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殿幽深,檀香袅袅。
罗姬立於那方沉香木案後,并未如往常那般手持经卷,而是负手而立。
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学子头顶,落在大殿深处那幅并不存在的「虚空」之上。
他今日的话很少,语速极慢,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像是带着泥土的颗粒感,磨得人心头有些发沉。
「一级院教的是泛」,是让你们知道天有风雨,地有五行。」
罗姬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不带丝毫情绪起伏:「但入了这百草堂,进了这种子班,「泛」便是庸。」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下,虚按在案几之上。
「大周官制,一萝卜一坑。
农司要的,不是什麽都懂一点的万金油,而是能在某一种灵植上,做到极致的专才」。」
「七日後的月考,便是这专」字的第一道门槛。」
罗姬大袖一挥,身後石壁上的文字如水波般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株虚幻却翔翔如生的灵稻影像。
那稻穗低垂,每一粒谷壳上都流转着繁复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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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之制,既考护土」之能,亦考养生」之术。」
「但若你们以为,仅凭一手熟练的《春风化雨》,便能在这一众通脉境的老生中杀出重围————」
罗姬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似是冷笑,又似是告诫:「那便是痴人说梦。」
「《春风化雨》是根基,是土壤。
但若要在那贫瘠的土壤上开出花来,需得有—【灵植术】。」
他手指轻点那株虚幻的灵稻。
「九品灵植术,如这《聚气结穗法》,是针对灵稻这一种」的特化手段。
它能让稻谷吸纳更多的元气,这是术」。」
「而在这之上————」
罗姬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鹰隼般扫视全场:「尚有八品灵植术。」
「不同於《春风化雨》这种改变环境的八品大术,八品灵植术,是权柄的下放。」
「它能让你们在种植特定灵植时,获得规则层面的加持。」
「月考之中,凡能施展与之匹配的八品灵植术者,不仅成活率、品质会产生质的飞跃,更会在最终的评定中,获得额外的——【权重】。」
「这一分权重,压死人。」
罗姬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却更显压迫感:「一步快,便是步步快。」
「在这二级院,资源是有限的。
你此次月考拿了高名次,便有大量的功勳点入帐。
有了功勳点,便能换取更高级的法种,更浓郁的灵地,去冲击那九品灵植关的【职业证书】。」
「这张证,是大周吏部盖了印的。」
「它既是你们日後行走的脸面,亦是一道微末的敕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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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证者,受国运庇护,於灵植一道上,悟性加持,瓶颈松动————由此,形成良性循环。」
「而败者————」
罗姬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收回了手,大袖垂落。
那种未尽之意,比任何严厉的警告都更让人心生寒意。
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无形的鞭策,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狗在身後追赶,慢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苏秦坐在角落,眼帘微垂,手指无意识地摩掌着袖口。
「权重————良性循环————」
他在心中默默咀嚼着这几个词。
罗姬的话很现实,也很冷酷。
这就是官场的预演,赢家通吃,输家连汤都喝不上。
「师弟?」
身旁,一声极轻的呼唤打断了苏秦的思绪。
邹武那张圆乎乎的脸凑了过来,小眼睛里透着几分担忧。
显然是看苏秦沉默不语,以为这位新晋的「天元」被罗姬这番话给吓住了。
「别听罗师说得那麽吓人。」
邹武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宽慰道:「那话是说给前排那些通脉中期的老生听的,是敲打那些想争前十的狠角色的。」
「你才刚入院————」
邹武瞥了一眼苏秦腰间那枚崭新的腰牌,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与关切:「虽然你那三级造化的《春风化雨》确实惊艳,能让你在养地」这一块不输旁人。
但月考————考的是综合实力。」
「你如今才通脉一层,修为————终究是浅了些。」
一旁的邹文也微微侧身,借着整理衣袍的动作,低声附和道:「阿武说得在理。」
「这二级院的老生,哪个不是在通脉境浸淫了一两年的?
