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道院,一级院。
通往藏经阁的青石板路,蜿蜒於古松翠柏之间。
晨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的光影,苏秦缓步其间,每一步落下,都显得异常沉稳。
他的呼吸绵长而悠远,仿佛与这山间的清风、林间的草木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然而,若是有大修在此以望气术观之,便会惊骇地发现,在这看似平静的少年周身,正萦绕着一股肉眼难辨、却浩大如江河般的金色流光。
那是愿力。
这些愿力,跨越了空间的阻隔,无视了阵法的屏障,源源不断地汇聚於苏秦的眉心紫府。
识海深处。
那一株通体金黄、叶片如书卷般舒展的【万愿穗】幼苗,此刻正处於一种极度亢奋的生长状态。
它贪婪地吞噬着这股庞大的愿力洪流,原本有些虚幻的根茎迅速凝实。
叶片上的金色符文更是如同活过来一般,流转不休,散发出阵阵玄奥的道韵。
苏秦的眼前,那道淡蓝色的光幕再次浮现,数据正在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速度疯狂跳动。
【万愿穗·聚沙成塔(八品)Iv1(9/10)】
【万愿穗·聚沙成塔(八品)Iv1(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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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一声清越的震鸣,在苏秦的识海中轰然炸响,宛如洪钟大吕,震荡神魂。
金光大盛。
那株幼苗仿佛打破了某种桎梏,再次拔高了数寸,顶端那一枚含苞待放的穗花,终於缓缓绽开了一丝缝隙,露出内里璀璨如钻的金色谷粒。
【叮!】
【万愿穗·聚沙成塔Lv2(0/50)!】
随着等级的提升,两股全新的感悟,如同醒醐灌顶般,瞬间涌入苏秦的脑海。
苏秦脚步微顿,双眸之中精光爆射,随即又迅速收敛。
「二级了————」
他细细体悟着这门八品法术带来的全新变化,心中的震撼久久难以平息。
如果说一级时的万愿穗,只是一个能够将愿力转化为修为的「转换器」。
那麽到了二级,它便进化成了一座真正的「洞天福地」。
「其一,便是这容量————」
苏秦内视己身。
原本,那株动苗所能承载的愿力上限,大概只够他从通脉一层突破至通脉三层。
但现在,随着那金色谷粒的显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容器」被扩大了数倍不止!
那里面蕴含的愿力储备,若是全部释放,转化为液态真元————
「足以让我跨越通脉初期的积累,直冲通脉四层!」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
通脉境,一层一重天。
寻常修士,想要打通一条经脉,积累足够的真元,往往需要数月的苦修。
而他,只要愿力足够,只要「民心」在,这几月的苦修,便可在一念之间跨越!
这简直就是——作弊!
但,这还不是最让苏秦感到心惊的。
真正的逆天之处,在於第二个变化。
苏秦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空气中那一缕缕游离的愿力丝线。
「生生不息————」
他低声呢喃。
他能感受到,在二级的【万愿穗】法则之下,那些被转化、被消耗掉的愿力,竟然没有完全消失。
它们仿佛在苏秦的体内留下了一颗「种子」,或者说,留下了一道「印记」。
哪怕丹田内的真元被耗空,哪怕愿力被用尽。
只要这道印记还在。
那些愿力,便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如同地里的庄稼一般,一茬接一茬地自动生长、恢复!
「这就意味着————」
苏秦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我的法力,我的底蕴,将不再是无根之水。」
「只要我立身极正,只要我始终站在那众望所归」的位置上,我的力量,便是无穷无尽的!」
这才是【万愿穗】真正的恐怖之处。
它将修仙者的力量源泉,从单纯的天地灵气,强行绑定到了「众生」的身上。
众生不灭,愿力不绝。
愿力不绝,道基永存!
