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百草堂那厚重的石门,外头的日头已升至中天。
山腰的风带着几分燥热,却吹不散那古朴石殿内残留的冷清与肃穆。
三人沿着那条铺满青苔的石阶缓缓下行,朝着庶务殿的方向走去。
王烨走在最前头,双手枕在脑後,嘴里那根不知何时换新的草茎随着步伐一翘一翘。
他没回头,声音却顺着山风懒洋洋地飘了过来,带着几分只有熟人之间才有的调侃:
「怎麽着?苏师弟。」
「刚才在那堂上,看着人家袖口绣着银叶子,还能被罗师点名提问,心里头是不是有点泛酸?」王烨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苏秦,手指朝着西边青木堂的方向虚点了几下:「咱们关起门来说亮话。」
「罗师这人,好是好,就是太轴。
在他手底下讨生活,那是真的一步一个脚印,半点虚的都掺不得。
哪怕你是天元魁首,哪怕你天赋异禀.
只要没在月考里拿出成绩,那就是个普通弟子,连个座儿都得往後排。」
他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又似是在试探:
「若是你几天前点头应了冯老鬼……」
「啧喷,那光景可就大不一样了。」
「以那老鬼护短又爱显摆的性子,再加上你这身板天赋。
只要你点头,那记名弟子的身份,当场就能给你挂上。
银叶子一绣,灵石丹药一发,那是众星捧月。」
「甚至……」
王烨眯了眯眼:
「只要你稍微露点口风,那入室弟子的名额,他都敢现在就给你预定下来。」
「一边是冷板凳,一边是热炕头。」
「苏秦,你跟我交个底,在寻思过味来後……你有没有动心?有没有後悔?」
徐子训在一旁轻摇摺扇,闻言也侧过头来。
他虽未说话,但那双温润的眸子里也带着几分好奇。
毕竞,人非草木。
面对那唾手可得的荣华与特权,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
苏秦脚步未停,依旧保持着那个不急不缓的节奏。
他听着王烨的调侃,脸上并未露出半分懊悔或是不甘,反倒是那双眸子,平静得如同山涧的深潭,不起波澜。「师兄说笑了。」
苏秦轻声开口,语气平淡:
「动心自然是有的。毕竞谁也不想放着捷径不走,非要去爬那满是荆棘的山路。」
「但是……」
他擡起头,目光越过王烨的肩膀,望向远处那云雾缭绕的群山,声音里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通透:「这世上的捷径,往往也是陷阱。」
「冯教习给的,是「利』。
利字当头,便要受其因果,承其束缚。
拿了人家的好处,日後想再走自己的路,怕是就没那麽容易了。」
「而罗教习给的……」
苏秦收回目光,看着王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是「公』。」
「公平,这东西听着冷硬,没人情味儿。
但对於真正想要往上走的人来说,它才是最坚实的阶。」
「在这里,不用去琢磨教习的喜好,不用去钻营人际的关系。
只要本事到了,该有的,一分都不会少。」
王烨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却又觉得有些不够:
「话是这麽说。」
「可这「本事到了』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这二级院里,卡在记名弟子门槛上好几年的老生,一抓一大把。
你这一步一个脚印,得走到猴年马月去?」
「难道你就不怕……这一步慢了,步步都慢?」
苏秦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并不算宽厚、却格外稳定的手掌。
随後,他重新擡起头,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种并非狂妄、而是经过精密计算後的理所当然。「师兄。」
苏秦反问道:
「入室弟子,很难吗?」
王烨一愣。
「记名弟子,前二百;入室弟子,前五十。」
苏秦语气平静地陈述着刚才得知的规则:
「只要在月考中拿到这个名次,这身份,这待遇,不就都有了吗?」
「若是靠着冯教习的赏识,哪怕现在给了我入室弟子的名头,我实力不济,坐在那个位置上也是如坐针毡,难以服众。」「但若是靠我自己考上去…」