他们体内的真元厚度,是你现在的数倍不止。」
「护土一关,要防妖虫,要抗天灾,那是实打实的消耗战。」
「你底子薄,这七天後的月考,就当是去见见世面,熟悉熟悉流程。」
邹文顿了顿,似乎怕伤了苏秦的自尊,又补了一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你已经是天元生了,就算这次月考垫底,也没人会说什麽。
毕竟————时间不等人。」
在他们看来,苏秦虽然天赋妖孽,但毕竟修行日短。
这是客观规律,非人力可强行扭转。
他们这番话,是在给苏秦铺台阶,怕这位心气儿极高的小师弟,在七天後遭受打击,坏了道心。
苏秦听着,心中微暖。
他知道这两位师兄是真心实意地为他好,没有半点看笑话的意思。
但他并没有顺着他们的话点头。
他缓缓抬起头,那一双清澈的眸子里,并没有邹家兄弟预想中的忐忑或失落,反倒是一片平静如水的深邃。
「多谢两位师兄提点。」
苏秦轻声开口,语气平稳:「不过,师弟还是有些好奇。」
「若是————我是说若是。」
苏秦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最前方那几个气息深沉的背影上:「若是在这月考中,真的侥幸取得了一个好的排名————」
「除了那功勳点之外,这百草堂内,可还有什麽别的说法?」
邹家兄弟一愣。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笑意。
这小师弟,心气儿还挺高。
不过既然问了,他们自然也不会藏私。
「说法?那自然是有的。」
邹文笑了笑,也没卖关子,伸出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划出了三条线,像是画出了这百草堂内的阶级鸿沟:「咱们这灵植一脉,虽说百草堂独占鳌头,但这二级院里,也不是没有别的去处。」
「加上另外两个侧重不同的堂口,这种子班的学子,加起来约莫有六百之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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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六百人,便是咱们这一届灵植夫的基本盘,也是咱们这个圈子。」
邹文指着第一条线:「这六百人里,若是月考能杀入前二百名————」
「便有机会被列入记名弟子」的考察名单。」
「虽然只是记名,但也算是入了教习的眼,以後在堂内兑换物资能打个八折,出去接私活儿也有个名头。」
他又指了指第二条线,神色变得郑重了许多,眼中也流露出一丝向往:「若是能杀入前五十————」
「那便是真正的——入室弟子待遇!」
「不仅资源倾斜,更能得到罗师的亲自指点,甚至能接触到一些不对外开放的赤谱」残篇。」
说到这,邹文看了苏秦一眼,似乎是为了不让他好高骛远,又语重心长地补充了一句:「不过,咱们百草堂人才济济,光是通脉中期以上的老生就有不下百人。」
「想要在这一群饿狼嘴里抢食————」
「难啊。」
他拍了拍苏秦的肩膀,安慰道:「不过师弟你也别灰心。」
「以你的天赋,只要把修为提升起来,只要提升到了通脉中期————」
「配合你那三级造化的手艺,下下次,或者是下下下次月考,这记名弟子的位置,定然有你一席之地!」
在他们看来,苏秦的短板就在修为。
这是硬伤。
只要给苏秦几个月的时间,让他把元气积累起来,那必然是一飞冲天。
但现在————还是太早了。
「前二百————记名。
「前五十————入室。」
苏秦在心中默默重复着这两个标准,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了一抹若有所思的神情。
「多谢师兄解惑。」
他不再多言,重新转过身,看似在认真听讲,实则心神早已沉入了识海深处。
识海之中,金色的海洋翻涌不息。
在那海洋中央,一株通体宛如黄金浇筑的稻穗,正静静地悬浮着。
【万愿穗·聚沙成塔Lv2】。
随着苏秦心念的触碰,那稻穗轻轻摇曳,发出一阵阵如同风铃般的清脆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击在灵魂的深处。
每一粒谷壳之中,都蕴含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庞大能量。
那是愿力。
是苏家村、王家村、乃至整个青河乡数千名百姓,在绝望中重获新生後,所凝聚出的最纯粹的感激与期许。
这股力量,浩瀚,温润,却又霸道至极。
苏秦的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中一粒谷壳。
仅仅是稍微触碰,一股精纯至极、远超天地元气数十倍的能量便顺着神念倒灌而入,让他体内的真元瞬间沸腾起来,经脉隐隐作痛。
「修为吗————」
苏秦在心中低语。
邹家兄弟说得没错,通脉一层,确实是他的短板。
在这二级院,通脉境只是起步,那些老生哪一个不是在通脉境浸淫多年?