「罗姬教习————当真是大才。」
苏秦在心中由衷地赞叹了一声。
能创出这等夺天地造化、却又紧扣人道气运的法门,那位古板的教习,其境界之高,恐怕远非表面上那般简单。
「只是————」
苏秦眉头微蹙,收回了发散的思绪。
他虽然掌握了这门法术,也享受到了它带来的巨大红利。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对这门法术的理解,还太过浅薄。
就像是一个拿着神兵利器的孩童,只会胡乱挥舞,却不懂得其中的剑理。
「愿力的提纯、转化效率、还有那所谓的「因果」纠缠————」
「这里面的门道,深不见底。」
「恐怕,我对这《万愿穗》的开发程度,连百分之一都不到。
苏秦抬起头,目光望向远处那云雾缭绕的二级院方向。
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去请教了。
无论是罗姬,还是王烨,或者是那藏经阁中可能存在的先贤手札,都是他必须要去汲取的养分。
「不过,在此之前————」
苏秦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座古朴肃穆的石殿,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枚青黑色的铁令。
「还得先把一级院的腰牌给还了。」
「有始有终,方为圆满。」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向着藏经阁走去。
藏经阁内,光线有些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防然香草混合的味道,静谧得只能听见偶尔的翻书声。
柜台後,陈老正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块鹿皮布,慢吞吞地擦拭着一块砚台。
听到脚步声,陈老并未抬头,只是习惯性地说道:「借书左边,还书右边,如果是要把书带出去,得押腰牌。」
「陈老。」
苏秦走到柜台前,轻声唤道。
陈老手上的动作一顿,这声音有些耳熟。
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眯起那双有些浑浊的眸子,在苏秦脸上打——
量了片刻。
「是你?」
陈老认出来了。
一个多月前,就是这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衫的少年,拿着十两银子,一口气买走了四门最基础的建筑法术种子。
当时这孩子还不知天高地厚地问起过《春风化雨》,被他以那是「二级院才能兑换」的规矩给劝退了。
陈老放下砚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了然。
算算时间,这也才过去一个多月。
对於修行者来说,这也就是打个盹的功夫。
「怎麽,那几门法术练得不顺手?」
陈老看着苏秦,语气倒是温和。
他对这个虽然资质平平、但看着挺沉稳的孩子印象不坏。
在他看来,这孩子多半是回去试了试。
发现那几门法术虽然是基础,但想要精通也极难,或者是对於责任田的考核没什麽帮助,所以又来寻别的路子了。
「年轻人嘛,心急是正常的。」
陈老自顾自地从柜台下抽出一本册子,一边翻一边随口说道:「是不是想换点别的?
《除草术》?还是《肥地术》?
这两个虽然也只是不入流的小术,但在打理灵田上见效快,要是为了应付考核,倒也勉强够用。
虽然价格也不便宜,但————」
他正准备给这个「回头客」推荐几个性价比高的法术种子。
「陈老,您误会了。」
苏秦摇了摇头,打断了陈老的絮叨。
他伸出手,将腰间那枚青黑色的铁令解了下来,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学生今日来,不是买法种的。」
「我是来————退还腰牌的。」
「退还?」
陈老翻书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他抬起头,愕然地看着苏秦,又看了看桌上那枚还带着体温的腰牌。
在道院里,退还腰牌,通常只有两个含义。
要麽是结业高升。
要麽————就是退学。
而眼前这少年,才进内舍多久?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
一个月,能干什麽?
