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青云道院,雾霭尚未完全散去,在青石板铺就的山道上缭绕,带着一股子湿润的凉意。
苏秦缓步而行,脚下的布鞋踩在石阶上,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并未急着赶往二级院报到,而是循着旧路,走向那座承载了一级院的藏经阁。
既入二级院,一级院的腰牌,便当归还了。
这一路,风景依旧,心境却已大不相同。
往日走在这条路上,心头压着的是修为的瓶颈,是那似乎永远凑不齐的束修,是前途未卜的迷茫。
而今,那些沉重的枷锁已被一一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与敏锐。
识海深处,那株金色的【万愿穗】幼苗,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摇曳。
它不再沉寂。
自从昨夜在苏家村立下宏愿,得万民愿力浇灌之後,这门源自罗姬一脉、触及神权雏形的法术,便仿佛活了过来。
苏秦并未刻意运转法力,但他的感知却被这株幼苗无限放大。
空气中,除了那游离的天地元气,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
那是一缕缕极细、极淡,却又坚韧得如同游丝般的金色光点。
它们从四面八方飘来,虽然稀薄,却源源不断,如同百川川归海般,温顺地融入他的识海,滋养着那株金色的稻穗。
「这是——」
苏秦脚步微顿,眼帘微垂,细细体悟着这股奇异的力量。
那不是灵气,没有五行属性的燥热或阴冷。
那是—念头。
是人心。
他能从那一缕缕金光中,感受到一种名为「期许」的温度。
有的来自於遥远的山下,带着泥土的芬芳和陈年老酒的醇厚,那是父亲苏海的骄傲。
有的带着一股子劫後余生的庆幸与敬畏,那是王家村村民的感激。
还有的——
苏秦转过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望向了内舍区域的某个方向。
那里,有几缕格外纯粹、虽不宏大却异常坚定的愿力,正在袅袅升起,向他飘来。
那是一种毫无杂质的信任。
「会是谁呢?」
苏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重新迈开步子。
其实,不必去算,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静思斋,丙字号灵地。
这里地处内舍边缘,灵气算不得最浓郁,地势也不算平坦,甚至还带着些许乱石杂草。
但此刻,这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起!」
一声低喝,带着力竭後的嘶哑。
赵立赤着上身,浑身肌肉紧绷,汗水顺着脊背滑落,在裤腰处洇出一片深痕。
他双手结印,那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筑造令」悬浮在身前,散发着微弱的土黄色光晕。
随着他体内元气的疯狂输出,地面上的泥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捏,缓缓隆起,相互挤压,最终凝固成一面略显粗糙、却足够厚实的石墙。
「呼——」
赵立身形一晃,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
但他没有倒下。
一只手及时伸了过来,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稳住,别泄气。」
刘明的声音同样疲惫,手里还提着一桶刚从山泉里打来的水。
另一只手正维持着《化木为梁》的法诀,操控着一根并不算太直的木梁,艰难地往墙头架去。
「再坚持一下,房顶盖上,咱们就算是在这内舍紮下根了。」
两人如同两只不知疲倦的老黄牛,在这片原本荒芜的土地上,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搭建着属於自己的窝。
他们并没有苏秦那种挥手间平地起高楼的神通。
他们用的,是最笨的办法。
元气耗尽了,就坐下来打坐恢复,恢复好了,爬起来接着干。
法术不熟练,墙歪了,推倒重来。梁断了,再去砍树。
从清晨到日暮,再从日暮到清晨。
终於。
当最後一块瓦片被刘明颤抖着手盖上屋顶时,两座简陋、矮小,甚至有些歪歪扭扭的石屋,终於在那初升的朝阳下,立住了。
虽然丑,虽然小。
但那是—一家。
是在这等级森严、天才云集的道院内舍,真正属於他们的一方立足之地。
赵立和刘明并肩坐在满是碎石的地上,背靠着那还带着温热法力波动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两人的胸膛在剧烈起伏,那是力竭後的空虚,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
良久。