想要在七天後的月考中杀出重围,光靠技巧是不够的,必须要有足够的「蓝条」去支撑那高强度的法术消耗。
「只要我愿意————」
苏秦看着那株金色的稻穗,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那是面对巨额财富时的冷静与克制:「只要我引动这股愿力,进行灌顶。」
「别说是通脉二层————」
「就算是通脉四层,我也能在顷刻之间突破!」
「这股愿力之强,足以让我无视瓶颈,强行拔高三个小境界!」
这是一种极其恐怖的诱惑。
就像是一个饥肠辘辘的人,面前突然摆满了一桌满汉全席。
那种一步登天的快感,足以让任何道心不稳的人瞬间沦陷。
但是————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轻轻颤抖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松开,并未去触碰那个「开关」。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甚至带上了一丝审视。
「但是————」
「这样使用愿力,是不是————太粗糙了?」
这不仅是苏秦的直觉,更是他两世为人本能的计算与权衡。
愿力,是比元气更高级的能量。
它包含了因果,包含了气运,包含了众生的意志。
如果仅仅是把它当成高纯度的元气来使用,用来填充丹田,冲击经脉————
这就像是把上好的绸缎拿来当抹布,把百年的陈酿拿来解渴。
虽然也能用,虽然也有效。
但————
这是暴殄天物!
「王烨师兄说过,这《万愿穗》是可以升阶的,是神权的雏形。」
「罗教习也说过,这是种因得果」,聚沙成塔」。」
「如果我只是把它当成经验包给吃了————」
「那这份果」,是不是就被我给提前摘了?而且是囫囵吞枣地给糟蹋了?」
苏秦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隐隐觉得,这门法术的正确用法,绝不仅仅是简单的「灌顶」。
它应该有更精妙、更深远、甚至能触及规则层面的运用方式。
比如————用愿力去强化法术的本质?
用愿力去洗链神魂?
或者是————用愿力去作为某种高阶阵法、某种特殊灵植的「核心能源」?
甚至,是否可以利用这股愿力,去撬动更高层次的「敕令」?
「我不懂。」
苏秦心中默默思索,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无知。
他虽然有面板,虽然有天赋,但他毕竟底蕴太浅,对於这种涉及到了「神道」、「香火」层面的知识,几乎是一片空白。
在这方面,他甚至不如一个普通的二级院老生见多识广。
「既然不懂————」
「那就不能乱动。」
「这愿力来之不易,每一丝都沾着乡亲们的血汗,我不能就这麽稀里糊涂地给挥霍了。」
苏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那股想要立刻突破的冲动。
他的目光穿过石殿的窗棂,越过层层云雾,望向了远处那座悬浮在云端的青竹幡。
那里,住着一个人。
一个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实则深不可测、且对他知无不言的引路人。
「王烨师兄————」
苏秦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是罗教习的亲传,是这《万愿穗》法门的真正传承者。」
「他一定知道这愿力的真正用法,知道这其中的禁忌与奥秘。」
「看来————」
苏秦在心中思索,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今晚回去,得备上一壶好酒。」
「去青竹幡,找王师兄————好好地问上一问。」
想通了这一点,苏秦原本有些浮躁的心境彻底沉淀了下来。
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讲台上。
石殿内的光线随着日头的偏移,慢慢将那讲台後负手而立的身影拉得斜长。
罗姬的声音并未因时间的推移而显出半分疲惫,反而随着讲授的深入,愈发显得厚重、沉稳。
