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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吏员投资,我要爬到最高!(一万求月票)

    夜风拂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似在低语。

    苏秦立於树下,指尖轻轻摩挲着眉心,那股源自万民的愿力洪流此刻已在他识海中温顺地流淌。

    随着心念微动,那株金色的幼苗轻轻摇曳,每一次摆动,都能将一丝杂驳的愿力提纯,化作一滴足以撼动境界的金色露珠。

    「仅仅是————破境麽?」

    苏秦的眼眸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直觉告诉他,这《万愿穗》既是罗姬一脉的压箱底绝学,甚至是所谓「神权」的雏形。

    其功效绝不仅仅是充当一个高效的「经验包」那麽简单。

    愿力,乃是众生心念的具象。

    既能化作修为,是否也能化作————气运?

    甚至是干涉因果的媒介?

    「这门法术,水很深。」

    苏秦按下心头的躁动,将那份探索的渴望暂时封存。

    然而,他的眉头却并未因此舒展,反而微微蹙起。

    他的目光并未看向识海,而是若有若无地扫过身後那喧器的酒席。

    那里,那位身着暗红官服的吏员黄秋,正端着酒杯,虽是与乡民推杯换盏,但眼神却始终清醒得可怕。

    「不对劲。」

    苏秦心中暗忖。

    驿传马递,那是县衙里有编制的武吏,平日里眼高於顶。

    哪怕自己考了魁首,按理说,传了旨意,拿了苏家的谢礼,客套两句便该回县城复命了。

    何至於屈尊降贵,留在这满是泥腥味的乡下大院里,吃这油腻的流水席?甚至还自降身份,与苏海称兄道弟?

    「这也太给面子了。」

    苏秦手指轻轻敲击着树干。

    「面子是给有实力的人的。我虽是魁首,但毕竟还没真正成长起来。除除非他看见了比「魁首」这两个字,更值得下注的东西。

    就在苏秦沉思之际,身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刻意压得很低,避开了地上的枯枝,显得小心翼翼,却又带着某种笃定的目的性。

    苏秦心头微凛,神色瞬间恢复了平静,猛地回身。

    只见月影斑驳处,黄秋不知何时已离了席。

    他手里没拿酒杯,身上虽带着淡淡的酒气,但那双平日里看似冷峻的眸子,此刻却在夜色中闪烁着精明而审视的光芒。

    那种眼神,苏秦很熟悉。

    那是商人在打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是赌徒在评估一张底牌的成色。

    四目相对。

    黄秋并未因被发现而尴尬,反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那是一种看到猎物并未让自己失望的满意。

    「小小年纪,面对如此泼天富贵,竟能不骄不躁,躲在这儿清净。」

    黄秋缓缓走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是————罗师看中的弟子吧?」

    罗师?

    苏秦心中瞬间雪亮。

    果然,若是没有那一层关系,这位官老爷怎麽可能这般殷勤?

    他不敢怠慢,连忙整理衣冠,面上不露声色,拱手一礼:「学生苏秦,见过黄大人。」

    「些许微末手段,让大人见笑了。」

    「微末手段?」

    黄秋闻言,嗤笑一声,摆了摆手。

    他走近两步,身上的官威在这一刻竟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拉近距离的亲昵:「你也别太紧张,这儿没外人,收起那套虚礼吧。」

    他上下打量着苏秦,眼底的精光愈发浓郁。

    他在县衙混了六年,深知那位罗姬教习的脾气。

    那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也从不欠人人情的主儿。

    这麽多年,罗姬从未向县衙开过口。

    可这一次,为了一个刚入门的学生,竟然不惜亲自开口,甚至让他这个驿传吏连夜送来敕令。

    这意味着什麽?

    这意味着,眼前这个少年,在罗姬心中的分量,重得吓人!

    黄秋自知资质平庸,这辈子在修行上怕是难有寸进,想要在官场上再进一步,唯一的指望就是—一跟对人。

    自己飞不起来,那就得学会抓紧那条能飞上天的龙尾巴!