赵立拧开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顺着喉咙冲刷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抹了一把嘴,转头看向刘明。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从对方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看到了同样的感叹,同样的——恍如隔世。
「真没想到啊——阿明。」
赵立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沙砾磨过:「就在半个月前——不,哪怕是就在三天前。」
「我还觉得,我这辈子,大概也就是那样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泥垢和伤口的手,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三年了。」
「整整三年。」
「我嘴上说着要努力,要考内舍,要出人头地。可实际上呢?」
赵立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羞愧:「我其实——早就放弃了。」
「我每天混在那个发霉的土屋里,跟着大家一起骂教习,一起抱怨伙食,一起睡大觉。」
「我不敢去想未来,也不敢去面对现实。」
「我就像是一条缩在烂泥塘里的虫子,明明知道外面有天,有云,有龙。」
「可我就是不敢探头。」
「我怕。」
「我怕探出头去,看到的不是希望,而是绝望。」
「我怕自己拼了命,最後发现自己真的只是个废物。」
「又没有那个逆天改命的机遇,又没有那种惊才绝艳的能力——
只能在那一亩三分地里打转,等着被淘汰,等着某一天卷铺盖回家,去给地主家当个帐房,或者去镇上做个帮闲。」
赵立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栋并不宏伟的石屋,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可如今——」
「我站在这儿了。」
「我站在了内舍的土地上。」
「我亲手——用我自己的法术,用我自己的力气,搭建起了这座房子。」
「这不是做梦。」
「这是真的。」
刘明听着赵立的絮叨,原本想要调侃两句的话语,到了嘴边却怎麽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掰了一半递给赵立,自己狠狠咬了一口。
「谁说不是呢?」
刘明嚼着干硬的面饼,腮帮子鼓动着,声音有些含糊,却透着一股子心酸:「我家为了供我,把能卖的都卖了。」
「我娘那是把眼睛都快熬瞎了,才给我纳出那几双鞋底。」
「我每次回家,都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也想过放弃,真的。」
「就在那次大旱,看着地里的庄稼快枯死的时候,我都想好了。」
「大不了就不修了,回家种地去,哪怕苦点累点,好歹能守着爹娘。」
「可是——」
刘明咽下口中的食物,目光投向远处那云雾缭绕的山峰,那是通往二级院的方向:「可是他不让啊。」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那个名字,虽然没有说出口,却如同一座丰碑,伫立在两人的心头。
苏秦。
他们的室友,他们的同窗,也是那个在所有人都要放弃的时候,硬生生拽着他们爬出泥潭的人。
没有苏秦那不计成本的《春风化雨》,他们的责任田早就废了。
没有苏秦在那明法堂上毫无保留的授课,他们连《除草术》的门槛都摸不到没有苏秦在大考时那近乎「作弊」般的帮衬,那个「乙上」的评级,又怎麽可能落在他们头上?
「是他把咱们拽上来的。」
赵立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羡慕与嫉妒,只剩下一片澄澈的感激:「他本来可以不管我们的。」
「以他的本事,他早就该飞到天上去,跟那些世家子弟、跟那些天才并肩。」
「咱们这些泥腿子,对他来说,其实就是累赘。」
「可他没有。」
赵立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他不嫌弃咱们笨,不嫌弃咱们穷,甚至不惜为了咱们,去得罪那些教习,去背负那些闲言碎语。」
「这份情——」
「太重了。」
「重得让我有时候都在想,我赵立何德何能,能遇上这麽一个贵人?」
刘明点了点头,眼中的神色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身来,看着东方初升的太阳,那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阴霾。
「赵立。」
刘明的声音不再低沉,而是透着一股新生的锐气:「咱们不能总当那个被拽着的人。」
「苏秦走得快,那是他的本事。」
「咱们赶不上他,那是咱们的命。」
「但是——」
刘明转过身,看着同样站起来的赵立,一字一顿地说道:「咱们不能让他觉得,他救上来的是两坨烂泥。」
「这泥潭——也是会发芽的!」
