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顶竹篾编织的斗笠,在半空中无声崩解,化作漫天的飞絮。
碎屑尚未落地,便被一股自下而上、沛然莫御的气机冲散。
百草堂内,原本因罗姬授课而凝结的肃穆氛围,在这一刻变得有些粘稠,仿佛空气中凭空多出了万钧的重量。所有人的视线,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扳了过去,定格在那角落里。
在那青衫少年的头顶三尺处,紫气氤氲,那是代表着道院气运认可的【天元】。
而在那紫气之上,赤金色的光芒如烈火烹油,却不刺眼,反而透着一股子深沉的暖意,缓缓凝聚成了另外三个大字-【万民念】。
这三个字并非静止不动,字里行间仿佛有无数细微的虚影在晃动一一那是挥锄的老农,是浣纱的妇人,是嬉戏的稚童。那不是高高在上的仙气,那是沉甸甸的人间烟火。
前排,那名正在做笔记的资深老生,手中的动作突兀地停滞了。
笔尖悬在宣纸之上,一滴浓墨顺着毫毛缓缓聚积,最终不堪重负地坠落,「啪」的一声在纸上晕开一团漆黑的墨渍。他却没有去擦拭,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行交相辉映的文字,目光从【天元】移到【万民念】,喉结在乾涩的嗓子眼中上下滑动了一次。那是……
比「官身」更重的「民心」。
整个石殿内,死寂得有些吓人。
这种安静,不是因为茫然,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让人无法开口的认知错位。
就在几息之前,这里的人还在讨论着新生的稚嫩,还在以前辈的姿态审视着後进。
可现在,那两道敕名就像是两座大山,无声地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角落里。
邹武维持着那个半侧身的姿势,手里还捏着那把刚才准备递给苏秦的瓜子。
他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瓜子顺着指缝滑落,掉在衣摆上,又滚落在地,发出极轻微的「哒哒」声。
他没有去捡。
他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兄长。
邹文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将刚才那杯特意为了「安慰」苏秦而斟满的热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身旁那尊大佛。
这一挪,便是一道看不见的界线。
方才他们还在苏秦耳边絮叨着「莫要好高骛远」、「先入门再说」。
哪怕是好心,哪怕是关切。
此刻回想起来,那每一个字,都像是变成了无形的巴掌,抽得人脸皮发烫。
什麽叫入门?
眼前这就连罗姬都未曾拥有的「民念」加持,便是最大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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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家兄弟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底看到了一抹深深的苦涩。
他们以为是在提携後辈。
却不知,人家只是路过这里,稍微歇了歇脚。
邹文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高之上的罗姬,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荡起刚才王烨关於「世界种」与「神权」的论述。「以身为界,以气为土……
他看着苏秦头顶那赤金色的辉光,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明悟。
原来…
从一开始,人家修的,就不是什麽种地的术。
人家修的……
是这万家灯火,是这人间世道。
外界的喧嚣,此刻都被隔绝在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之外。
身在旋涡中心的苏秦,并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注意他们。
他此时的状态,玄妙至极。
罗姬那句「顺从它,引导它」,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识海中那扇一直半掩的大门。
他盘膝而坐,双目微闭,五心朝天。
在他的识海深处,那株金色的【万愿穗】,正在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蜕变。
「嗡」
外界那数千同窗的注视,那一道道包含着震惊、探究、敬畏的目光,在这一刻,竟然也被转化为了一种特殊的「念力」。虽然不如苏家村村民那般纯粹、那般感恩戴德。
但这股力量胜在量大,胜在其中的情绪剧烈而鲜明。
它们如同潮水般涌入苏秦的眉心,冲刷着那株金色的幼苗。
然而,这一次,苏秦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将被动接受的所有愿力一股脑地吞噬。
顺着罗师刚才讲课时的牵引,顺着那「聚沙成塔」法理的指引……
苏秦的神念化作了一张细密的筛网,横亘在识海之上。
「沙里淘金…
苏秦心中生出一丝明悟。
以往他吸收愿力,是来者不拒,哪怕是带着杂质的、带着功利性的愿力,也一并收下,虽然能增长修为,但根基难免驳杂,不够纯粹。而所谓的「聚沙成塔」,其核心要义,不在於「聚」,而在於「筛」!
在於「择」!