连一门法术都未必能练熟。
结业?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麽剩下的可能,就只有一种了。
陈老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那是惋惜,是同情,也有一丝「果然如此」的无奈。
「孩子————」
陈老叹了口气,合上了册子,并没有去收那枚腰牌,反而把它往回推了推:「是不是在内舍————遇到难处了?」
「我知道,内舍里头压力大。
那些个世家子弟,还有那些修行了好几年的老生,一个个眼高於顶,本事也确实强。」
「你刚进去,跟不上进度,或者被人排挤了,这都正常。」
陈老看着苏秦平静的面容,以为他在强撑,语重心长地劝道:「我当年————也是这麽过来的。」
「那时候我也觉得自个儿不行,觉得这修仙路太窄,挤不过去,想回家算了。」
「但是啊————」
陈老指了指这满屋子的藏书:「只要还在这院里待一天,你就有翻身的机会。
哪怕考不上二级院,多学两门手艺,将来出去了,不管是给大户人家当个护院,还是去商行做个夥计,总比回去种地强。」
「这腰牌要是交了,可就真的回不去了。」
「你要不再————忍忍?哪怕混个结业证也好啊。」
他是个善良的老头,见多了这种心灰意冷最後黯然离去的寒门子弟,总想着能劝一个是一个。
苏秦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位絮絮叨叨的老人,心中并无不耐。
他知道陈老是好意。
这世上,肯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失败者」多说两句掏心窝子话的人,不多。
「陈老,您的好意,学生心领了。」
苏秦并没有过多解释,也没有为了证明什麽而高谈阔论。
他只是伸手入怀,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通体由玄铁铸造、表面隐隐流转着云纹与灵光的令牌。
与桌上那枚青黑色的铁令相比,这枚令牌无论是材质还是气息,都高出了不止一个档次。
「当。」
苏秦将这枚新令牌,轻轻放在了旧腰牌的旁边。
清脆的撞击声,打断了陈老的劝慰。
陈老的话卡在喉咙里,那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在一瞬间瞪得溜圆。
他死死地盯着那枚新令牌。
那是————
二级院的身份腰牌?!
而且看那上面的云纹流转,显然是已经去灵枢殿开过光、甚至绑定了地脉气息的正式腰牌!
「这————」
陈老猛地抬头,看着苏秦,嘴唇哆嗦了两下,半晌没说出话来。
一个月?
一个月前,这孩子还在问他基础法术怎麽卖。
一个月後,这孩子就把代表晋升的令牌拍在了桌上?
这中间是不是少了点什麽步骤?
「陈老。」
苏秦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几分款意:「学生并非退学,而是侥幸通过了考核,晋升二级院了。」
「按照规矩,那一级院的旧物,需得交还入库。」
「这段日子,多谢陈老的关照了。」
苏秦再次拱手一礼。
陈老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苏秦,又看着那两枚并排放在一起、代表着截然不同身份的令牌。
他像是还没从这个巨大的反转中回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
「晋————晋升了?」
陈老喃喃自语,声音乾涩。
他想起了自己刚才那番「语重心长」的劝导,老脸不由得微微一红。
原来人家不是混不下去了。
人家是飞升了。
「好————好啊。」
陈老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慢慢舒展开来,最後化作了一抹带着几分自嘲、却又真诚的苦笑:「看来,是我老眼昏花,看走眼了。」
「没想到你这孩子,竟然藏得这麽深。」
他伸出枯瘦的手,将那枚旧腰牌收了回来,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行了,既是高升,那便是大喜事。」
陈老拿起笔,在册子上勾了一笔,随後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苏秦:「二级院————那是真正的大天。」
「去了那边,好好修,别辜负了这身才情。」
「去吧。」
苏秦点了点头:「借您吉言。」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向着阁外走去。
阳光洒在门口,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陈老坐在昏暗的柜台後,手里捏着那枚还带着些许温热的旧腰牌,目光追随着那个年轻的背影,直至消失。
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他也曾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也曾幻想过有朝一日能像这样,将旧腰牌往桌上一拍,骄傲地说一声「我晋级了」。
可惜,他没做到。
他在内舍里蹉跎了岁月,磨平了棱角,最後变成了这藏经阁里一个守着死书的糟老头子。
「真好啊————」
陈老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里有着几分落寞,但更多的是一种释怀。
「哪怕我没飞起来————」