苏秦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折的从容:
「那是迟早的事。」
「既然迟早都会有,是早几天,还是晚几天……」
「又有什麽区别呢?」
风,轻轻吹过山道。
王烨嘴里的草茎不知何时停下了晃动。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少年的语气并不激昂,甚至可以说有些平淡。
但他话语中透露出的那种自信。。
那种不把「入室弟子」这道天堑放在眼里的自信,却让王烨感到了一阵久违的恍惚。
他差点忘了。
眼前这个总是谦逊有礼、一口一个「学生愚钝」的家伙……
可是在那灵气贫瘠的一级院里,在没有任何名师指点的情况下,硬生生把八品法术推演到三级造化的妖孽啊!对於普通人来说,从入门到入室,那是需要数年苦修、甚至要看机缘造化的漫漫长路。
但对於这种人来说……
那不过是一个必然会到达的终点罢了。
无非是多走两步和少走两步的区别。
「迟早的事…」
王燃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随後忽然摇了摇头,失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爽朗,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激赏。
「哈哈哈哈!」
「好一个迟早的事!」
王烨走上前,用力拍了拍苏秦的肩膀:
「你小子…
「平日里装得跟个老实孩子似的,谦虚得让人想接你。」
「这一开口,却比谁都狂!」
「不过……」
王烨眼中的笑意愈发浓郁:
「这股子狂劲儿,我喜欢。」
「确实,以你的天赋,那什麽狗屁入室弟子的门槛,也就是个摆设。」
「比起那些让人背後嚼舌根的「钦点』、「特招……」
「那种一步一步,踩着几百人的脑袋,堂堂正正杀上去的威风……」
「才更让人没话可说!」
王烨转过身,重新迈开步子,只是这一次,他的步伐似乎轻快了许多:
「走吧!」
「去庶务殿交钱!」
「把那个「生员』的身份给坐实了!」
「我倒是真想看看,等到第一次月考放榜的时候,那些个等着看笑话的老生们,会是个什麽精彩的表情!」徐子训在一旁也是微微一笑,并未多言,只是对着苏秦轻轻颔首,随後跟上了王烨的步伐。三人穿过山道,不多时,一座宏伟的殿宇便出现在眼前。
庶务殿。
殿内,人来人往,却并不喧譁。
这里是二级院资源流转的中枢,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与灵墨混合的独特味道。
巨大的红木柜後,坐着的不再是一级院那种懒散的老学究,而是几位身着灰袍、神色干练的执事弟子。苏秦站在柜前,从怀中摸出那个沉甸甸的锦囊。
三百两纹银,对於凡俗人家而言是一笔巨款,足以买地置产,安享晚年。
但在这里,在这庶务殿的帐册上,不过是换取一个「入门」资格的数字罢了。
「胡字班,苏秦,种子班名额。」
苏秦将腰牌与银票一同递了过去。
那黄姓执事弟子接过腰牌,手指在牌面上轻轻一抹。
感应到其中那特殊的「百草」印记以及隐藏极深的天元气息,原本公事公办的脸上顿时多了一丝恭谨。「原来是苏师弟,久仰大名。」
黄执事动作麻利地清点银票,随後取出一枚青色的玉简,连同腰牌一起推了回来:
「三百两束格已结清,因是种子班,减免一半,故实收一百五十两。苏师弟,这是你的一百五十两找零,请收好。」苏秦微微一怔,看着推回来的银票,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无所谓的王燃。
「收着吧。」
王燃靠在柜边,手指在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
「既然减免了,那是你的造化,也是你凭本事挣来的。」
苏秦抿了抿嘴,拿起那一百五十两银票,转身面向王烨,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王兄,这钱既是当初你为了让我……」
「停。」
王燃眉头一皱,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苏秦,那股子不耐烦的劲儿又上来了:
「苏秦,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闲?」
他伸手把苏秦的手推了回去,力道不容置疑:
「我王烨送出去的钱,就像泼出去的水。
你还要我还几次?是不是非得让我把话说明白了?」
王烨指了指这偌大的庶务殿,又指了指四周那些行色匆匆、为了几点功勳而奔波的学子:
「你以为进了二级院,这银子就是废纸了?」
「大错特错!」
「功勳点确实是硬通货,但那玩意儿太难挣,也太金贵。
除了兑换核心法术和关键资源,平日里的吃穿用度、人情往来、甚至是购买一些基础的灵材耗材,哪一样不得用银子?」「一百五十两,听着多,真要敞开了花,也就是买几瓶上好丹药的钱。」
王烨看着苏秦,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那种过来人的透彻:
「你家底薄,这笔钱留着傍身。
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别到时候为了几两碎银子,耽误了修行,那才是真的丢了西瓜捡芝麻。」
苏秦看着王烨那坚决的态度,又看了看一旁微笑颔首、显然也赞同此理的徐子训,终究是没有再坚持。他默默将银票收好,对着王烨拱手一礼。
这一礼,没说话,但分量很重。
「行了,看看那玉简。」
王烨扬了扬下巴。
苏秦依言拿起那枚青色玉简,神念探入。
【通脉决(基础篇)】
并未有什麽花哨的名字,就是最朴实无华的大路货。
「别看名字土,这是二级院通用的根本法。」
王烨在一旁解说道:
「《聚元决》那是给凡人用的,讲究个温养,效率低下。
而这《通脉决》,是专门配合通脉境修士那已经液化的真元设计的。」
「它能在经脉中构建更复杂的循环回路,如同在那河道里装了水车,不仅流速更快,而且能自行提纯灵气。」「若是配合聚灵阵,其汲取元气的速度,起码是《聚元决》的三倍以上。」
苏秦心中一动,稍微尝试运转了一下口诀。
仅仅是一个周天,他便感觉到周遭的灵气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欢呼雀跃地涌入体内,那种顺畅感,确实非往日可比。「好东西。」
苏秦在心中暗赞。
有了这功法,再加上天元敕名的三倍加持,他的修炼速度,将达到一个骇人听闻的地步。
办完手续,一行人离开了庶务殿,沿着山道返回青竹幡。
一路上,苏秦都有些沉默。
他的心思并不在那一百五十两银子上,也不在那新得的功法上。
他的神念,始终萦绕在识海深处,观察着那株金色的【万愿穗】幼苗。
自从昨夜这门法术突破到二级,展现出那种近乎掠夺般的灌顶能力後,一个巨大的疑问就始终盘桓在他的心头。愿力,究竞该怎麽用?
若是只用来当经验包吃,固然爽快,但总觉得暴殄天物。
这种涉及因果与人心的力量,难道真的只有这就般简单粗暴的用法吗?
回到青竹幡,穿过幽静的竹林小径。
王烨没有回自己的精舍,而是带着众人来到了一处临崖的凉亭。
亭中置有一方石桌,几只石凳。
王烨随意地坐下,从袖中摸出一壶酒,几个杯子,一一斟满。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後落在了一脸欲言又止的苏秦身上。「憋了一路了吧?」
王燃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苏奏:
「看你那眉头皱的,都能夹死苍蝇了。
有什麽想问的,趁着我现在心情好,赶紧问。」
苏秦深吸一口气,也不再遮掩。
他走到石桌前,并未落座,而是神色郑重地拱手问道:
「师兄慧眼。」
「师弟心中确有一惑,关於那【万愿穗】。」
苏秦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探究到底的执着:
「昨夜,我感受到那愿力入体,浩瀚如海。
我也隐约察觉到,这股力量可以直接转化为修为,助我破境。」
「但是……」
苏秦顿了顿,目光直视王烨:
「我总觉得,这愿力……似乎不该只是这麽用。」
「它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有百姓的期盼,有因果的纠缠。
若是仅仅将其当做灵气来吞噬,虽然修为涨了,但那份愿力的「神髓』,似乎也就散了。」「师弟愚钝,不知这愿力……究竞有多大的用处?
