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鹤快速整理好手中的记录,用工整的字迹重新誊抄到一张日程用纸上。
每一项都标注了时间段和负责部门,从早上八点半排到晚上十点。
她走到沙发旁边,双手将纸递到皋月面前。
皋月接过来。
她靠着沙发,头向上仰,双手举着那张日程表。
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嘴角抽了一下。
“呃……好像有点多了?”
千鹤站在一旁,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藤田也站在另一旁,表情同样没有任何变化。
毕竟他们都是很专业的。
皋月又看了一遍。从早上八点半到晚上十点,中间只有午饭和晚饭各留了四十五分钟的空档。其余全部塞满了。
可这里面的每一条都是她自己刚才亲口报出来的。
哪一条都不能砍。
她正对着那张纸发愁,手里忽然一轻。
日程表被人从上方抽走了。
“唉?”
纸被拿走以后,她的视野里只剩下天花板和吊灯。
这个家里,有谁是敢直接从她手中拿走东西的?
答案只有一个。
皋月微微侧过头。
修一站在沙发旁边。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和服,头发梳得很整齐,应该是刚吃完早餐。
只是拿到日程表以后,眉头已经拧了起来。
他的视线在纸上一行一行地往下走,表情随之越来越难看。
“父亲大人,早啊——”
皋月又把头扭回去,还很舒服地打了个哈欠。
“早。”修一的语气明显心不在焉,他还在看那张纸,“这是你今天的安排?”
“对啊,康复训练嘛。”皋月摆了摆手。
修一把视线从纸上移到她身上。
“康复训练?”
“嗯。”
“指的是在书房坐十四个小时吗?”
“呃……也没有啊。”皋月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中间不还是要吃午饭的嘛,顶多是坐十三个半小时?”
修一没有接她这句话。
他把日程表折了一下,放到茶几上。
“皋月。”
他开启了“说教模式”。
“我知道处理苏联这些事确实有利可图。”修一说道,“但你不能总是给自己安排这种强度的工作啊。”
皋月还半躺着,目光从天花板移到他脸上。
修一在沙发扶手旁边坐了下来。
“你从十二岁开始,就天天想着怎么赚钱了。”
“不过有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
“你现在赚了这么多。但真正花在你自己身上的,有多少?”
皋月的嘴张了一下。
然后合上了。
她真的开始回忆。
飞机,那是为了工作方便买的。
以前用商业航班出行太浪费时间,买了专机以后行程安排灵活了很多,一天能多出好几个小时来处理事务。
车子,出行、安保需要。
六二七以后堂岛严把车队标准又提高了一级,所有车辆的防护等级、通信设备和应急装置都重新换过。她自己并不在意坐什么车,只要坐着舒服、不会打扰到她思考就行。
房子,家里本来就有一堆。
本宅本来就是西园寺家世代居住的地方,她住在那里也从来没有考虑过什么买不买的问题。
衣服,每个月都会有专人上门送高定成衣。
偶尔还会顺便量一下她最新的身体数据,方便下一批衣服的裁剪。
这个流程从她记事起就是固定的,她本人几乎从来不参与选款。每次送来什么就穿什么,连挑的时间都省了。
首饰也是同理,反正让女仆长搭配就好了。
至于那些画、雕塑和其他艺术品——
那都是战略投资。买的时候参考的是十年后的增值空间,挂在家里只是因为需要找个地方放。
她把过去六年花过的每一笔大额支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结论有些尴尬。
所有的钱,全是“为了西园寺花”的。
没有一笔是因为“西园寺皋月想要”而花出去的。
“呃……这。”
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不少。
修一看着她这副哑口无言的样子,脸上浮出一丝无奈的笑。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我没说错吧?”
皋月缩了缩脖子,没有躲开,也没有反驳。
“像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哪有天天想着怎么让资本增值的。”
她低下头,用手指绕着居家服的袖口。
“但是……我不做的话,这些工作怎么办。”
她想了想,又无力地往沙发里陷了陷。
她也不想把自己累死的。
要是有谁能替她判断苏联那堆乱七八糟的局势、替她决定哪些资产该拿哪些该放、替她在前世记忆和当前现实之间找到最优解——那她求之不得。
可偏偏没有。
“嗯。”
修一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松了。
“扔给健次郎那家伙不就好了?”
皋月抬起头。
“给他锻炼锻炼。”修一说着,一提到那不争气的弟弟,他的语气就变得随意起来,“反正肯定比他在工地打灰舒服得多。”
皋月眨了眨眼。
“你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东西,写个备忘录给他就行。我会亲自‘鞭策’他完成的。”
修一说“鞭策”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格外平静。
皋月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健次郎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不会太好过。
“唉——健次郎啊……”
她已经干脆把整个人摊在了沙发上,两条腿搭在扶手上面,脑袋枕着靠垫。
想了想。
让健次郎回来本身就是为了分担决策层的压力。
这几年他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头,也磨出了和以前完全不同的能力。
回到西园寺以后,他已经开始接触越来越多的集团事务,从几个具体项目,到不同会社之间的协调,交到他手里的东西也在一点点增加。
苏联的事情当然不能全丢给他。那些涉及前世记忆的判断,只有皋月自己能做。
但具体的执行、协调、信息整理和日常跟进——
好像还真的可以?
“他可以吗?”
皋月还是侧过头跟修一确认了一下。
修一沉默了一下。
“……我会让他可以的。”
这句话的重音落在“让”上面。
皋月忽然有点同情自己的叔父。
不过同情归同情。她可没有打算为了健次郎的感受而放弃自己的休息日。
还没等她继续往下想,一只手已经搭上了她的肩膀。
“起来。”
“啊?”
修一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顺势往房间的方向推。
“这事你不用管了。”他一边推一边说,“反正你今天的任务就是放松,听到了吗?”
皋月被推着往前走,脚步踉踉跄跄,居家服的领口更歪了。
“好好好,都听父亲大人的——”
她懒洋洋地拖长了尾音。
“你就约你那些大学的同学就行。”
“嗯嗯。”
“然后我给你订一个目标。”
皋月侧过头,有些好奇。
“哎?放松还有目标的吗?”
修一想了一下。
“先花完十亿吧,不花完不许回家。”
空气安静了几秒。
皋月歪着脑袋看了修一好一会儿。
“嘛……这也不是很难。”
“再说就给你换成美元。”
这句话的杀伤力终于足够了。
皋月的表情变了。
一天花十亿美元。
她脑子里的计算器本能地启动了一下——十亿美元,按照当前汇率大概是一千三百多亿日元。
一天之内……其实也不是不能花吧,买几个公司可能就行了?
但远藤要是看到这张账单,大概会直接从办公室的窗户翻出去的——不坐电梯,也不走楼梯。
“……一天花十亿美元的话,远藤桑会哭的。”
“……咳咳。”修一轻咳了一声,目光移到别处。“日元,日元就好。”
皋月轻笑着点了点头。
“好嘛,那我去换衣服了。”
她转身走进房间,走了两步又探出头来。
“父亲大人。”
修一还站在走廊里。
“嗯?”
“健次郎的备忘录我今天写好,明天给你。”她眯起眼睛笑了一下。“放心,我会写得很详细的。”
修一也笑了。
“去吧。”
房间的门关上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修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被他折过的日程表。
密密麻麻的字迹,从早到晚。
他叹了口气,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和服的袖口里。
然后转身走向书房。
是时候让他那愚蠢的欧豆豆发光发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