「能看着有人飞上去,也是好的。」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那块鹿皮布,继续擦拭着手中的砚台。
只是这一次,他的动作似乎轻快了许多。
窗外,风过林梢,沙沙作响。
青云山腰,云蒸霞蔚。
通往【百草堂】的山道,并非铺设着整齐划一的白玉石阶,而是由一条条青黑色的条石蜿蜒铺就。
石缝间也不似其他堂口那般纤尘不染,反而顽强地生长着些许不知名的野草与苔藓,透着一股子野蛮生长的韧劲与生机。
空气中,那股独特的药香与泥土味愈发浓郁,与远处工司传来的燥热火气截然不同,这里更像是一处静谧的深谷,藏风聚气,润物无声。
苏秦缓步其间。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脚下的布鞋与青石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是在与这片土地进行着某种无声的对话。
他并未急着赶路,而是在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让体内那刚刚稳固的通脉境气息,去适应这百草堂特有的律动。
转过一道山坳,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一株需数人合抱的古老银杏树下,两道身影正静静伫立,似是融进了这幅山水画卷之中。
左侧那人,一袭暗紫锦袍,没个正形地倚靠在树干上,嘴里依旧叼着那根标志性的狗尾巴草,双手抱胸,目光有些散漫地望着天边流云。
右侧那人,白衣胜雪,身姿挺拔如松,手中摺扇轻摇,虽不言语,却自有一股温润如玉的气场,与周遭的清幽环境相得益彰。
王烨。
徐子训。
苏秦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他并未感到意外。
自从在那青木堂中,他婉拒了冯教习的招揽,说出那番「术归於民」的话语後,有些路,便已经注定。
有些同伴,也早已在路口等候。
听到脚步声,树下的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王烨吐掉嘴里的草根,直起身子,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晨露。
他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反而透着一股「我就知道你会来」的笃定。
那双看似懒散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只有同类人才能读懂的笑意。
「来了?」
王烨的声音不高,随风飘来,却清晰入耳。
既像是问候,又像是确认。
苏秦走上前,在那两人身前三步处站定,郑重拱手,眸光深邃无比:「让二位师兄久等了。」
简单的对话,却在三人之间流淌着一种难言的默契。
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冲动。
早在六天前,在听雨轩的那最後一课上,在王烨那番关於「罗师之道」的剖析中,这颗种子便已深埋心底。
这几日的「试听」,不过是最後的验证与沉淀。
如今,瓜熟蒂落。
王烨看着苏秦,又看了看身旁的徐子训,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为引路人的肃穆。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并未多言。
苏秦心领神会,伸手解下腰间那枚刚刚在灵枢殿开过光、尚且温热的玄铁腰牌,郑重地放在了王烨的手心。
一旁的徐子训也早已准备妥当,同样将自己的腰牌递了过去。
两枚腰牌,静静地躺在王烨的手中。
那是他们在一级院奋斗了三年的成果,也是他们通往未来的钥匙。
王烨低头看着这两枚腰牌,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随後,他深吸一口气,体内那磅礴的通脉境真元骤然运转。
「嗡一—」
他的指尖亮起一抹翠绿色的灵光,那光芒纯粹而充满生机,宛如初春的第一抹新绿。
王烨的手指如笔,在两枚腰牌的背面飞速勾勒。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随着他的指尖划过,腰牌之上,原本平滑的玄铁表面,竟如泥土般软化,随後又迅速凝固。
不过眨眼之间。
一道繁复而古朴的印记,便深深地烙印在了腰牌之上。
那是一株破土而出的幼苗图案,下方刻着两个古篆小字【百草】。
光芒散去,王烨将腰牌抛回给二人。
「拿着吧。」
王烨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透着一股子告诫的意味:「这是罗师亲手定下的规矩,也是百草堂种子班的铁律。」
「印记既成,便是落子无悔。」
他看着正低头摩挲腰牌的苏秦与徐子训,一字一顿地说道:「从此以後,直至你们拿到那张百艺证书结业之前————」
「这二级院内,其余九司的课程,你们再无资格去选修。」
「若是反悔,或是贪多嚼不烂,想要去别的堂口偷师————」
王烨冷笑一声:「腰牌之上的禁制,自会将你们拒之门外。」
「这叫——断後路,以此明志。」
「这「种子」二字,不仅是荣耀,更是——专注。」
苏秦握着手中那枚多了一道印记的腰牌,指腹划过那微微凸起的纹路,只觉得沉甸甸的。
但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与後悔。