又该如何去用,方不负这「万愿』之名?」
这个问题一出,亭内的气氛微微一凝。
徐子训放下了手中的摺扇,目光变得深邃。
他虽未修此法,但也知道愿力之道的玄妙。
王燃听完,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酒杯,在手中轻轻转动着,看着杯中荡漾的酒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大用?」
王烨轻笑一声,并未直接解惑,而是反问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苏秦,你可知,为何在我大周仙朝,修仙百艺繁多,却独独以「农』为尊?」
「为何这灵植夫一脉,是二级院最庞大、也是最主流的派系?」
苏秦一愣。
这个问题,他确实思考过。
「是因为……民以食为天?」
苏秦试探着回答:
「仙凡杂居,凡人需食五谷,修士需食灵米。
灵植夫掌握了口粮,便是掌握了根本?」
「对,也不全对。」
王烨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这漫山的青竹,又指了指远处那各司其职的殿宇:
「吃饭固然重要,但这只是针对凡人和低阶修士。」
「到了高深处,修士辟谷食气,对口粮的需求早已不那麽迫切。」
「但这灵植夫的地位,却从未动摇。」
王烨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因为……
「灵植夫,是这修仙界一切「造物』的一一源头!」
「是原材料的制造基地!」
王烨站起身,走到亭边,指着远处工司那冒着火光的烟囱,又指了指丹司那药香弥漫的丹房:「你看那炼器师,他们炼制法宝,需不需要千年灵木做剑胎?
需不需要万载葫芦做容器?需不需要特殊的藤蔓做弓弦?」
「你看那符篆师,他们画符用的符纸,是不是取自灵草的纤维?
他们用的灵墨,是不是取自花果的汁液?」
「更别提那炼丹师了,哪一颗丹药,不是用无数灵花异草堆出来的?」
「甚至就连那做菜的灵厨,若是没有顶级的灵材做食材,他们拿什麽去烹饪龙肝凤髓?」
王燃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苏秦:
「修仙百艺,看似百花齐放。」
「实则,有九成的手艺,都要仰仗灵植夫种出来的东西!」
「没有灵植夫,炼器师只能打凡铁,炼丹师只能搓泥丸,符篆师只能在地上画圈圈!」
「这,才是灵植夫之所以为「尊』的根本逻辑!」
苏秦听得心神巨震。
这番话,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修仙界那繁复表象下的供应链条。
原来,自己所选的这条路,不仅仅是种地那麽简单。
它是整个修仙体系的基石,是上游中的上游!
「明白了?」
王烨看着苏秦震撼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石凳上:
「明白了这一点,咱们再来说说这「愿力』。」
他端起酒杯,指了指杯中酒:
「这酒,是灵米酿的。
若是直接吃那灵米,也能增加修为,但效果微乎其微,且杂质颇多。」
「这就是一一最粗糙的使用手法。」
「就像你刚才说的,直接吞噬愿力来提升修为,虽然快,虽然爽,但就像是把上好的灵米直接生嚼了。」「能饱腹,但浪费了太多太多的精华。」
苏秦幡然醒悟,眼中闪过一丝明光:
「师兄的意思是……愿力,也是一种「原材料』?」
「聪明!」
王烨打了个响指:
「不仅是原材料,而且是这世间最顶级的、最万金油的一一添加剂!」
王燃的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狂热:
「万愿穗,之所以被罗师视为衣钵传承,之所以被列为那触碰神权的雏形,就在於它产出的愿力,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特性。」「那便是一一【心想事成】!」
「它是一种介於虚实之间的力量,是众生意志的集合。」
「它能作为「药引』,去调和一切冲突。
它能作为「润滑剂』,去抹平一切规则的棱角。」
王燃伸出手,在虚空中比划着名:
「你若是炼丹,到了最後凝丹的关键时刻,药性冲突,眼看就要炸炉。」
「这时候,你若投入一缕万愿穗……」
「众生希望它成,它便不得不成!」
「那狂暴的药性会在愿力的安抚下瞬间温顺,成丹率至少提升三成,甚至可能炼出带丹纹的极品!」「你若是画符,笔力未逮,灵光将散。」
「融入一缕万愿穗,那符文便如神助,自行勾连天地,甚至能让那符篆生出灵性,威力倍增!」「炼器亦是如此!」
「在器胚成型、注入器魂的那一刹那.。
若有愿力加持,那器魂便能与器身完美融合,甚至可能孕育出传说中的器灵!」
王燃看着苏秦,一字一顿地说道:
「换句话说……
「这万愿穗,就是一个一一百搭的作弊器!」
「任意的丹方,加上一株万愿穗,便能逆转乾坤。」
「任意的符祭,加上一株万愿穗,便能化腐朽为神奇。」
「它能让不可能变为可能,让偶然变成必然。」
「这,才是愿力真正的用法!」
「这,才是它为何被称为「万愿』的真谛!」
轰!