如同一把正在夯实地基的重锤,一下一下敲打在众人的心头。
「灵植一道,术与物,虽相辅相成,却非一码事。」
罗姬微微侧身,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身後的石壁上,原本那株复杂的灵稻解剖图缓缓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左一右两幅截然不同的图景。
左侧,是一片金黄的稻浪,千重万叠,一眼望不到边。
右侧,则是一株孤零零生在悬崖峭壁上的青柳,枝条垂落,仿佛在侧耳倾听风的低语。
「九品灵植术,是手段,是钥匙。
但用这把钥匙打开的门,通向的未必都是九品灵植的宝库。」
罗姬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缓:「有的术,走的是量」。
其道纹疏朗,对元气的损耗极低,求的是广种薄收,求的是普惠众生。
此类术法,大多归於【白谱】。」
他指向左侧那片稻浪:「譬如这《聚气结穗法》。
此乃农司立身之本,亦是尔等日後若是下放地方,必须要精通的手段。」
「以此术种出的灵稻穗」,虽名为灵植,实则不过是锁住了一丝天地元气的凡谷。
常人食之,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修士食之,仅能果腹,略补气血。」
「它达不到九品灵植自生灵韵,循环不息」的标准。
因为它生来便是为了被收割,为了成为口粮。
它的命格,是「凡」。」
台下众学子听得频频点头,这道理浅显,但从罗姬口中说出,却带着一股子对於天道伦常的剖析感。
罗姬话锋一转,手指移向右侧那株青柳,语气骤然变得幽深:「而有的术,走的是质」。
其道纹繁复晦涩,往往需以此身精气神为引,以此方水土气运为媒,求的是那一线夺天造化的灵」。
此类术法,多归於【赤谱】。」
「譬如这《听风辨位诀》。」
随着罗姬的话音,那壁画上的青柳竟似活过来一般,枝条微颤,仿佛有风声在殿内回荡。
「以此术培育出的【听风柳】,方是真正的九品灵植。」
「它非凡木,一旦成活,根系便能勾连地脉,枝叶便能捕捉方圆十里内最细微的元气震颤。
凡人若是立於树下,借木气通感,便能听见十里外飞鸟振翅之声,甚至能探知地下暗河的流向。」
「此物,不可量产,一地仅能活一株。
因它霸道,它活着,便要吸乾周围十丈内所有的草木精气。」
「这,才是九品。
因为它有了用」,有了超脱凡俗的格」。」
罗姬收回手,目光冷冽:「同为九品灵植术,一为养民之粮,一为耳目之用。
尔等在选修之时,切莫只看品级,更要看清这术法背後的道」,究竟通向何方。」
苏秦坐在角落,听得心神摇曳。
这番话,如同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他对於「灵植」二字的认知枷锁。
「量与质————凡与————」
他在心中默默咀嚼着这几个词,视线不由自主地内视,落在了识海深处那株金光璀璨的幼苗之上。
【万愿穗·聚沙成塔】。
这门法术,源自罗姬一脉的《万愿穗·种因得果》,属於八品赤谱。
「既然是赤谱,那便注定不是走「量」的路子。」
苏秦暗自思忖。
普通的灵稻,一亩地能产几百斤。
而这万愿穗,在他的识海中,至今也只有这一株孤苗。
它霸道至极,不仅占据了识海中央最核心的位置,更是无时无刻不在吞吐着那些金色的愿力光点。
「既然不能量产,一次只能种植一朵————」
「那它的品级————」
苏秦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会是八品吗?」
「听风柳不过是九品灵植,便能听风辨位,监察十里。
那我这以众生愿力为食、以因果气运为土种出来的穗」——
「它的极限,究竟在哪里?」
苏秦隐隐觉得,自己手中的这株幼苗,或许比罗姬口中的那些九品、甚至八品灵植,还要更加神异,更加————不可名状。
这不仅仅是一个「经验包」,这可能是一个正在孕育中的、活着的「神权」。
思绪翻涌间,讲台上的罗姬已然结束了授课。
他整理了一下案几上的卷宗,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在下方数百名学子的脸上缓缓扫过。
「今日授课至此。」