「学生明白。」
苏秦抬起头,目光清澈:「大道万千,我只取一瓢饮。」
「既选了这护土安民的灵植之道,便当心无旁骛,一条道走到黑。」
徐子训也是微微颔首,将腰牌挂回腰间,整理好衣冠,神色淡然:「弱水三千,非我不欲,实不能也。」
「能在这百草堂内,寻得一方净土,专心研磨,已是子训之幸。」
见二人心意已决,且毫无动摇之色,王烨眼底的那一抹严肃终於散去,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散随性的模样。
他背起双手,目光在这青石山道上游移,似乎在寻找着昔日的影子。
「徐兄————」
王烨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唏嘘,几分感慨:「你还记得吗?」
「两年前,也是这般光景。」
「那时候,咱们刚入一级院内舍,也是在这个时辰,咱们一同去听雨轩,去听胡师讲那枯荣之道。」
王烨转过头,看着身旁那一袭白衣的故友,眼神变得有些恍惚:「那时候,咱们意气风发,自诩双璧」,总觉得这天下大可去得。」
「一晃眼,两年过去了。」
「这期间,我入了二级院,你留了一级院。」
「咱们之间,隔了一道门,也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山海。」
王烨伸出手,指了指前方那隐约可见的古朴石殿——百草堂:「如今————」
「咱们终於又站在了一起。」
「站在这二级院的风中,一同入这百草堂。」
「就像是————绕了一个大圈子,最後又回到了原点。」
这番话,说得颇为动情。
那是对流逝时光的追忆,也是对故友重逢的庆幸。
在这冷酷的修仙界,能有几人,在经历了岁月的冲刷、地位的变迁之後,还能并肩而行?
徐子训听着王烨的感慨,手中的摺扇不知何时已然合拢。
他看着王烨,看着这位曾经并肩、後来领先、如今又再度同行的挚友。
他的眼中,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温润与清醒。
「王兄。」
徐子训的声音如春风拂面,却又带着一种规矩森严的分寸感:「虽是并肩,却也不尽相同了。」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半师之礼:「两年前,你我互称兄弟,那是同窗之谊。」
「可如今————」
徐子训指了指王烨腰间那枚代表着亲传弟子身份的玉牌,又指了指自己:「你是罗师的亲传,是这百草堂的引路人,更是即将冲击三级院、有着官身候补资格的前辈。」
「而我,不过是刚入百草堂、尚需从头学起的新晋生员。
「达者为先,长者为尊。」
「如今的你,已是我的长者。」
「你已站在了山巅,准备去往那更高的三级院,去触摸那真正的官场。」
「而我,才刚刚站在山脚,准备开始攀登。」
徐子训的话语平静而客观,没有半点自怨自艾,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是规矩。
也是他对王烨如今成就的尊重。
然而。
听到这番话,王烨却是微微一怔。
随即,他猛地仰起头,爆发出一阵爽朗至极的大笑。
「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山道间回荡,惊起了林中的几只飞鸟。
王烨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着徐子训,一边笑一边摇头,像是听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话:「徐子训啊徐子训!」
「你这人,什麽都好,就是这点不好!」
「太端着!太守规矩!也太————着相了!」
王烨猛地止住笑声,大步走到徐子训面前,那一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灼灼逼人。
「什麽长者?什麽先行一步?」
「不过是早吃了两年皇粮,早看了两本闲书罢了!」
王烨伸手,用力地拍了拍徐子训的肩膀,又转头看向一旁静立的苏秦:「你们记住了。」
「这二级院,不是终点!那三级院,亦不是终点!」
「所谓的先後,在这漫漫仙途、在这浩荡官场之中,不过是沧海一粟,转瞬即逝的浪花!」
王烨抬起手,指向那遥远的天际,指向那大周仙朝皇城的方向:「我信你们!」
「苏秦,你有那一颗为民请命的仁心,有那化腐朽为神奇的天赋!」
「徐兄,你有那宁折不弯的风骨,有那滴水穿石的韧劲!」
「只要这口气不散,只要这条路不偏——————」
王烨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子吞吐天地的豪情:「我相信,总有一天!」
「不止是这小小的百草堂,也不止是那所谓的三级院!」
「我们会一同站在那大周仙朝的朝堂之上!」
「甚至————」
「站在那凌烟阁上,站在那云端之巅!」
「到时候,咱们再来论一论,谁是先,谁是後?谁是兄,谁是弟?」
「岂不快哉?!」
这番话,狂妄至极,却又热血沸腾。
它打破了身份的藩篱,击碎了时间的隔阂,将三人的目光,引向了那个更加宏大、更加遥远的未来。
徐子训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豪气干云的王烨,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那破旧宿舍里,指着屋顶发誓要「改了这天」的狂妄少年。
心中的那一点点因地位差距而产生的拘谨,在这一刻,如同冰雪消融。
是啊。
路还长着呢。
此时的落後,又算得了什麽?