苏秦只觉得脑海中轰鸣作响,仿佛有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正在缓缓向他敞开。
他原本以为,愿力只是用来提升修为的。
却没想到,它的作用竟然如此恐怖,如此广泛!
它是万能的催化剂,是规则层面的修正液!
「这就是……神权吗?」
苏秦低声喃喃。
神,受众生香火,故而无所不能。
原来,这无所不能的背後,就是因为有了这股可以干涉因果、修正概率的「愿力」在支撑!!「而且…」
王烨并没有停下,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神秘:
「这还只是最基础的辅助运用。」
「罗师曾推演过,若能将《万愿穗》修至高深处,引动海量愿力……」
「甚至可以做到一些更为逆天的事情。」
「比如……为凡俗之物「启灵』。」
「比如……强行提升某种灵植的「品阶』。」
「甚至……以此愿力为墨,以天地为纸,去书写属於自己的一一敕令!」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剧烈颤抖。
敕令!
那是官印才有的权柄,是县尊那种级别的人物才能动用的力量!!
而现在,王烨告诉他,只要修好了这门法术,他自己就能写?
这简直就是……
无法无天!
但,又让入热血沸腾!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情。
他擡起头,看着王烨,眼中满是感激与敬佩。
若非王烨今日这番剖析,他恐怕真的会守着金山要饭吃,把那珍贵的愿力当成普通的经验包给挥霍了。「多谢师兄解惑!」
苏秦郑重行礼:
「听君一席话,苏秦方知天地之大,道法之深。」
「若非师兄点拨,我险些误入歧途,暴殄天物。」
王烨看着苏秦那副受教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作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审视。
他并没有因为苏秦的感激而飘飘然,反而那是双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确认着什麽。
「苏秦。」
王燃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你既然能问出这个问题……」
「甚至能察觉到直接吞噬愿力是「粗糙』的……」
王燃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眸子紧紧锁住苏秦的双眼:
「这说明…
「你应该是已经学会、并且掌握了那门《万愿穗》了吧?」
「甚至……」
「你已经成功种出了那株稻穗,并且收集到了第一波愿力?」
王燃的目光扫过苏秦的眉心,仿佛要看穿那里的虚实:
「我若是没记错的话…」
「那门法术的修炼法门,是我在百草堂课上,也就是七天前,给大家解惑时,你所领悟的吧?」「七天……」
「短短七天,你就入门了?」
苏秦缓缓点头,没有否认:
王烨眼中的赞赏之意愈发浓厚,他将手中的空酒杯轻轻转了半圈,嘴角噙着一抹满意的笑意:「我就知道,你小子是个天才。」
「而且,是那种最对罗师胃口的天才。」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远处那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二级院灯火,语气中带着几分追忆:「《万愿穗》这门法术,说难不难,说易也极难。」
「它的门槛不在修为,而在「理』。」
「若不能明悟那「种因得果』的道理.。
若不能在平日里行善积德、折服人心,便是给你天大的本事,也凝不出那一颗种子。」
王燃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苏秦:
「你的万愿穗,如今是何品级?一级入门?还是…」
苏秦坦然道:
「已至二级。」
「二级?」
王燃眉梢猛地一挑,眼中的赞赏之色更浓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惺惺相惜的意味:
「好!好一个二级!」
他抚掌大笑,笑声中透着一股子畅快:
「不瞒你说,当年我初学此术时,也是一夜顿悟,直接跨过一级,迈入了二级之境!」
「那些平日里散落在天地间、因我行事而生的愿力,在我领悟法门的那一刻,便如百川归海,自行凝聚。」王烨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苏秦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感慨:
「没想到啊,时隔多年,竞然又让我遇到了一个这般妖孽的师弟。」
「能在一夜之间达到我当年的成就,苏秦,你足以自傲了。」
苏秦微微一怔,心中却是思索起来。
这《万愿穗》的升级,竞这麽难吗?