「只要给点阳光,给点雨露,哪怕是野草,也能长出个样来!」
赵立看着刘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释然与决绝。
「没错。」
「哪怕一时半会儿,咱们赶不上苏秦的脚步。」
「哪怕咱们这辈子都成不了那种呼风唤雨的大修。」
「但是——」
赵立伸出手,掌心向上,体内的元气虽然微弱,却在坚定地流转:「做兄弟的,起码要对得起他的这份托举。」
「他把咱们拉上来,不是为了让咱们在这儿当废物的。」
「咱们得立住!」
「咱们得在这内舍,在这二级院,闯出个名堂来!」
「不为别的。」
「就为了以後——」
赵立的目光变得异常复杂:「等他在前面冲锋陷阵,等他在那高处遇到难处的时候。」
「咱们哪怕帮不上大忙。」
「起码——」
「能在他身後,给他递把刀,给他挡个枪,或者是——给他喊一声好!」
「这就够了!」
「好!」
刘明大笑一声,伸出手,与赵立重重地击了一掌:「说得好!」
「从今天起,咱们这条命,就是拼出来的!」
「我就不信了,咱们比别人少个鼻子还是少只眼?」
「苏秦能做到的,咱们做不到十分,难道连一分都做不到吗?」
「练!」
「往死里练!」
「从今天开始,咱们也去听雨轩!咱们也去抢那前排的位置!」
「咱们要把以前落下的功课,全都补回来!」
两人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了以往的怯懦与自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野草般疯长的韧劲。
他们整理好那身虽显破旧却洗得乾乾净净的道袍,拍去身上的尘士。
就像是拍去了过去三年的颓废与不堪。
「走。」
赵立挥了挥手,步履坚定地向着山道走去:「去听雨轩。」
「去看看那——更高的风景!」
晨光下,两道身影渐行渐远。
虽然依旧不够高大,虽然步伐依旧有些沉重。
但他们的脊梁,挺直了。
而在他们身後,在那看不见的虚空之中。
随着他们心念的转变,随着那份决心的确立。
一丝丝极其精纯、没有任何杂质的金色光点,从他们的头顶升起..
另一头。
青石板铺就的山道蜿蜒向上,穿过层层叠叠的晨雾,直通半山腰那座掩映在翠竹之中的听雨轩。
此时正值卯时,山风微凉。
王虎独自走在山道上。
他那原本有些虚浮的脚步,如今每一步都踩得格外敦实。
圆润的脸庞上虽然还挂着些许汗珠,但眼神却不再像从前那般游离散漫,而是多了一份咬紧牙关的韧劲。
「呼哧——呼哧——为他调整着呼吸,尽力让肺腑间的气息按照《聚元决》的节奏流转。
虽然他如今已是聚元二层,但这青云山的山道对於他这个体型来说,依旧是个不小的考验。
前方是一处名为「一线天」的隘口,两块巨石夹峙,仅容一人通过。
王虎刚走到隘口前,迎面便走来一位身着青衫的内舍师兄。
那是陈字班的刘师兄,平日里素以严苛冷傲着称。
若是放在以前,王虎这等外舍刚升上来的「未流」,哪怕是隔着三丈远,都得乖乖贴着岩壁站好,低头拱手,等着人家大摇大摆地过去。
王虎下意识地就要侧身让路,习惯性地堆起一脸讨好的笑:「刘师兄,您先请——」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位平日里眼高於顶的刘师兄,竟是先一步停下了脚步。
不仅停下了,他还主动侧过身子,让出了那唯一的一条通道。
那张向来板着的脸上,竟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和煦的笑容,对着王虎拱了拱手:「这不是王虎师弟吗?这麽早便去听课?勤勉可嘉啊。」
「啊?」
王虎愣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师——师兄?这路窄,您先——」
「诶,师弟客气了。」
刘师兄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得让王虎心里发毛:「咱们都是从外舍中走出来的,虽说我在陈字班旁听,但毕竟同属一院。你先过,你先过。」
说着,他还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神态之间,竟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尊重。
王虎晕晕乎乎地走过了隘口,直到走出了十几步远,回头看去,那位刘师兄才慢悠悠地跟在後面,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这——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虎挠了挠头,心里直犯嘀咕。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刚转过一道弯,来到一处平缓的练功台旁,几个正在切磋法术的内舍师兄见他走来,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王师弟来了?」
其中一位名为张远的师兄,手中正凝聚着一团水球,见王虎路过,笑着招呼道:「听说你刚入内舍,对这《唤雨术》的精细操控还有些生疏?