罗姬淡淡开口,声音中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疏离:「尚余一刻钟。依惯例,可提三个问题。」
话音未落,原本安静的石殿内瞬间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唰!」
数十只手臂齐刷刷地举了起来,如同雨後春笋。
这里坐着的,除了苏秦这样的新生,更多的是在二级院摸爬滚打已久的老生。
能在百草堂听罗姬亲自授课的机会不多,谁也不想放过这个能得名师指点迷津的机缘。
苏秦也当即举起了手。
他心中的疑惑太重,关於八品法术与灵植品级之间的转化关系,关於愿力使用的禁忌,他太需要一个权威的答案来印证自己的猜想。
罗姬的目光在林立的手臂间游移。
他的视线在苏秦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极其短暂,甚至连苏秦自己都未曾察觉。
但最终,罗姬的手指并未指向苏秦,而是落在了前排左侧。
「你。」
被点中的,是一个身穿青色道袍,袖口绣着两片银色叶纹的青年。
那青年面露喜色,连忙起身,恭敬行礼後,问出了一个关於《水木相生阵》
中灵气节点布置的晦涩问题。
罗姬言简意赅,三言两语便直指核心,让那青年恍然大悟,连连拜谢。
紧接着,是第二个。
罗姬的手指再次略过了苏秦,指向了右侧後排的一位女修。
那女修同样穿着袖口绣有银叶的道袍,起身问的是关於灵药嫁接後的排异反应。
苏秦的手依然举着,但他眼中的光芒,却微微黯淡了几分。
并不是失落,而是一种敏锐的观察後产生的疑惑。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邹家兄弟。
只见邹文邹武两兄弟并未举手,而是一脸淡然地看着这一幕,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邹兄————」
苏秦压低了声音,下巴微不可查地朝着那两个被选中的人点了点:「你们————可看出了什麽?」
邹武嘿嘿一笑,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他凑近了些,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师弟,眼力不错啊。」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隐晦地指了指那两个提问者袖口上的银色叶纹:「看见那个了吗?」
苏秦定睛看去,那银叶纹路精致,隐隐有流光闪动,显然不是凡物。
「那是————」
「那就是「记名弟子」的标识。」
邹文在一旁接过话茬,语气坦然,并没有觉得有什麽不对:「在这二级院,衣服可不仅仅是遮羞布,那是身份,是阶级,也是特权。」
「普通弟子穿素袍,记名弟子绣银叶,入室弟子————那是金边云纹。」
邹文看着苏秦,耐心地解释道:「师弟,你刚来,可能觉得罗师这般做法有些厚此薄彼。」
「但你要知道,罗师这人,最重公平,也最重规矩。」
「这些记名弟子的身份,不是靠送礼送出来的,也不是靠溜须拍马拍出来的O
那是在一次次月考中,靠着实打实的成绩,从几百人里杀出来的!」
「他们付出了比旁人更多的努力,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既然证明了价值,那自然就该享有与之匹配的待遇。」
邹文指了指这偌大的学堂:「这百草堂内,今日坐了近两百号人。
若是人人提问,这课还上不上了?」
「时间有限,资源有限。」
「罗师把这宝贵的答疑机会,优先给那些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记名弟子,这看似不公,实则是最大的公平。」
「因为这样,就能保证课堂上的问题是有深度、有价值的,而不是浪费在一些入门新手连书都没看懂的基础问题上。」
「那些基础问题————」
邹武插嘴道,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周围的老生:「自有我们这些师兄私下里解答,何必占用罗师的时间?」
「师弟,这便是这儿的规矩。」
「想要特权?简单,去考,去争!