    「若是论起辈分————」

    黄秋看着苏秦,语气变得格外随和,甚至带着几分套近乎的意味:「你还得叫我一声师兄。」

    「师兄?」

    苏秦微微一怔,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讶异。

    黄秋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拍了拍那粗糙的树干,像是见到了久违的老友,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咱们是自己人」的味道:「不错。」

    「」我是青云府二级院,六年前结业的学生。」

    「当时我修的是御兽一脉,在那满是腥臊味的百兽堂里,跟着夏教习那个老蛮子混了整整三年。」

    说到这,黄秋指了指自己腰间那块刻着飞马的铜牌,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当年,我也像你一样,心气儿高得很,总觉得自己能翻了这天。」

    「可惜啊————资质愚钝,也就是混了个上等」的评级,勉强谋了这个差事」

    。

    他看着苏秦,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意味深长:「但师弟你不同。」

    「罗师的眼光,我是信得过的。能让他老人家如此上心,师弟的前程,怕是不可限量。」

    「这县里的水深,道院里的路滑。师兄我虽然本事不大,但这双招子还算亮,路也稍微熟些。」

    这是在递橄榄枝了。

    也是在表明他的价值一我不求别的,就求个眼缘,结个善缘。日後你飞黄腾达了,别忘了拉师兄一把。

    苏秦是何等聪明人,瞬间便听懂了这弦外之音。

    一位现任的吏员,主动示好,这对於初入二级院、根基尚浅的他来说,绝对是一份不可多得的助力。

    这种互利互惠的「投资」,他没理由拒绝。

    苏秦看着眼前这位手握实权、威风凛凛的吏员,脸上的恭敬少了几分,多了一丝同门之间的亲近,从善如流地改口:「原来是黄师兄,苏秦失礼了。」

    「无妨。」

    黄秋见苏秦接下了这个称呼,脸上的笑容顿时真诚了许多。

    这第一步棋,算是走对了。

    他目光投向村外那条蜿蜒的土路,那是通往县城的方向,也是通往名利场的路。

    这里的喧嚣虽然喜庆,却不是谈正事的地方。

    「这里太吵,有些话不方便说。」

    黄秋伸出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眼神中带着一丝只有聪明人才能读懂的默契:「师弟若是不介意,陪我走走?」

    苏秦目光微动,知道这是「正戏」来了。

    这位师兄,怕是要给他讲讲这「官」与「吏」之间,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规矩了。

    他当即点头,侧身让路:「师兄请。」

    两人一前一後,走出了喧嚣的苏家大院,沿着村边的田埂,慢慢踱步,身影渐渐融入了那片被月光笼罩的静谧之中。

    月光如水,酒在刚刚喝饱了水的田野上,泛起一层柔和的银光。

    黄秋走在前面,脚步并不快,他并未急着切入正题,反而像是闲话家常般,聊起了二级院的一些趣闻。

    从夏教习那头脾气暴躁的坐骑妖虎,到冯教习那手能点石成金的厨艺,言语间满是对往昔的怀念。

    苏秦跟在半步之後,静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他知道,这些看似不着边际的闲聊,其实是一种试探,一种无声的「盘道」。

    这位黄师兄,在用这种方式,一点点地卸下他的防备,也在评估他究竟是个愣头青,还是个值得深交的「聪明人」。

    「师弟,你今天拿了这个魁首,回到院里,天元敕名的奖励亦是板上钉钉。」

    聊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黄秋似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这才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是不是觉得,从今往後,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苏秦闻言,脚步微顿,沉吟了一下,谨慎答道:「学生不敢狂妄。」

    「但————既然进了二级院,有了这层身份,我想,只要勤勉修行,日後总归是能有些作为的。」

    「有些作为?」

    黄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苏秦那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苦涩,还有几分————对於现实的无奈。