正好,刚才我和几位师兄在探讨那日苏秦师兄讲课时提到的「润物」之法,你要不要来听听?」
王虎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不用了师兄,我这笨手笨脚的,怕耽误师兄们修行——」
「哎,这话就见外了。」
张远大步走过来,甚至并不嫌弃王虎身上的汗味,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都是同门,互通有无是应该的。
那日若非苏秦师兄在那明法堂上倾囊相授,我这《唤雨术》恐怕还要卡在瓶颈许久。
你是苏秦师兄的室友,也就是咱们的自家人。
来来来,这有个运气的法门,我给你演示一遍,你看好了——」
不由分说,几位师兄便将王虎围在中间,极其耐心地给他拆解起法术的关窍来。
没有半点不耐烦,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有的只是真心实意的指点与帮扶。
那种感觉,就像是把他当成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王虎站在人群中央,看着这一张张热情的脸庞,听着那一句句关切的话语,心中的迷雾终於一点点散去,变得澄明如镜。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还有些粗糙的手,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复杂至极的笑意。
他不是傻子。
他王虎何德何能,能让这些心高气傲的内舍精英如此礼遇?
他这点微末道行,这点刚脱贫的家底,哪里值得人家这般折节下交?
「原来——是因为你啊。」
王虎在心中轻声呢喃,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脊背却挺得比谁都直的身影。
苏秦。
他的室友,他的兄弟。
那日在明法堂上,苏秦不计前嫌,不藏私心,将那足以作为传家宝的法术心得公之於众,惠及了整个胡字班的学子。
那日在演武场上,苏秦更是以身作则,用那「甲上」的品行,折服了所有人。
这份恩情,这份气度,早已在众人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敬重」的种子。
爱屋及乌。
他们或许无法直接报答苏秦,或许觉得此时凑上去有攀附之嫌。
於是,他们便将这份对苏秦的感激与敬重,自然而然地辐射到了苏秦身边的人身上。
作为苏秦最亲近的室友,王虎,便是这股暖流的第一个受益者。
「苏秦啊苏秦——」
王虎的眼眶有些发热。
「你小子,走都走了,还要给我留这麽大一份福泽」
他深吸了一口气,并没有因为这份「借来」的面子而飘飘然,反而觉得肩膀上的担子更重了些。
既然享受了苏秦带来的荣光,那就更不能给苏秦丢脸。
他认真地听着师兄们的讲解,将每一个细节都死死记在脑海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
告别了那几位热情的师兄,王虎继续向听雨轩走去。
快到门口时,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忽然从路边的树丛里钻了出来。
「嘿!王兄!王虎兄弟!」
来人是个身穿锦缎的小胖子,名叫周通,家里是做玉石生意的,也是个有名的富家子,平日里最爱玩乐,是叶子牌局上的常客。
王虎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周通?你这是——蹲我呢?」
周通嘿嘿一笑,脸上堆满了讨好的褶子,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
「王兄,借一步说话。」
周通把王虎拉到树荫下,献宝似的将那木盒打开。
「刷一道温润的光泽在盒中流转。
只见那盒中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副叶子牌。
这牌可不一般,通体由上好的暖玉打磨而成,背面用金粉描绘着繁复的云纹,正面则是请名家雕刻的人物花鸟,栩栩如生。
甚至每一张牌上,都隐隐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波动,显然是经过炼器师加持的法器!