等你哪天袖口上也绣上了银叶子,罗师的目光自然会停在你身上。」
苏秦听着这番话,心中的那一丝疑惑瞬间烟消云散。
他缓缓收回了举起的手。
这很合理。
这很「罗姬」。
在这个讲究效率与实力的修仙界,所谓的公平,从来不是平均主义的大锅饭,而是按劳分配、按能分配的精英筛选。
他现在虽然顶着个「天元魁首」的名头,但在这百草堂的序列里,他还是个没参加过月考、没有正式评级的「白身」。
若是罗姬因为他是天元就对他另眼相看,频频点名..
那反倒是坏了这百草堂一直以来「只看成绩」的铁律,会让那些辛辛苦苦考上记名弟子的老生寒心。
「受教了。」
苏秦微微颔首,心中并无芥蒂。
「我那关於八品万愿穗的疑惑,涉及到了愿力与神权的本质,确实不是这种大课上适合公开讨论的基础问题。」
「若是贸然问出,不仅显得突兀,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窥探。」
「罢了————」
苏秦心中思索:「既如此,那便还是等下课後,去青竹幡找王烨师兄吧。」
「他是罗师亲传,又是这门法术的引路人,问他,或许比在这里当众提问更为妥当。」
打定主意,苏秦便不再纠结,安然端坐。
「苏兄,你若真有什麽急事,不妨跟咱们说说?」
邹武是个热心肠,见苏秦放下了手,以为他是因为身份低微而不得不放弃,便好心道:「虽然咱们哥俩比不上罗师,但在灵植这一块,多少还是有点心得的。
说不定咱们就能帮你解了呢?」
苏秦看了看这两位热情的师兄,笑着摇了摇头:「多谢师兄好意。
方才听罗师讲道,心中那个疑惑已然解开了大半。
剩下的些许细枝末节,我自己回去琢磨琢磨便是,就不劳烦师兄了。」
他这问题,牵扯到【万愿穗】的核心机密。
邹家兄弟虽然人好,但未必知晓其中内情,问了也是白问,反而可能给他们添麻烦。
「这样啊————那行吧。」
邹武也没多想,挠了挠头便作罢了。
就在几人低声交谈的功夫,罗姬已经点选了第三位提问者。
那是一个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中年男子。
他两鬓微霜,衣着朴素,袖口上绣着两片银叶,但那银线似乎有些磨损,显是穿了许久。
「李长根。」
罗姬叫出了他的名字。
李长根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後问出了一个关於「灵土肥力流转与根系吸收效率」的极深奥的问题。
这个问题直指灵植夫後期遇到的瓶颈,显然是他在田间地头摸爬滚打多年总结出的真知灼见。
罗姬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卡在这个瓶颈,有三个月了吧?」
「回罗师,正是。」李长根低头道。
「你那是太急了。」
罗姬淡淡道:「土有呼吸,根有律动。
你想让它们合拍,不能强按,得学会断」。」
「回去试试,在每日午时,断绝元气供应半个时辰,让灵土自行回气」。」
「置之死地,方能後生。」
「断绝元气————」
李长根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夺目的光彩,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盏明灯。
他深深一揖,久久不起:「多谢罗师点拨!弟子————悟了!」
罗姬微微颔首,目光并未立刻移开,而是停留在了李长根身上,又扫过前排那个一直在认真研磨灵墨、神情专注的女修一沈雅。
「李长根,沈雅。」
罗姬的声音在空旷的石殿内回响:「你二人,根基已足,火候已到。」
「这届月考,前五十的席位,当有你二人一席之地。」
「莫要急躁,稳住心态。」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这可是罗教习的金口玉言!是当众的认可与背书!