他记得自己是在那场「风调雨顺」的敕令之後,借着全乡百姓的愿力洪流,才一举冲破了九品的桎梏,晋升到了八品【聚沙成塔】的二级。听王烨这口气,似乎当年他也做到了这一步?
「看来王师兄果然深不可测。」
苏秦在心中轻叹,并未多言,只是谦逊地拱了拱手。
王烨并未察觉到苏秦心中所想,他看着苏秦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脸上露出一副「我懂你」的神情,笑得有些促狭:「怎麽?看你这眼神,是不是在想怎麽处置这株宝贝?」
「是不是想着……把它直接炼化了,用来突破修为?」
苏秦老实地点了点头:
「确有此意。师弟如今修为尚浅,急需提升。」
「哼,我就知道。」
王燃收敛了笑容,那是恨铁不成钢的斥责:
「当年的我也是如此,一看到那满溢的愿力,就恨不得一口气全吞了。」
「结果呢?」
「那是暴殄天物!」
王燃伸出一根手指,在苏秦面前晃了晃:
「直接吞噬,虽然能涨修为,但利用率极低,且容易根基虚浮。」
「万愿穗乃是集众生愿力而成的灵物,用来做灵厨,或是炼制灵丹,那才是正道!」
「正巧……」
王烨指了指青竹幡深处的某个方向:
「古青那小子,在灵厨一道上,造诣颇深。」
「他虽然受限於修为,没拿到那张九品的灵厨证,但他那一手烹饪灵材的本事,处理你这株二级的万愿穗,那是绰绰有余。」「让他出手,不仅能最大限度地保留愿力中的精华,甚至还能以食补之法,在提升你修为的同时,温养经脉,增加你日後的修炼速度!」苏秦眼睛一亮。
既能提升修为,又能增加修炼速度?
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
「多谢师兄指点!」
苏秦当即起身,不再犹豫:
「那便有劳师兄带路了。」
青竹幡深处,一座依山而建的红砖小院内,此时正飘散着淡淡的烟火气。
古青正蹲在灶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炉火的温度。
听到脚步声,他擡起头,见是王烨和苏秦联袂而来,连忙放下蒲扇,擦了擦手上的灰,笑着迎了上来:「王师兄,苏师弟,这麽晚了,这是…」
王燃也不客气,直接说明了来意:
「古青,别忙活了。」
「这小子手里有株好东西,想让你帮忙掌掌勺,做顿好的。」
「哦?」
古青目光落在苏秦身上,有些好奇:
「苏师弟手里有什麽好食材?竟然能让王师兄亲自带过来?」
苏秦上前一步,对着古青拱手一礼,神色郑重:
「古师兄,师弟手中有一株【万愿穗】,想请师兄出手烹饪。」
「师弟初来乍到,不懂规矩。」
「但这其中的报酬,师弟绝不会少。」
「一码归一码,有来有往,方是长久之道。」
苏秦说着,就要去掏怀里的锦囊。
他深知,无论在哪里,求人办事都要付出代价,这是做人的本分。
然而,古青却笑着按住了他的手。
那笑容温和,透着一股子厨子特有的淳朴与宽厚:
「苏师弟,你这就见外了。」
「报酬?」
古青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旁边正靠在门框上、一脸戏谑地看着他们的王烨,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你可知,这便是咱们【胡门社】的传统?」
「别的门社,或许讲究个利益交换,出手必有回报。」
「但在咱们这儿……」
「自从王师兄来了之後,就从来没有「收钱』这一说。」
古青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当年我刚入二级院,穷得叮当响,连买灵米的钱都没有。」
「那时候,是王师兄……」
「他不仅没收我的住宿费,还把社里的厨房免费借给我用,甚至自掏腰包买来灵材让我练手。」「他说:「若是要收钱,我又何必做这个社长?』」
古青看着苏秦,眼神真诚:
「苏师弟,你既入了胡门社,受了大家的帮助。」