「这——」
王虎虽然已经戒了牌瘾,但毕竟是个行家,一眼就看出了这东西的不凡,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巧手张那老头儿刚出的「云梦玉牌」?听说是有价无市的宝贝啊「嘿嘿,王兄好眼力!」
周通竖起大拇指,一脸的谄媚:「这可是我托了不知道多少关系,花了大价钱才弄到手的。
我知道王兄平日里最好这一口,而且技艺高超,号称「外舍牌圣」。
这等好马,自然得配好鞍!」
说着,他将那盒子往王虎怀里一塞:「王兄,这就当是做弟弟的一点心意,您收下!」
王虎抱着那个沉甸甸的木盒,感受着那玉牌上传来的温润触感。
他的手,轻轻抚过那精致的牌面。
若是放在两个月前,甚至半个月前,面对这样的诱惑,他恐怕早就乐得找不着北,二话不说就收下了。
这不仅是宝贝,更是面子,是他在牌桌上大杀四方的利器。
可是现在——
王虎的手指停在了那张雕刻着「状元」的牌面上。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晚在石屋里的场景。
那盏昏黄的油灯。
那两壶浊酒。
还有苏秦那清澈而坚定的眼神。
「这牌,你替我保管着。」
「等哪天,我也考进了二级院——你再把它还给我。」
那副旧的、磨损了边角的紫檀骨牌,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苏秦的行囊里,或者是被他带去了那高高在上的二级院。
那不是一副牌。
那是一个约定。
是一个男人对自己命运的承诺。
王虎眼中的热切,一点点地冷却了下来。
他看着周通那张满是期待的脸,轻轻合上了木盒的盖子。
「啪。」
一声轻响,隔断了那诱人的灵光。
「周兄。」
王虎将木盒推了回去,动作虽然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东西太贵重,我不能收。」
周通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半空:「王兄,你这是——嫌弃?
这可是巧手张的亲笔作啊!您不是最喜欢——」
「喜欢。」
王虎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了往日的贪婪与市侩,只有一种看透了风景後的从容与释然「我是喜欢打牌,也喜欢这好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周通的肩膀,望向那掩映在云雾深处、高高在上的二级院主峰。
在那云端之上,似乎有一双眼晴正在注视着他,在等待着他。
「但是——」
王虎拍了拍自己空荡荡的腰间,那是曾经挂着牌盒的地方,如今那里挂着一枚象徵着内舍弟子的腰牌。
「我已经戒了。」
「至少,在走到那个地方之前——我戒了。」
周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了一片茫茫云海,不由得有些茫然:「那个地方?王兄——你是说——」
王虎收回目光,看着周通,脸上的笑容变得格外灿烂,却又带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豪气与锋芒。
他指了指那云端的高处,声音清朗,字字铿锵:「周兄,心意我领了。」
「但这牌,我真用不上。」
「因为——」
王虎顿了顿,眼底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我的牌,在高处。」
「那里有个人,正拿着我最好的那副牌,在等着我去取呢。」
说完,王虎不再停留。
他对着一脸错愕的周通拱了拱手,然後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向着听雨轩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坚定有力,每一步都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而踏实的声响。
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虚浮与犹豫。
风,吹过山林。
卷起几片落叶,追逐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而在那看不见的虚空之中。
一丝丝极其精纯、没有任何杂质的金色光点,从他的头顶袅袅升起.,听雨轩。
晨光穿透雕花的窗棂,斜斜地洒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将那浮动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香炉里燃着凝神的檀香,烟气袅袅升腾,在半空中盘旋散去,却似怎麽也填不满这偌大学堂内那股若有若无的空旷感。
胡教习立於讲台之上,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台下。
前排,陈适正襟危坐,鼻梁上的眼镜反着光,手中的笔悬而未落,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某个晦涩的法理。
身侧,赵迅虽也坐得端正,但眼神偶尔还会往窗外飘去,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躁动。
而在後排那原本属於「未流」的角落里,如今却坐着两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赵立与刘明。
这两个刚从外舍爬上来的学子,腰杆挺得比谁都直,眼晴瞪得比铜铃还大,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他们身上的那股市井气虽然还没洗乾净,但那股子想要紮根向上的韧劲,却是肉眼可见。