徐子训的嘴角,慢慢扬起一抹释然的弧度,那笑容如春风化雨,温暖而灿烂。
「王兄教训的是。」
「是子训着相了。」
他重新打开摺扇,轻轻摇动,恢复了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既然王兄有此雅兴,那子训便舍命陪君子。」
「这朝堂之上,若是少了王兄这般有趣之人,怕是也会寂寞许多。」
苏秦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位师兄,心中也是激荡不已。
他虽未多言,但眼中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他拱了拱手,声音清朗:「二位师兄皆是人杰,苏秦不才,愿附骥尾。」
「这大周官场,若真有那一日————」
「咱们,便在那高处相见!」
「好!」
王烨大喝一声,伸手揽住两人的肩膀:「走!」
「去百草堂!」
「让罗老头看看,咱们这新一代的铁三角」,是个什麽成色!」
百草堂前,古木森森。
那扇在此前七日里,苏秦只能以「试听生」身份跟随王烨脚步迈入的石殿大门,此刻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重。
这一次,无需王烨在前引路。
三人并未言语,只是极有默契地停在殿前的传送法阵旁。
王烨双手抱胸,倚靠在一旁的石柱上,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看客的闲适,也是引路人的放手。
苏秦率先上前一步,从怀中摸出那枚刚刚烙印下【百草】二字、温润如玉的黑色铁令。
他并未急着放入,而是指腹轻轻摩挲过那繁复的云纹,感受着其内流淌的、
与脚下地脉隐隐呼应的律动。
「咔哒。」
一声轻响。
腰牌嵌入法阵枢纽的凹槽,严丝合缝。
紧接着,原本沉寂的法阵纹路瞬间被点亮,幽蓝色的光芒顺着地面的刻痕流淌,最终汇聚成一道柔和的光幕。
不再是被动地裹挟,不再是客居的疏离。
这一次,阵法传来的反馈是接纳,是认可,是一归属。
苏秦迈步而入,身形消失在光幕之中。
随後是徐子训,白衣胜雪,摺扇轻摇,动作优雅地放入腰牌,紧随其後。
空间转换的眩晕感稍纵即逝。
当视线再次清晰时,那熟悉的草木清香与泥土芬芳已扑面而来。
依旧是那座宏大的石殿,依旧是错落有致的蒲团。
只是今日,堂内的气氛似乎比往日那试听课时,要更为凝实几分。
座无虚席。
那些平日里或是外出做任务、或是闭关苦修的正式弟子,今日大多都到了。
因为每逢大考之後的新生入学,既是新鲜血液的补充,也是百草堂格局的一次微调。
当苏秦与徐子训的身影出现在传送阵那一头的瞬间。
「沙沙————」
原本翻阅典籍、低声交流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按住,瞬间低了下去。
数十道目光,带着审视、好奇,甚至是些许排斥,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
这是老生对新人的本能反应。
尤其是当他们的目光落在徐子训身上时,那份探究之意更甚。
陌生的面孔,温润的气质,以及腰间那枚崭新的、灵光尚未完全内敛的腰牌。
「这就是这届大考的前十?」
「长得倒是极好,但这股子书卷气————怕不是没下过地的少爷吧?」
「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又是靠什麽手段进来的。」
窃窃私语声在角落里如同暗流涌动。
面对这些目光,徐子训并未有丝毫局促。
他神色坦然,先行了一礼,那是对先入门者的尊重。
随後,他并未走向前排那些显眼的空位,而是径直走向了学堂的最後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寻了个蒲团,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
摺扇轻合,置於案几一侧。
他不争,不抢,甚至刻意收敛了自身的气息,以免遮挡了後方之人的视线。
这番举动,落在那些老生眼里,倒是让他们微微一怔。
原本准备好的一些「下马威」或是冷言冷语,此刻竟有些发作不出来。
「倒是个懂规矩的。」
有人低声评价了一句,目光中的敌意消散了几分。
而苏秦,则熟门熟路地走到了属於自己的位置—一那个靠近窗边、并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刚一落座,两颗脑袋便如同地鼠般从旁边探了过来。
「师弟!你可算来了!」