    「师弟啊。」

    黄秋叹了口气:「你可知,这二级院与三级院之间,隔着怎样的一道天堑?」

    「外人都说,考上二级院便是鲤鱼跃龙门。」

    「但实际上————」

    黄秋伸手指了指头顶那片浩瀚的星空:「真正的龙门,是在三级院。」

    「只要能考进三级院,那便是贡士」的身份!」

    黄秋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羡慕与向往:「那是真正的官身预备」!」

    「只要从那个地方结业,名字便会直接录入吏部的候补名册。」

    「一旦地方上有了实缺,哪怕是最肥、油水最大、权力最高的实权吏员————

    只要他们愿意,那都是随便挑、随便选!」

    「那是真正的一步登天,是咱们这些寒门子弟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苏秦听着,心中微动。

    贡士————

    那是比生员更高一级的功名。

    「但三级院,太难了。」

    黄秋摇了摇头,语气重新变得低沉:「咱们青云府二级院,每一届几百号人结业,能考进三级院的,不过寥寥数人。」

    「剩下的绝大多数人,即便拿到了那张百艺证书,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黄秋竖起三根手指,借着月光,给苏秦剖析着这残酷的职场生态:「这上等,便是如我这般。」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官服,虽然语气谦虚,但眉宇间依然有一抹傲色:「当年我在百兽堂,成绩虽未入前十,但也算是优异,尤其是御兽实战,颇得夏教习真传。」

    「结业时,我靠着积攒的功勳点和夏教习的一封推荐信,顺利补了这个驿传马递」的缺。」

    「虽然辛苦些,但这身皮一穿,便是入了流的吏。」

    「手底下管着几十号差役,走在县里,谁不得尊称一声黄大人」?

    这每年的俸禄加上————咳,加上些许外快,足以让家族兴旺,在县城里置办下几处大宅子。」

    苏秦微微颔首。

    确实,对於普通人来说,这已经是极为体面的结局了。

    「那中等呢?」

    苏秦问道。

    「中等嘛————」

    黄秋撇了撇嘴:「便是那些成绩平平,或是没攒够功勳点去换职位的。」

    「他们虽然也有证,但进不了衙门,吃不上皇粮。」

    「只能去给那些富商大户当供奉,或者是去镖局做个随行修士。」

    「虽然吃喝不愁,日子也算滋润,但终究是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吃饭。

    遇到那不开眼的主家,受气是常有的事。」

    「至於那下等————」

    黄秋的眼神变得冷漠了几分:「便是那些在二级院混日子,连三级「造化」门槛都没摸到的。」

    「他们虽然也算是结业了,但本事稀松平常。」

    「心气儿却被道院给养高了,不愿屈就,又没真本事。」

    「这种人,就像是井底之蛙见了一次天,却又跳不出去。」

    「最後往往是高不成低不就,若是心术不正,走上了邪路,那就更是万劫不复。」

    说到这,黄秋看着苏秦,眼神变得格外认真:「师弟。」

    「我看你天赋极高,心性也稳。」

    「我从二级院毕业後,呆在惠春县衙门六年了,你是第一个让罗教习亲自跟衙门开口,嘱咐的人————」

    「罗教习?」

    苏秦一愣,心中闪过一丝暖流。

    那个古板严苛的老人,虽然面上冷淡,私底下却依然在为学生铺路。

    「不错。」

    黄秋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罗教习那人,最是惜才,也最是————护犊子。」

    「若非是他打了招呼,今日这封风调雨顺」的敕令,未必能下得这麽痛快」

    O

    苏秦心中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了黄秋话语中的一丝异样。

    未必能下得这麽痛快?

    他是魁首,这是规矩,是惯例。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麽隐情?