胡教习看着他们,眼神微微有些恍惚。
就在几日前,那个位置上坐着的,还是那个总是一脸平静、仿佛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青衫少年。
而在第一排,那个白衣胜雪的君子,和那个冷傲孤僻的少女,也都不见了。
「走了啊——」
胡教习在心中轻叹一声。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作为教习,他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雏鹰,早已习惯了这种离别。
只是这一届——走得太急,也走得太高,让他这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精气神。
「咳。」
胡教习收敛心神,轻咳一声,将那卷《藏经阁法术衍化论》摊开在案几上,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金石之音:「今日,我们讲「术」与法的衔接。」
「一级院的法术,多为死板的套路,那是「术」。
而藏经阁中那些前人留下的手札,记载的却是变通的道理,那是法」。」
「想要从术」进阶到法」,非一日之功」
他循循善诱,深入浅出。
台下的学子们听得如痴如醉,笔走龙蛇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然而,就在课程讲到一半,正至精妙处时。
「笃、笃、笃。」
一阵极有节奏的敲门声,突兀地在寂静的回廊外响起。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忽视的从容与威严,瞬间打断了胡教习的讲课声,也让满堂学子的思路为之一滞。
胡教习眉头微皱,放下书卷,有些诧异地望向门口。
这听雨轩乃是内舍重地,上课期间,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打扰?
「进。」
门被推开。
一袭深紫色的官袍映入眼帘,来人面容白净,腰悬玉带,脸上挂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正是青云府道院分院的监院,黎远。
胡教习一愣,连忙走出讲台,拱手道:「黎监院?这大清早的,您怎麽来了?」
他目光在黎监院身上扫了一圈,并未发现随行的记录官吏,心中不由得有些疑惑,试探着问道:「莫非——是来抽查课业?」
道院确实有不定时抽查的规矩,但多半是针对那些教学懒散的教习,似他这般资历深厚的老教习,极少会有这种待遇。
「非也,非也。」
黎监院摆了摆手,并没有走进讲堂深处,而是就站在门口。
目光越过胡教习的肩膀,在台下那一双双略显紧张的眼晴上扫过,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胡师教书育人,兢兢业业,我若是来抽查,那岂不是寒了人心?」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轻轻托在手中:「我今日来,是来送嘉奖的。」
「嘉奖?」
胡教习呼吸微微一促,下意识地开口道:「监院莫要说笑。」
他指了指台下那些虽然勤勉、但天资显然并不算顶尖的学子,苦笑道:「我这听雨轩里,最好的几棵苗子一苏秦、徐子训、林清寒,乃至那赵猛,都已经在几日前的大考中晋级二级院,离开了。」
「如今剩下的这些孩子,虽然也都努力,但——也就是中人之姿。」
「若说勤勉,或许值得夸奖几句。」
「但若说要劳动监院大驾,亲自送来「嘉奖」——
胡教习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自知之明的无奈:「怕是还不够格吧?若真有人能做到那一步,早就在这听雨轩里冒头了,何至於等到今日?」
此言一出,台下的学子们也是面面相觑。
陈适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左看右看,似乎想从同窗的脸上找出那个可能「隐藏极深」的大佬。
但看了一圈,除了茫然就是苦笑。
赵立和刘明更是缩了缩脖子,他们刚从外舍爬上来,自觉也就是个凑数的,这等好事怎麽可能落在自己头上?
整个听雨轩内,一片沉默。
大家都有自知之明。
在苏秦、徐子训那种耀眼的天才离开後,这胡字班——确实是显得有些黯淡无光了。
黎监院看着这满室的沉默,也不以为意。
他往前迈了一步,走到胡教习身侧,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这位老教习稍微有些佝偻的肩膀,笑道:「老胡啊老胡。」
「你这就是当局者迷了。」
「这麽多年,被那陈字班压了一头,都没拔过尖,是不是连这腰杆子都习惯性地弯下去了?」
胡教习身子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向黎监院。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以乎有什麽东西在闪烁,在跳动。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黎监院收了笑容,神色变得庄重而肃穆,他举起手中的卷轴,声音洪亮,震荡在每一寸横梁之上:「这一届,你胡字班门下弟子——」
「夺得了一魁首!」
「我是奉院主之命,来为你这听雨轩,颁发敕令的!」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耳畔炸响。
胡教习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双乾枯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讲台的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魁首?