邹武那张圆乎乎的脸上满是喜色,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手里还抓着一把不知从哪弄来的灵瓜子,顺手就往苏秦手里塞了一把:「我还以为你要去办什麽手续,赶不上罗师的正课了呢。」
一旁的邹文虽然稳重些,但眼底的笑意也是藏不住的,他指了指前方的徐子训,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那个————就是本届前十,选修入百草堂的新生吧?」
苏秦点了点头,剥开一颗瓜子,动作自然:「正是。」
「啧啧。」
邹文摸了摸下巴,目光在徐子训挺直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咱们之前还担心,这前十进来的少爷」,会不会是个鼻孔朝天的刺头,进来就把这百草堂搞得乌烟瘴气。」
「现在看来————这人,能处。」
邹武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含糊不清地附和道:「可不是嘛!」
「你看他那坐姿,不骄不躁。看他那眼神,清正平和。」
「最关键的是,他知道自己是新人,没往第一排凑,也没跟咱们这些老家伙抢风头。这就叫——知礼!」
「这年头,有天赋的人多,有背景的人也多,但知进退、懂分寸的人,那是真的少。」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显然对徐子训的第一印象极佳。
在这百草堂,大家虽然都是同门,但也讲究个先来後到,讲究个资历深浅。
一个刚入门的新人,若是太跳,总归是让人不喜的。
徐子训的低调,恰好切中了这些老生的脉搏。
然而。
夸赞过後,邹文的话锋却是一转,眉宇间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忧虑。
「不过————」
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只有三人能听见:「知礼归知礼,但这修行的事儿,终究还是要看本事的。」
「咱们都知道,这种子班的门槛,是三级造化。」
「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在普通班里摸爬滚打,熬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才把那《春风化雨》磨到了三级,这才有了坐在这里的资格?」
邹文看向苏秦,眼神中满是认同与亲近:「就像苏师弟你。」
「也是凭着真本事,将春风化雨领悟至三级造化後,才进入这百草堂的!
这份底蕴,这份紮实,那是做不得假的。」
「可这徐子训————」
邹文摇了摇头,语气中多了几分惋惜:「他是靠着大考前十的名额,直接「保送」进来的。」
「这叫什麽?这就叫——拔苗助长。」
「他的《春风化雨》,怕是才刚入门。」
「进了这种子班,罗师讲的东西那都是高屋建领,讲的是造化」,是生机」,是神权」。」
「他底子薄,能听得懂吗?能跟得上吗?」
邹武吐掉瓜子皮,也是一脸的无奈:「是啊。」
「若是他是个纨絝子弟,听不懂也就罢了,咱们也懒得管。
巴不得他早点知难而退,自己改换门庭,去学那些简单点的炼丹画符,省得占着茅坑不拉屎。」
「可偏偏————」
邹武看了一眼徐子训那端正的坐姿,有些不忍:「偏偏是个知礼的,是个想学的。」
「这就难办了。」
「看着一个好苗子,因为跟不上进度,因为听不懂天书,最後一点点被磨灭了心气,变得自卑、焦虑,最後泯然众人————」
「这滋味,不好受啊。」
苏秦静静地听着,手中剥瓜子的动作未停。
他看着邹家兄弟那副真心实意替人操心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失笑,却也有些感动。
这百草堂的风气,确实淳朴。
他们是真的把这里当成了家,把同窗当成了家人。
「两位师兄多虑了。」
苏秦将剥好的瓜子仁放入口中,轻声说道:「徐兄才情,非同一般。
他既选了这条路,便自有他的道理。
或许————他比我们想像的,都要坚韧。」
「希望如此吧。
邹文叹了口气,不再多言这个话题。
就在这时。
一阵细微的灵力波动,忽然从众人腰间的令牌上传来。
「嗡—」
那是百草堂特有的传讯禁制。
邹家兄弟脸色一变,几乎同时伸手按住了腰牌,神念探入其中。
片刻後,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甚至带上了一丝愤懑。
「怎麽了?」苏秦问道。
「哼!」
邹武冷哼一声,将腰牌重重地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还能怎麽着?」