    「师兄。」

    苏秦停下脚步,看着黄秋,试探着问道:「听师兄的意思————

    这敕令的下达,莫非还有什麽阻力不成?」

    「而且————」

    苏秦指向远处那片刚刚复苏的田野,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桓在他心头的疑问:「我青河乡大旱数月,虫灾肆虐。」

    「县尊既有这般呼风唤雨的伟力,为何————

    为何直到今日,直到我考取了魁首,才肯降下这道敕令?」

    「难道之前的那些日子,县里的官老爷们,就真的看不见这满地的哀鸿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

    甚至带着一丝对於官府的不满与质问。

    若是换个旁人,或许早就斥责苏秦狂悼了。

    但黄秋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苏秦,看着少年眼中那份尚未被世俗磨平的愤怒与不解。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沉重。

    「师弟啊————」

    黄秋苦笑一声,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凑近苏秦说道:「你以为,我们是真的看不见吗?」

    「这青河乡的摺子,早在三个月前就递上去了。」

    「县里的粮仓,也不是没有存粮。」

    「那————为何不救?」苏秦追问。

    黄秋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眼神中闪烁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因为————有人怀疑。」

    「怀疑?」

    「对。」

    黄秋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钦天监那边的望气士说,这青河乡的旱情与虫灾,来得有些蹊跷。」

    「不像是单纯的天灾,倒像是————有妖邪在背後推波助澜。」

    「淫祀!」

    这两个字一出,苏秦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起了课堂上,教习曾说过的东西!

    「上面怀疑,是有未受册封的野神,想要借着这场灾难,收割香火愿力,以此封神。」

    黄秋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讽刺:「所以,上面的大人物们做了个决定。」

    「撒网。」

    「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他们要等着那个东西」自己露头,等着它吸足了香火,露出破绽,然後」

    黄秋的手掌在虚空中狠狠一握:「一网打尽!」

    苏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在这温暖的春风中,竟感到了一丝彻骨的冰冷。

    撒网?

    按兵不动?

    「所以————」

    苏秦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为了抓一个所谓的「淫祀」,为了一个怀疑————」

    「就可以眼睁睁看着这几千号百姓受苦?

    就可以任由他们饿死、渴死?」

    「这就是————他们的网?」

    「这网里装的,难道不是活生生的人命吗?!」

    百姓在他们眼里是什麽?

    是诱饵?

    是数字?

    还是————政绩的一环?

    苏秦看着黄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无法理解,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是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做出这样的决定的。

    黄秋看着眼前沉默的苏秦,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但他终究是在官场里混迹了多年的人,那颗心,早就被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师弟,慎言。」

    黄秋伸手按住了苏秦的肩膀,掌心的力量很重,像是在压制苏秦的怒火,也像是在提醒他现实的残酷:「这就是官场。」

    「在大人物的棋盘上,为了所谓的大局」,牺牲几颗棋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淫祀之祸,若不根除,遗患无穷。

    相比於日後可能造成的更大动荡,眼下这些百姓的苦难————在他们看来,是可以承受的代价。」

    「而且————」

    黄秋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萧索:「我们只是吏。」

    「我们虽然穿着这身皮,虽然在乡民眼里威风八面。」

    「但在这盘大棋里,我们和你口中的那些百姓一样,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棋子。

    「官印在县尊手里,敕令在上面压着。」

    「我们能怎麽办?」

    「抗命吗?那就是丢饭碗,甚至掉脑袋!」

    黄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官服,苦涩道:「我得吃这碗饭,我得养家餬口。」

    「所以,哪怕我知道这不合理,我也只能听着,看着,忍着。」

    苏秦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一脸无奈的师兄,心中的怒火并没有消散,反而燃烧得更加旺盛。

    只是这火,不再是那种宣泄式的爆发,而是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内敛的火种。

    他明白了。

    这就是「吏」的悲哀。

    他们是执行者,是工具,是依附於权力体系存在的藤蔓。

    他们或许有良知,或许有能力。

    但在那绝对的「官威」面前,在那冷酷的「大局」面前,他们的腰杆,挺不直。

    「呼————」

    苏秦缓缓吐出一口气,将那股激荡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

    他抬起头,看着黄秋,眼神重新变得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感激。

    不管怎麽说,黄秋能把这些话说给他听,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是真正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多谢师兄告知。」

    苏秦拱手,语气诚恳:「师兄的苦衷,师弟明白了。」

    黄秋见苏秦冷静下来,也是松了口气。

    他拍了拍苏秦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师弟,你是个聪明人。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有不平。」