魁首!
这个词,对於胡字班来说,太陌生,也太遥远了。
多少年了?
自从那位从二级院退下来的陈震陈教习执掌陈字班以来...
这青云府分院的一级院大考魁首,就像是被他家承包了一样,年年都是陈字班的囊中之物!
那种被压制的无力感,那种「万年老二」甚至是「老三」的憋屈,早已像是一层厚厚的灰尘,蒙在了胡教习的心头,让他甚至都快忘了——
这道院里,还有一个独属於「魁首班」的特殊嘉奖!
「魁首——」
胡教习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
台下,所有的学子也都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
「咱们班——出了魁首?」
陈适的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但他浑然未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黎监院手中的卷轴。
「会是谁?」
这个问题瞬间在所有人的脑海中闪过。
「林清寒?」
有人低声猜测,随即又自己摇了摇头:「不可能,她第二关品行考核只拿了丁中,总分被拉下一大截,绝无可能是魁首。」
「那是——徐子训师兄?」
赵迅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徐师兄前两关都是甲上,第三关虽然惜败,但也应该分数组够高——」
「不对。」
陈适冷静地分析道:「徐师兄第三关只是甲中,按照权重,除非其他人第三关全军覆没,否则很难登顶。」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一个名字上。
一个在他们记忆中,如彗星般崛起,又如传说般离去的名字。
「苏秦——」
赵立在角落里,轻轻吐出了这两个字。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猜测。
只有他!
那个在明法堂上侃侃而谈、在演武场上独占螯头的苏师兄!
那个拿下了第一关甲上、第二关甲上的苏师兄!
如果说这世上真的有奇蹟,那这个奇蹟的名字,一定叫苏秦!
正当所有人屏息以待、心跳如鼓的时刻。
黎监院神情一肃,不再卖关子。
他展开卷轴,一股淡淡的紫气从卷轴中溢出,瞬间弥漫了整个听雨轩。
「胡春听令!」
胡教习连忙整理衣冠,躬身长揖到底:「胡春在!」
黎监院朗声宣读,每一个字都如同金石撞击,铿锵有力:「兹有胡字班学子苏秦,於本届大考之中,三关皆甲上,技压群雄,才德兼备,夺得本届—一魁首之位!」
「依道院旧例,一人得道,泽被同门!」
「特此颁发「文昌敕令」!」
「即日起,胡字班晋升为本届「魁首班」!」
「凡在此听雨轩内修习之学子,受气运加持,修炼汲取元气速度一提升五成!」
「悟性通达度—一提升五成!」
「敕令时效一半年!」
「嗡—!!!」
随着最後一个字落下,黎监院手中的卷轴猛地燃烧起来!
化作无数道金色的符文,如同漫天花雨般酒落,融入了听雨轩的每一根梁柱、每一块砖石之中。
刹那间。
整个听雨轩仿佛活了过来。
原本那股清冷的气息瞬间变得温润而活跃,空气中游离的元气像是被某种力量唤醒,变得异常欢快且容易亲近。
台下的学子们只觉得灵台一阵清明,往日里那些晦涩难懂的经义,此刻竟像是突然开了窍一般,变得清晰明了起来。
体内的功法自行运转,那汲取元气的速度,果然比平时快了一大截!
「这——这就是魁首班的待遇?」
赵立感受着体内那欢呼雀跃的元气,整个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伸出手,看着掌心那比往日浓郁了数倍的灵光,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他在外舍混了三年,哪怕是进了内舍,也从未体验过如此顺畅、如此奢侈的修炼环境。
提升五成!
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他们在这里修炼一天,抵得上过去的一天半!
这对於资质平庸的他们来说,简直就是逆天改命的机缘!