「聚沙成塔,聚沙成塔…」
苏秦在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只觉得那原本晦涩的经义,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通透:
「若要起高楼,地基必须稳。」
「若是混入了泥沙,混入了杂草,这塔即便建得再高,风一吹,也就塌了。」
「所以……」
「要过滤!」
苏秦的神念猛地一震。
那些涌入识海的愿力洪流,在撞上那张神念筛网的瞬间,发生了剧烈的震荡。
那些带着嫉妒、带着贪婪、带着恶意的念头,直接被这张筛网无情地绞碎,化作最为纯粹的元气消散,不再作为构建道基的材料。而那些敬畏、钦佩、感恩、期许……这些正向的、坚定的念头,则穿过了筛网,化作了一颗颗金光璀璨的「金沙」。它们沉降下来,落在那株【万愿穗】的根部。
不再是如水流般漫无目的地流淌,而是开始互相吸引,互相粘合,层层堆叠。
人心思变,愿力无常。
若是依靠以前的法子,今日众人敬你,愿力便强。
明日众人谤你,愿力便散,甚至可能反噬自身,导致修为跌落。
这便是「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的风险。
但此刻……
随着这「聚沙成塔」法门的运转,这种风险被彻底规避了。
苏秦发现,经过筛选和沉淀後的愿力,已经不再是那种虚无渠缈的气态。
它们固化了。
变成了他道基的一部分!
也就是,他可以靠众人起高楼,宴宾客,享受那万众瞩目的荣耀与加持。
却不会因为日後宾客离去、人心冷落,而导致楼塌!!
吃进肚子里的,就是自己的肉!
这,才是【聚沙成塔】真正的奥义所在!
「不仅如此……
苏秦内视己身,看着那株在金沙堆积下愈发神圣的稻穗,心中涌起一股欣喜。
随着这种质变的发生,法术进度条,也开始了飞速上涨。
那是量变引起的质变,是理论与实践完美结合後的升华。
眼前的虚拟面板上,数据如瀑布般刷屏。
【万愿穗·聚沙成塔Lv3(30/100)】
【万愿穗·聚沙成塔Lv3(31/100)】
【万愿穗·聚沙成塔Lv3(35/100)】
经验值的跳动,不再是像之前那样蜗牛爬行,而是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种厚重的力量感。
每一次「+1」,都代表着苏秦对这门八品法术的掌控又深了一分,代表着他识海中那座愿力浮屠又高了一寸。与此同时。
外界。
随着苏秦体内法术的进阶,那一株原本只存在於他识海中的【万愿穗】,竟开始在现实中显化出虚影。「嗡」
空气震颤。
在苏秦的身後,一株足有三丈高的金色稻穗虚影,缓缓浮现。
它并非实体,却比实体更加耀眼。
那金色的叶片舒展,如同神灵的手臂,护佑着下方的少年。
那沉甸甸的穗头低垂,每一粒谷壳都散发着诱人的金光,仿佛里面装着的不是稻米,而是一个个微缩的、祈祷着的世界。而在那稻穗的根部,可以看到无数金色的光点正在汇聚、凝结,化作了一方坚实的金色基座。那是「塔基」!
那金色的基座虽只具雏形,却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稳固。
它不是由泥石垒砌,而是由无数经过神念筛网过滤、去芜存菁後的纯粹愿力,一颗颗、一粒粒地咬合而成。每一粒金沙,都代表着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期许。
随着基座的成型,原本还有些虚浮的金色稻穗仿佛找到了根,不再随风飘摇,而是稳稳地紮根於这基座之上,散发出一股不动如山的气象。光华流转,映照四壁。
「聚沙成塔,三级……
前排,李长根手中的刻刀不知何时已滑落袖口,他并未去捡,只是缓缓闭上了双眼,嘴角溢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意。「这一届……都是什麽妖孽啊…」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在二级院蹉跎数载,於灵植一道上虽不敢说登峰造极,但也算是勤勉刻苦,自问根基紮实。为了那《万愿穗》的入门,他曾在大雪天里为病患施药,曾在酷暑中替农人担水,一点一滴地积攒那微薄的愿力。可即便如此,他也仅仅是将此术修至了一级,哪怕是那二级「入微」的门槛,至今也还差着临门一脚。然而今日……
先是徐子训当堂顿悟,直入一级,甚至有了二级的气象,这也就罢了,毕竟是世家子弟,厚积薄发。可这苏秦……
一个刚正式入门不到一周的新生,一个此前名不见经传的寒门子弟。
竞在他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地将这门最难啃的八品法术,推演到了三级「造化」之境!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在山脚下还在为每一步的攀登而喘息,一擡头,却发现有人已经站在了云端,正俯瞰着这芸芸众生。这种打击感,实在让人挫败,甚至生出一种「修道何用」的荒谬感。
不仅仅是他。
不远处的沈雅,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也满是复杂难明的光芒。
她看着那个盘膝而坐、周身金光缭绕的少年,手中的灵墨早已乾涸。
「哪怕是我,在万愿穗聚沙成塔上的成就,也就只不过二级而已……」
沈雅在心中自语。
她本以为,凭藉自己在百草堂多年的积累,即便不如那几位顶尖的入室弟子,在这群新人面前,总归是有着绝对的优势。可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聚沙成塔三级。
不谈其他,只单论这一术的造诣。
这个成就,已然碾压了百草堂内绝大多数的老生!