    「但你要记住,你现在虽然是魁首,是生员,但你还太弱小。」

    「在这修仙界,在官场上,弱小————就是原罪。」

    黄秋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那是只有师兄弟之间才会有的推心置腹:「我给你个忠告。」

    「你虽然进了二级院,以後会学到很多本事,掌握超凡的力量。」

    「但在你真正成长起来之前,在你没有拿到那个能够制定规则的位置之前————」

    「千万、千万不要在这乡土之上,随意动用你的力量去替天行道」。

    「尤其是这种涉及到「淫祀」、涉及到上面布局的事。」

    「一旦你乱了他们的局,得罪了那些大人物————」

    黄秋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哪怕你天赋再高,哪怕你有教习护着。」

    「他们也有一百种方法,让你这辈子都拿不到那个实缺,让你永远都在候补」的名单里烂掉!」

    「这就是————规矩。」

    「毕竟,考上三级院的人少之又少..

    考不上怎麽办?吏员便是最好的出路!

    眼光得放长远,得给自己留些後路..

    」

    说完这番话,黄秋直起身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的郁气都吐乾净。

    他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脸,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递给苏秦:「好了,不说这些丧气话了。」

    「这是我在县里的腰牌。」

    「以後你若是有空去县城,或者遇到什麽麻烦,尽管来找我。」

    「虽然我只是个小小的驿传吏,但在那县城的一亩三分地上,多少还能说得上几句话。」

    「说不定————」

    黄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期许:「以後等你发达了,咱们还能做个同僚,互相照应照应。」

    苏秦接过腰牌,入手冰凉沉重。

    他看着黄秋那张写满了世故与圆滑、却又藏着一丝温情的脸,点了点头:「一定。」

    「多谢师兄。」

    黄秋走了。

    那匹神骏的战马踏碎了月下的宁静,载着那位深谙为官之道的吏员,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苏秦独自立于田埂之上,目送着那点暗红色的背影融入黑暗。

    夜风拂过,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苏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块尚有余温的铜牌,眼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这番话,倒是推心置腹。」