「日後等你成长起来了,多帮帮社里的後来人,把这份情传递下去,那便是最好的报酬。」苏秦闻言,捏着锦囊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很自然地将其收回了袖中。
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在古青和那个倚着门框、一脸百无聊赖的王烨身上扫过。
如果不收钱,那收的就是一一「因果」。
这世上最贵的,从来都不是明码标价的货物,而是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人情。
「徐子训在一级院,以德行聚人心。王烨在二级院,以规矩定方圆。」
苏秦在心中思索,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胡门社之所以能在二级院屹立不倒,靠的不是这一两顿免费的饭食,而是这种将所有人的利益与情感捆绑在一起的「传承」。在这个体系里,只要你接受了馈赠,你就是这个集体的一部分。
今日我食你一碗米,明日我便要为这口锅添一把柴。
这很公平。
也很符合苏秦的行事逻辑。
他既然有那个自信能站在更高的地方,自然也不介意在微末之时,承接这份来自同门的善意投资。「规矩既然如此,那苏秦便不矫情了。」
苏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对着古青和王烨路一拱手,动作洒脱,语气平稳:
「这份「薪火』,我接下了。」
「至於日後…
他并没有发什麽重誓,只是语气寻常地说道:
「只要我在,这火,就不会在我手里断了。」
「行了行了。」
王烨在旁边听得不耐烦了,挥了挥手:
「煽情的话留着以後再说,赶紧把东西拿出来吧。」
「我也想看看,你这所谓的「二级』万愿穗,到底是个什麽成色。」
他嘴角噙着一抹自信的笑意。
在他看来,苏秦虽然天才,但毕竟修行日短,这二级【万愿穗】,充其量也就是九品中稍微饱满一点的谷穗罢了。能比得上他当年那株?
古青也是一脸期待地搓了搓手,对於一个灵厨来说,没有什麽比见到顶级食材更让人兴奋的了。「苏师弟,请吧。」
苏秦不再犹豫。
他心念一动,眉心处一点金光亮起。
「嗡」
空气微微震颤。
一株通体宛如黄金浇筑、散发着璀璨光芒的稻穗,缓缓从他的眉心飘出,悬浮在半空之中。那稻穗并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每一粒谷壳之上,都流转着繁复至极的云纹,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
更惊人的是……
在那稻穗的周围,竞隐隐有无数虚幻的人影在膜拜、在祈祷,那是愿力浓郁到极致後产生的异象!光芒照亮了整个小院,将三人的脸庞映得金黄一片。
那一株稻穗静悬半空,其上云纹流转,隐有万民虚影膜拜,庄严如神只。
「啪嗒。」
王燃嘴里叼着的那根草茎,无声滑落。
他死死盯着那株稻穗,那双总是半眯着的懒散眸子,此刻却瞪得滚圆,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看到了什麽颠覆认知的怪物。一旁的古青更是像被施了定身法,手里的蒲扇悬在半空,连呼吸都忘了。
「苏……苏秦。」
良久,王烨才艰难地转动脖颈,那从来都是漫不经心的声音,此刻竟难得的乾涩:
「你刚才说……这是二级?」
苏秦看着两人那仿佛见了鬼的神情,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心中大感不解。
既然师兄当年也能一夜顿悟,直入二级,那自己这不过是循着前人的路子走了一遍,何至於如此大惊小怪?难道是自己记错了品阶?
苏秦有些迟疑地看着王烨,试探着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困惑:
「是二级入微啊。」
「【万愿穗·聚沙成塔】,有什麽不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