「我悟了!我终於明白这句口决的意思了!」
角落里,一个平日里总是卡在瓶颈的学子突然激动地大喊出声,脸上满是狂喜。
「我也感觉到了!元气入体如水银泻地,毫无阻碍!」
「天呐——这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吗?」
欢呼声、惊叹声、甚至哭泣声,此起彼伏。
胡教习站在讲台前,看着这满堂的沸腾,看着那一个个因获得了机缘而喜极而泣的脸庞,他的身躯微微颤抖着,久久不能平静。
他缓缓转过身,伸出那双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讲台上的纹路。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苏秦曾站在这里讲课时的温度。
「陈字班——」
胡教习低声呢喃:「这麽多年了,这良性循环的垄断,终於被打破了。」
「以往,陈字班靠着魁首敕令,生源越来越好,资源越来越多,前十名额独占半壁江山,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
「而如今——」
「这风水,终於转到了我胡字班的头上!」
「而这一切——」
胡教习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望向那遥远的、云雾缭绕的二级院方向。
「都是因为一个人。」
「苏秦——为胡教习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一股难言的骄傲,简直要溢出胸膛。
黎监院看着这一幕,也是微微颔首,眼中满是感慨。
他走上前,再次拍了拍胡教习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老胡啊。」
「你手底下,这回是真的出真龙了。」
说完,黎监院没有再多留。
他还要赶路。
他要去二级院,去将那份沉重、荣耀的「天元敕名」,亲自送到那个少年的手中。
「走了。」
黎监院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那漫天的紫气却并未随之散去,而是缓缓沉降,融入了听雨轩的一砖一瓦之中。
整个讲堂,反倒陷入了一种异样的静谧。
那是当巨大的机遇真切地摆在眼前时,人们本能产生的敬畏与慎重。
陈适摘下眼镜,从怀中掏出一块乾净的鹿皮,一下一下,缓慢而细致地擦拭着镜片。
「五成——」
他低声喃喃,重新戴好眼镜,透过镜片看着空气中游离的活跃灵气,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清醒的算计:「对於我们这种资质平平的人来说,这五成的加持,不仅仅是快了一点。」
「这半年,抵得上往常的九个月。」
「省下的这三个月,或许就是我们这辈子能不能摸到二级院门槛的关键。」
他转过头,看向赵迅,语气复杂:「苏师兄人走了,却把梯子给我们留下了。」
赵迅沉默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攥住了衣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咋呼,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还有些粗糙的手。
「是啊。」
赵迅的声音有些闷:「以前总觉得一级院是个泥潭,爬不出去是命不好。」
「现在苏师兄把路给铺平了,把风给借来了。」
「要是这样还爬不出去——」
赵迅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四周同样沉默的同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却坚定的笑:「那咱们就真没什麽藉口好找了。」
没有人再多说一句话。
只是空气中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那是每个人都在心里给自己上了一道锁,憋了一口气。
不知是谁带的头,一声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响起。
有人盘膝坐正,双手结印,闭上了双眼。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没有喧譁,没有躁动。
所有的学子都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调整呼吸,收敛心神。
他们知道,对於这份馈赠最好的报答,不是空口白话的感激,而是抓住这分分秒秒,去填补自己与天才之间的鸿沟。
听雨轩内,很快便只剩下了绵长而平稳的呼吸声。
胡教习站在讲台上,看着下方这群瞬间沉下心来的少年。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了深沉的欣慰。
「不骄不躁,知耻後勇。」
胡教习心中暗叹。
这才是「魁首」真正的意义。
苏秦留下的不仅仅是敕令,更是一种名为「向上」的风气。
在这静谧肃穆的修炼氛围中。
在这数百颗为了前程、为了不负期许而全神贯注的心灵深处。
一丝丝极淡、极细,若有若无的金色光点,悄然从他们的顶门升起。
那是受人恩惠後的感念,是见贤思齐後的向往。
这些纯粹的念头,在听雨轩的上空汇聚成一条几不可见的细流。
它穿过雕花的窗棂,融入山间的清风,跨越了层层殿宇的阻隔。
向着那个早已站在高处、却从未忘记回头的青衫少年,飘然而去。
如风,如信。
如期而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