    苏秦眼眸渐渐深邃。

    萍水相逢,即便有同门之谊,有些话也是大忌讳。

    关於县里对「淫祀」的布局,关於官场那一套「牺牲小我成全大局」的冷酷逻辑,本不该对他一个还没正式入学的生员说得如此透彻。

    黄秋肯说,甚至不惜冒着泄露机密的风险来提点他,这其中,固然有罗教习这层关系的看重,也有对他这个新晋魁首的投资。

    但更多的————

    苏秦回想起黄秋刚才看向这片村庄时那复杂的眼神。

    那是一种过来人的善意。

    或许,他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当年的影子一同样出身寒微,同样心怀热血。

    他是在用自己六年的蹉跎经验,给後辈指一条最稳妥、最不容易摔跟头的路。

    那是老成持重之言,是想要护住一株好苗子不受风雨摧折的苦心。

    「师兄是个好人,也是个称职的吏。」

    苏秦低声呢喃,将那铜牌收入怀中。

    「懂得审时度势,懂得明哲保身,更懂得在这浑浊的官场里,如何小心翼翼地活着。」

    「但————」

    苏秦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沉睡在夜色中的村庄。

    月光洒在青瓦上,洒在那些刚刚喝饱了水、正在贪婪生长的庄稼上。

    这里有他的父亲,有三叔公,有二牛,有他想要守护的一切烟火气。

    「这条路,太窄,太弯,也太憋屈了。

    苏秦的眸光微微闪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也极冷的笑意。

    「为了吃那口安稳的皇粮,便要学会对苦难视而不见,要把良心放在油锅里煎熬,要把脊梁骨打断了,给那些大人物当梯子踩。

    「这样的稳妥————我不想要。」

    「这样的吏员————不做也罢。」

    他并不鄙薄黄秋的选择,那是凡人在洪流中的无奈。

    但他苏秦,既已身怀重宝,既已立下宏愿,便不想活成那个样子。

    「若这就是所谓的规矩————」

    「若所谓的大局」,就是要牺牲这些无辜者的性命,来换取那一点点政绩的博弈————」

    苏秦抬起头,望向那高悬於天际的清冷明月。

    他的眼神中没有少年的狂悖与愤怒,只有一种历经生死、看透世事後的沉静与坚定。

    那种内敛的锋芒,比嘶吼更让人心惊。

    「那这个规矩,我来破。」

    「这盘棋,我来掀。」

    风吹过田野,稻浪起伏,仿佛在回应着少年的心声。

    「我要考的,不是什麽听人使唤、唯唯诺诺的吏。」

    「我要考的——是官!」

    「是那能一言九鼎、能改天换地、能真正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制定规则,去守护这一方水土的大周仙官!」

    「惠春县的天歪了————」

    苏秦迈开步子,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急不缓,却每一步都踩得极实。

    「那我就从这最底层开始,一步一步,爬上去。」

    「直到我有资格————把这天,给正过来。」

    宴席散尽,喧嚣归於尘土。

    苏家大院的红灯笼熄了大半,只余下几盏残烛在风中苟延残喘,映照着满地的狼藉与尚未散尽的酒气。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苏秦送走了最後一位还要拉着他手称兄道弟的乡绅,转身穿过前庭。

    他的步履很轻,并未惊动那些正在收拾残局的帮工,径直向着後院走去。

    那里有一间偏厦,平日里用来堆放帐薄和杂物,此刻却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灯影摇曳,透过有些泛黄的窗纸,投射出两个佝偻的身影。

    苏秦的脚步在窗棂下停住了。

    并没有刻意去听,但夜太静了,静得连那一粒算盘珠子拨动的脆响,都像是砸在人心头上的石子。

    「老爷,这帐————不对啊。」

    那是福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无奈:「今晚这顿流水席,虽然乡亲们送了不少东西,但酒水、肉食、人工————杂七杂八算下来,还是贴进去了十多两。

    「贴就贴了。」

    苏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却透着一股子强撑出来的硬气:「今儿个是秦儿的大日子,是咱们苏家村翻身的日子。

    这钱花得值,花得痛快。

    哪怕是把家底掏空了,这顿饭也得请,这面子也得撑起来。」

    屋内的沉默持续了片刻。

    紧接着,是旱菸袋磕在桌腿上的「笃笃」声。

    「可是————老爷。」

    福伯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惊扰了外面的夜色:「少爷考上了魁首,这是天大的喜事。

    但您也知道,那二级院是个烧钱的窟窿。」

    「老奴刚才去向有见识的人打听了一嘴。

    这二级院的束修,加上杂七杂八的费用,还要置办入学的行头————

    少说,也得三百两银子打底。」

    「三百两————」

    屋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苏秦站在窗外,能够清晰地听到父亲沉重的呼吸声,像是拉破了的风箱。

    「家里————还能凑出多少?」

    良久,苏海乾涩的声音响起。

    「现银————只剩下不到三十两了。」

    福伯叹了口气,算盘珠子拨得啪响,却怎麽也拨不出更多的数字:「本来还有些底子,可前阵子大旱,咱们施粥、买水、减租————

    再加上今晚这场宴席——————

    老爷,咱们现在是只有面子,没里子了。」

    「三十两————」

    苏海苦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藏着多少辛酸,只有他自己知道。

    「差得远啊————差得太远了。

    「老爷,要不————」

    福伯试探着开口:「咱们去跟王家村他们————」

    「不行!」

    苏海断然拒绝,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王家村那是救命钱!

    秦儿既然当众拒了,那就是立了规矩,立了风骨!