「刚才腰牌传来感应,说是咱们百草堂今日有【两名】种子班的新人入籍,让咱们这些老生多加照拂。」
「两名?」
苏秦微微一怔。
他看了一眼徐子训,那是其中之一。
那另一个————
「不就是我吗?」
苏秦心中思索。
然而,邹武接下来的话,却让苏秦刚刚送到嘴边的茶杯停在了半空。
「徐子训算一个,这个咱们认了,人家虽然是保送,但好歹人到了,礼数也周全。」
邹武气呼呼地说道:「可另一个呢?」
他伸长了脖子,在学堂里左顾右盼,那双小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每一个角落:「人呢?哪儿呢?」
「这马上都要上课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这可是第一堂课啊!是拜师入门的大日子!」
「那个家伙竟然敢迟到?甚至可能————缺席?!」
邹文也是一脸的阴沉,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寒意:「咱们百草堂的规矩,向来是尊师重道。」
「罗师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恃才傲物、目无尊长的狂徒。」
「那个未曾露面的家伙,不管他是一级院的第一还是第二,不管他家里有多大的背景————」
「这第一步,他就走歪了!」
邹武更是义愤填膺,直接给那个「未曾谋面」的新人定了性:「依我看,这人比起徐子训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徐子训虽然底子薄,但人家态度端正,是个可造之材。」
「可那个家伙————」
「心性不佳!狂妄自大!目中无人!」
「这种人进了咱们百草堂,那就是一颗老鼠屎!」
「以後咱们可得离他远点,免得被那一身晦气给沾染了!」
苏秦:「————」
他看着义愤填膺的邹家兄弟,手里捏着茶杯,悬在空中,不知是放是落。
这是一个极其尴尬的误会。
在邹家兄弟的认知里,苏秦是那个「凭本事、靠悟性、从底层爬上来」的励志典范,是早已被他们接纳的「自己人」。
他们压根就没把苏秦和那个「靠大考前十名额保送进来」的新人联系在一起O
在他们的逻辑里,苏秦是通过「内部考核」进来的,跟那个「大考前十」完全是两码事。
所以,腰牌震动提示有「两名大考新人」时,他们自动过滤了苏秦,把那个名额安在了一个虚构的、此刻并未出现的「第三人」身上。
苏秦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就在这时。
「哒、哒、哒。」
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消失,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屏住了呼吸。
那股子熟悉的、带着泥土芬芳与浩然正气的威压,尚未见人,便已先至。
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两道身影并肩迈入了门槛。
左侧一人,身着深紫色官袍,腰悬玉带,面容白净,嘴角挂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正是青云府道院监院,黎远。
右侧一人,身披灰色麻布道袍,裤脚挽起,脚踏千层底布鞋,面容古板,眼神深邃如渊。
正是这百草堂的主人,罗姬。
「罗师!黎监院!」
众学子齐齐起身,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震动殿宇。
罗姬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平静,径直走向讲台。
而黎监院则并未落座,他站在讲台一侧,目光在台下扫视了一圈,最後若有若无地在後排的角落里停留了一瞬。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名为「期待」的光芒。
「诸位。」
黎监院开口了,声音温润,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今日,是个好日子。」
「我来此,不为别的。」
「只为————」
他转过身,对着身旁的罗姬拱了拱手,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喜悦与郑重:「恭喜罗教习!」
「恭喜百草堂!」
「此次纳新,咱们这儿————」
「可是来了一位——【天元魁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