(才发现已经过了两百万字啊,可喜可贺~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今天先来三章一万一千字~明天应该也会加更~)
一九九一年九月十四日,星期六。
早晨的阳光从纱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客厅地板上拉出一条条细长的光带。
皋月裹着一件宽松的居家服,半靠半躺地窝在沙发里。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不大。她本来只是随手打开当背景音的,眼皮都没怎么抬过。
直到画面切成了莫斯科。
“……根据莫斯科传来的最新消息,苏联副总统亚纳耶夫已宣布成立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并声称戈尔巴乔夫因健康原因无法继续履行总统职务。”
“目前,军队已进入莫斯科市中心,坦克部队被目击出现在主要道路上——”
NHK的主播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字幕条从屏幕底部滚过去,又滚回来,每一行都带着“紧急”和“速报”的标记。
画面里是苏联副总统亚纳耶夫宣读声明的录像。他坐在长桌后面,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明显在抖。
皋月原本搭在扶手上的脚收了回来。
她盯着屏幕看了大约三十秒,把画面里那张脸和脑海里的记忆对了一下。
“噢。”
皋月眨了眨眼。
“来了啊。”
她又趴回靠垫上,闷闷地嘟囔了一句。
“又迟了一个月……”
她伸手把遥控器从茶几上捞过来,把音量往上调了两格,看完了一整段新闻摘要。
戈尔巴乔夫在克里米亚度假期间被扣押,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宣布接管权力,坦克进入莫斯科市区。
字幕不断刷新。驻日记者连线、专家分析、欧美各国反应,所有人的嘴都在动,说的却大同小异——没人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皋月倒是知道。
只不过“知道”这件事现在也不像以前那么好用了。
时间线已经偏了不止一次。日经高点偏过,证券暴雷时间延迟,连六二七那晚的子弹都是历史里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政变本身大概还是会失败,叶利钦还是会站上那辆坦克,苏联还是会在年底之前走到尽头。
大概率。
但“大概率”三个字放到一个核武国家的权力更迭上面,就不那么让人安心了。
“嘛,算了。”皋月把遥控器丢回茶几,“不管了。”
她翻了个身,脸朝沙发靠背蜷了一会儿。
还是沙发舒服……
但过了大约半分钟,她还是又翻了回来。
她盯着头顶深色木梁之间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晨光从窗帘边缘绕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姑且还是看一下吧。”
她抬起一只手,朝站在客厅角落的人招了招。
“藤田,把苏联那边最新的简报拿过来。SIS今天早上应该已经整理出来了。”
藤田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就转身去了。脚步声从走廊传过来,不到两分钟,又传了回来。
一份深蓝色封皮的文件夹被放到了茶几上。
“大小姐,这是今日凌晨四点更新的版本。另有一份来自纽约的补充分析,需要一并过目吗?”
“嗯,放那儿就好。”
皋月的视线跟着文件夹落到茶几上。
就那么看着。
她的身体仍然维持着半躺的姿势,左手垫在脑袋下面,右手搭在腹部。
脸侧那两条医用胶带已经拆了,只剩一点比周围皮肤颜色稍深的痕迹。
胸口和肩背的伤早就不碍正常活动了,但医生签字放行的时候还是反复叮嘱了三遍——“不要逞强。”
皋月当时答应得很好。
事实上她这几天也确实没怎么逞强。
主要是真的不太想动。
“啊——不想动呐……”
她把头埋进靠垫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藤田站在一旁,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开口,倒是觉得这个形态的大小姐还挺有趣的。
千鹤从另一侧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玉露。她把茶放到茶几上文件旁边,退后半步,也没有说话。
皋月从靠垫的缝隙里看见了那杯茶。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歪歪扭扭地散进空气里。
她又扭动了一下,把自己换了个方向。
现在脸朝着茶几了,文件就在面前三十公分的位置。深蓝色封皮上印着SIS的标记,右上角贴了一张红色的保密等级标签。
茶很香。
文件很近。
她还是没有起来。
“……果然,病刚好的话,都是超——级抗拒工作的吗?”
她问的对象不明确。藤田和千鹤对视了一眼,都没有接话。
又过了大概一分钟。
或许两分钟。
皋月盯着天花板又发了一会儿呆。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大脑里那个一直在运转的部分正试图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苏联那边每拖一个小时,局势就可能多出三种走向,资源配置、货币对冲、黑海沿岸的油气管线、以及西园寺在列宁格勒那几份还没有完全落地的技术合作协议——
但她的腰好像跟沙发长在了一起。
“好吧好吧好吧。”
她一口气说了三遍,双手撑着沙发坐起来。头发从一侧散落下来,居家服的领口也跟着歪了。
“哟西!准备工作!”