    我这个当爹的,要是再回头去伸这个手,那就是在打秦儿的脸,是在拆他的台!」

    「那————那可咋办啊?」

    福伯急得声音都带了颤音:「若是交不上束修,少爷这魁首的名头————岂不是成了笑话?」

    屋内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片刻後,苏海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声音里透出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卖地。」

    「把村东头那二十亩水田,卖了。」

    「老爷?!」

    福伯惊呼出声:「那可是祖产啊!是咱们苏家最好的地!那是留着给少爷————」

    「地没了可以再买,前程没了就真的没了。

    苏海打断了他,语气异常坚定:「那是肥田,哪怕现在地价贱,也能卖个五六十两。

    再加上西边那片桑林,还有後山的那几亩坡地————凑一凑,应该能有一百多两。」

    「还不够————」

    苏海喃喃自语,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着:「还差一半————」

    「去借。」

    苏海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去县里,找「九出十三归」的刘大头。」

    「借印子钱!」

    「老爷!那是高利贷啊!」

    福伯吓得脸都白了:「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一旦沾上,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怕什麽!」

    苏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油灯火苗乱颤:「以前怕,那是怕老天爷不赏饭吃,怕还不上。」

    「可现在呢?」

    苏海指着窗外,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狂热的亢奋:「秦儿求来了风调雨顺」的敕令!

    只要这天不干了,地不裂了。

    咱们苏家村这几百亩地,那就是聚宝盆!」

    「只要熬过这一茬,等秋收了,等明年开春了,粮食打下来,什麽债还不上?」

    「为了秦儿,这险————值得冒!」

    苏海站起身,在屋里来回渡步,那布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秦儿争气啊————」

    「他给咱们挣了这麽大的脸面,给全乡求来了免税的恩典。

    他在外面拼命,咱们当老人的,不能给他拖後腿。」

    「他只管昂着头往前走,去修他的仙,去当他的官。」

    「这後面缺的银子,哪怕是卖血,哪怕是去要饭,我苏海也得给他填平了!」

    「绝不能让他在那些同窗面前,因为几两银子直不起腰!」

    「这事儿————你知我知,千万别让秦儿知道。」

    苏海压低了声音,千叮宁万嘱咐:「明儿一早,我就去县里办手续。

    等秦儿走的时候,我把银票塞给他,就说是家里存的。

    让他走得安心,走得踏实。」

    福伯听着,老泪纵横,只能哽咽着点头:「————老奴————省得。」

    窗外。

    苏秦静静地站着,夜风吹乾了他眼角的湿润,却吹不散心头那股滚烫的酸楚。

    这就是父亲。

    一个没什麽大本事,也没什麽大见识的乡下地主。

    他不懂什麽修仙百艺,也不懂什麽官场倾轧。

    他只知道用最笨、最拙劣、却也最沉重的方式,去托举自己的儿子。

    卖祖产,借高利贷。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他苏海的後半生,是整个苏家的基业。

    而赢家,只能是苏秦。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膛里那股激荡的情绪缓缓压下。

    他没有选择转身离去,装作什麽都没发生。

    他抬起手。

    「吱呀」

    那扇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屋内的两人如同惊弓之鸟,猛地转过头来。

    当看清站在门口、月光披身的苏秦时,苏海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慌乱。

    他下意识地想要去遮挡桌上的算盘和帐簿,手忙脚乱地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却因为太过僵硬而显得有些滑稽。

    「秦————秦儿?」

    苏海结结巴巴地说道:「怎麽还没睡?

    是不是————是不是饿了?

    爹这就去————」

    「爹。」

    苏秦迈过门槛,走进了这间充满陈旧纸张气息的偏厦。

    他看着父亲那张惊慌失措的脸,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我不饿。」

    「我也————都听见了。

    苏海的动作僵住了。

    那只试图遮掩帐薄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他看着儿子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原本准备好的那套说辞,此刻却像是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个精明了一辈子的男人,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颓然地垂下了头。