李长根胡子都在轻微的颤抖,那个叫沈雅的女修也是手上一抖,墨汁溅了一点在桌上,她连忙起身行礼,脸上满是受宠若惊的红晕。
「还有————」
罗姬的目光忽然一转,越过众人,意味深长地看向了後排的角落。
那里,坐着苏秦。
「有些人,虽是新人,但也不要妄自菲薄。」
罗姬没有点名,但那目光中的含义,不言而喻:「既然进了这个门,便都在同一起跑线上。」
「下课。」
说完这两个字,罗姬大袖一挥,身形如烟云般消散在讲台之上,只留下一殿心思各异的学子。
「呼————」
直到罗姬离开,殿内那股肃穆的氛围才稍稍松动。
「厉害啊————」
邹武咂了咂嘴,看着李长根的方向,眼中满是羡慕:「李师兄这回是真熬出头了。
罗师都开了金口,这次月考他要是进不去入室弟子,我把头拧下来当球踢。」
「还有那个沈雅————」
邹文也是感叹道:「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也入了罗师的法眼。
看来这次月考,竞争要比往常更激烈啊。」
苏秦坐在蒲团上,并未急着起身。
他回味着罗姬最後那一眼,心中若有所思。
「同一起跑线麽————」
苏秦笑了笑。
既然罗教习都这麽说了,那我若是不拿出点真本事来,岂不是辜负了这番不点名」的期许?」
他转过头,看向邹家兄弟,问道:「两位师兄,方才罗师所言的入室弟子」,在这百草堂内,究竟有多少?」
邹文收拾着书本,闻言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不多。」
「咱们百草堂,人虽然多,但罗师的眼光那是出了名的高。」
「不像别的堂口,入室弟子一抓一大把。」
「在咱们百草堂,真正能被罗师收入门墙,常年侍奉左右,得其真传的入室弟子————」
邹文压低了声音:「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七个!」
「七个?」
苏秦眉头微挑。
几百人的种子班,只有七个入室弟子?
这比例,确实有些吓人。
「是啊。」
邹武撇了撇嘴:「这七位师兄师姐,那都是真正的狠人。」
「他们不仅早就拿到了九品灵植夫的证书,而且他们手中的《春风化雨》,无一例外,全都修炼到了——五级道成」的境界!」
「五级————」
苏秦心头一震。
那是罗姬口中,「自身即天时」的境界!
「而且,他们平日里很少来上这种大课。」
邹文指了指空荡荡的前排:「对於他们来说,这种基础理论早就烂熟於心了。」
「他们更多的时间,是在罗师专门开设的小班」里,研习更高深的赤谱秘术,或者是去执行道院发布的高难度任务。」
「所以啊————」
邹文看着苏秦,语气中带着一丝提醒:「苏师弟,你刚才问入室弟子提问有没有优先级?」
「有是有。」
「但实际上,他们根本不屑於、也用不着来跟咱们抢这点时间。」
「以咱们百草堂的氛围————」
「哪怕他们偶尔来听课,也多半是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除非罗师主动问,否则绝不会开口打断咱们这些普通弟子的提问机会。」
「这就是强者的风度。」
苏秦听着,微微点头。
「原来如此————」
「不来大课,只上小班————」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
也就是说,这七位入室弟子,才是百草堂真正冲击三级院的核心,是罗姬真正的衣钵传承者。
而自己现在所处的这个「种子班」,虽然名义上好听,但实际上,距离那个真正的核心圈子,还有着一道看不见的门槛。
「哪怕来上课,也不占用提问机会————」
苏秦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神微微闪烁。
这不仅仅是风度。
更是一种————阶级的自信。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有更好的渠道去获取知识,他们的问题,可以在私下里随时向罗姬请教。
而不需要在这个几百人的大课堂上,去争抢那可怜巴巴的三个名额。
「唯有————」
邹武像是想起了什麽,忽然补充道:「唯有咱们那位大师兄,王烨师兄。」
「他虽然早就保送了三级院,按理说都不归咱们百草堂管了。」
「但他这人闲不住,没事就爱来大课上溜达。」
「不过他不是来提问的,他是来————指点江山的。」
邹武嘿嘿一笑:「在这最後的一周冲刺时间里,其他入室弟子都在闭关备考。」
「也就只有王师兄,有这个闲情逸致,也有这个资格,来给咱们这些师弟师妹们————开开小灶了。」
苏秦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王烨————
看来自己今晚这一趟,是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