她用两只手啪啪拍了两下自己的脸颊。
声音还挺响的。千鹤的眉毛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原样。
皋月深吸一口气,把面前的文件夹拿起来,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SIS情报分析部整理的时间线。从莫斯科时间九月十三日下午开始,一直排到东京时间今天早晨六点。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信息来源和可信度评级。
第二页是西园寺目前在苏联境内的资产和人员分布概况。列宁格勒的光学仪器合作项目、莫斯科的金融通道、经由芬兰中转的几条物流线路,还有过去一年陆续接触的那批科研与技术人员的现状。
第三页开始是各方势力的站队分析。
皋月看完第三页,翻到第四页。
第四页是第三页的延伸。
第五页还是。
第六页终于换了主题,但只是从“谁支持亚纳耶夫”变成了“叶利钦可能得到哪些军区的支持”。
到了第九页,话题又绕回经济层面。卢布汇率、外债结构、各加盟共和国的独立倾向、已经事实停止运转的计划经济体系,以及有多少企业和资源正在以各种名目被人搬出国境。
皋月把二十三页的简报从头翻到尾。
然后把文件夹往茶几上一扣,整个人仰头倒回沙发靠背上。
“饶了我吧……”
她望着天花板。
“要不不管苏联这堆破事了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是认真的。
至少有那么三秒钟是认真的。
苏联这个国家光是内部就有十五个加盟共和国,几十个自治实体,几百个利益集团,上千个正在抢东西的人。
克里姆林宫里谁跟谁是一伙的、各军区司令部站哪边、改革派和保守派里面又各自分成几拨、黑海舰队归谁管、远东的核设施由谁看守——
光是把这些关系捋清楚就已经够头疼了。
还得在这基础上判断哪些资源可以拿、该通过谁拿、什么时候出手、出手以后会踩到哪条线。
更何况自己手里那份“前世记忆”现在的参考价值也越来越打折扣了。
大框架或许还对,细节却已经到处都是裂缝。随便一个变量偏移,后面的推演就全得重来。
她仅仅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太阳穴就开始隐隐发胀。
但——
政变开始了。
不管它最终持续三天还是五天,这扇窗口打开以后,苏联走向解体的速度只会越来越快。
从现在到年底,每一个星期都可能有新的加盟共和国宣布独立。每一次独立都意味着新的资产重新分配、新的权力真空、新的交易机会。
而这种窗口不会永远开着。
等到秩序重新建立,不管是叶利钦的秩序还是别的什么人的秩序,现在遍地都是的机会就会迅速被人瓜分干净。
到那时候再想进去,成本是今天的十倍都不止。
偏偏这种判断,整个西园寺能做的只有她一个人。
倒也不是因为其他人不聪明。
健次郎变得很能干了,远藤也是个超级好用的核动力员工,修一更是把家族内部管理得稳稳当当。
可苏联的事情不一样。
哪些东西值得拿,哪些东西看着诱人其实碰了会炸,哪些人可以合作、哪些人明天就会从窗户被扔出去——这些判断需要的不只是分析能力,还需要一种只有她才拥有的东西。
她叹了口气。
“唉,慢慢来吧。”
说着就要坐起来。
可腹部刚发力,腰又很不争气地软了下去,整个人重新陷回沙发。
“……嘛,算了。就这样吧。”
她抬起右手朝旁边挥了挥。
千鹤和藤田同时上前一步。
“记一下我今天的日程。”
皋月闭着眼睛,声音带着一点鼻音。
“待会先让SIS把莫斯科那边实时更新的东西每两个小时送一份到书房。”
千鹤从腰间取出笔记本,翻开空白页。
“然后跟纽约和欧洲那边确认一下,现在所有涉及苏联的结算和汇率敞口重新算一遍。”
“已经能转成美元或者日元的先锁住,暂时还压着卢布的部分单独列出来,我看完以后再决定怎么处理。”
藤田从西装内袋抽出钢笔,开始在自己的备忘录上记录。
“芬兰那条线路问一下,赫尔辛基的中转仓现在还能不能正常使用。苏联一旦出了乱子,从列宁格勒出来的东西有可能需要绕路走北欧,提前跟当地确认好。”
她顿了一下,用手背按了按额角。
“下午两点以前我要看到一份关于各加盟共和国独立进程的评估。重点放在波罗的海三国和乌克兰。”
“尤其是乌克兰——那边过去半年接触的几个工业和科研项目单独列出来,还有那些已经进入名单的技术人员。如果基辅真的开始跟莫斯科切割,我们需要提前调整对接窗口。”
“四点安排一次和伦敦的电话会议。对冲基金那边有人想借这次政变做空卢布,但他们可能低估了反弹的速度。”
“如果政变真的在三天内结束,卢布短期会有一个急跌再急拉的走势。我们可以在中间吃一段,但仓位控制要严格。”
“晚饭前把列宁格勒光学研究所那批技术人员的最新状态确认清楚。研究所的所长上个月刚退休,新来的人我没见过,如果政变造成人事变动,我们之前谈好的条件有可能被推翻。”
“另外——”
她停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把白宫那边的公开声明也整理一份给我。布什现在说了什么话、没说什么话,都有意义。”
客厅里只剩下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
皋月闭着眼说完最后一条,过了一会儿才睁开。
“差不多了,排出来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