    「秦儿————爹没用。」

    苏海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愧疚:「爹没本事,攒不下大家业。

    到了这紧要关头,还得让你跟着操心————」

    「爹,您说什麽呢。」

    苏秦走到桌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父亲那只粗糙的大手。

    掌心相触,一边是细皮嫩肉的书生手,一边是满是老茧的农人手。

    但那份血脉相连的温度,却是一样的。

    「这个家,一直都是您在撑着。」

    苏秦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您做得已经够多了。」

    「哪怕是那天下的金山银山,也比不上您这份心。」

    说着,苏秦松开手,从怀中摸出了那个沉甸甸的锦囊。

    那是王烨给的,也是他这一路走来,用实力和人品换来的底气。

    「这是————」

    苏海看着那个精致的锦囊,有些发愣。

    苏秦没有说话,只是解开绳扣,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桌上。

    并没有倒出碎银子。

    而是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面额巨大的银票。

    「这————」

    福伯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苏秦将银票摊开,推到父亲面前。

    「三百两。」

    苏秦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与从容:「爹,这是儿子这次大考,挣回来的。」

    「三百两?!」

    苏海的手猛地一哆嗦,不敢置信地拿起一张银票,借着油灯的光亮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印章。

    是真的。

    大通钱庄的通兑银票,做不得假。

    「这————这麽多?」

    苏海的声音都在发颤,他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麽多的现钱。

    「秦儿,你————你哪来的这麽多钱?

    道院————道院还发银子?」

    「是赏赐,也是同窗的馈赠。」

    苏秦并没有细说其中的曲折,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儿子拿了魁首,入了种子班,自然有些好处。

    再加上几位师兄的帮衬,这束修————已经绰绰有余了。」

    他看着父亲,眼神中满是孺慕与坚定:「所以,爹。」

    「地,不用卖。」

    「高利贷,更不用借。」

    「那二十亩水田,是爷爷留下的念想,咱们得留着。」

    「那片桑林,是娘生前最喜欢的,咱们也得护着。」

    苏秦伸出手,将桌上那本记满了债务和算计的帐薄轻轻合上。

    「从今往後,咱们家————」

    「不用再过那种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了。」

    苏海捧着那几张轻飘飘的银票,却觉得重若千钧。

    他看着眼前的儿子。

    灯光下,少年的面容虽然还带着几分青涩,但那眉宇间的沉稳与气度,却已然是一个能够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他苏海遮风挡雨的雏鸟了。

    他已经长出了翅膀,甚至————

    已经开始反过来,用那宽阔的羽翼,庇护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苏海的眼眶红了,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愁苦,也不是因为委屈。

    而是因为————

    高兴。

    发自肺腑的、痛快淋漓的高兴。

    「好————好!」

    苏海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重重地点头,那张老脸笑开了花,皱纹里都仿佛填满了光:「我儿子出息了————真的出息了!」

    「不用卖地————不用借钱————」

    「咱们苏家————真的站起来了!」

    他看着苏秦,眼神中那一抹长久以来作为「父亲」的威严与掌控欲,在这一刻悄然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信任与依靠。

    「秦儿。」

    苏海深吸了一口气,将银票小心翼翼地推回苏秦面前,语气郑重:「既然你有这本事,那这钱————你自己收着。」

    「家里的事,爹还能动弹,爹给你看着。」

    「外面的事————」

    苏海看着儿子,目光如炬:「爹听你的。」

    「你是魁首,是生员,是有大主意的人。」

    「以後这个家————你就是主心骨!」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是一场权力的交接。

    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成长的最高认可。

    苏秦看着父亲那信任的目光,心中一热。

    他没有推辞,将银票重新收好。

    他知道,这是父亲的尊严,也是父亲的放手。

    「爹,您放心。」

    苏秦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家里有我,乱不了。」

    「嗯。

    "

    苏海欣慰地应了一声,随後像是想起了什麽,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时辰不早了,你也累了好几天了。」

    「既然不用愁钱的事,那明儿一早————

    「明儿一早,我就回道院。」

    苏秦接过了话头,目光望向窗外那深邃的夜空,眼中闪烁着期许:「这一次去————」

    「不再是试听,也不再是借读。」

    「我要堂堂正正地————」

    「入那二级院!」

    「去争那————更高的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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