甚至……
哪怕是放在那七位高高在上的入室师兄师姐之中,恐怕最末端,不擅长此道的那一二人,未必能稳压苏秦一头!「这就是……天元吗?」
沈雅深吸一口气,心中那一丝原本因为赌约而生出的胜负欲,此刻竟有些动摇。
而在另一侧的角落里。
叶英原本半倚在墙边,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一副看戏的瓷态。
但此刻,他的身子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里,精光爆射,死死地盯着苏秦头顶的那座金色基座。「有意思,真有意思啊……」
叶英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极快,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若是我晚上一届,恐怕,还要在此人的光芒下被掩盖。」
他自诩天才,更自诩精明。
在他看来,这世间的一切皆可交易,皆可算计。
但苏秦今日展现出的这份才情,却让他感到了一种无法算计的「力」。
那是纯粹的、蛮横的、不讲道理的天赋碾压。
「这种人……在一级院时,我竟没有听过他的名字?」
叶英眉头紧锁,脑海中翻阅着过往的情报。
可任凭他如何回忆,关於「苏秦」二字,除了最近的「天元魁首」之外,竟是一片空白。
默默无闻,查无此人。
「看来……不是陈字班的人。」
叶英眯起眼,心中思索:
「既非世家堆砌,又非名师调教,纯靠野路子杀出来……这等心性,这等手段,怕是个难缠的主儿。」最前排。
一直如枯木般死寂的尚枫,此刻也缓缓睁开了眼。
那一双浑浊的眸子,穿透了层层虚空,落在了苏秦身上。
良久,他微微侧头,望向不远处同样神色凝重的王烨,声音沙哑,难得地主动开口:
「王兄……」
「咱们这胡字班……不出天才则以,一出天才,就一个比一个妖孽吗?」
他的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
先是出了一个王烨,独断专行,压得同代人擡不起头。
紧接着又是徐子训,君子如玉,厚积薄发。
如今,又冒出来一个苏秦,不仅成就「天元』,更是在这百草堂的课上,当众演法,直入造化。这个眼中从来都只有王烨、视其他人如草芥的高傲苦修者,视线中,此刻终於多了一个苏秦的影子。「那必须的……」
王烨听到这话,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痞里痞气的笑容,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我们可是胡字班「铁三角』啊……这点场面都撑不住,以後还怎麽混?」
他嘴上说得轻松,调侃着,像是对师弟的成就早有预见。
只不过………
当他扭过头,目光再次落在苏秦身上时,眼眸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惊异,却怎麽也藏不住。
「若我没记错的话……
王烨在心中暗自嘀咕:
「七天前,在「青竹幡』时,这小子的《万愿穗》才刚刚突破二级吧?
聚沙成塔,这门法术的特性他最清楚不过。
一级是门槛,二级是积累,三级是质变。
每一级的跨越,所需的愿力、感悟,都是呈几何倍数增长的。
当年他从二级跨入三级,那是足足花了三个月的时间,跑遍了周边的村镇,做了无数的功德,才勉强攒够了底蕴。可苏秦呢?
七天!
仅仅七天!
不声不响,竟然就三级了?
「他哪来的那麽多愿力?』
「他又是怎麽在这麽短的时间内,将那庞杂的愿力提纯、筑基的?』
「难道真的是……天赋吗?』
这位罗师在二级院,目前唯一的亲传弟子,此刻心中也浮现了一丝难得的好奇与探究。
他发现,自己似乎还是低估了这个小师弟。
很快,随着那股浩大而神圣的愿力波动逐渐平息,石殿内的光影也慢慢归於常态。
在众人的眸光注视下,苏秦身後的金色虚影寸寸崩解,化作点点流蒙,重新没入他的眉心紫府。那不是消散,而是归巢。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眼底那一抹仿佛能洞穿因果的金光,在眨眼间隐没,重新化作了那汪深不见底的古井清波。他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心神微动,最後扫了一眼视野边缘那行刚刚定格的数据。
【万愿穗·聚沙成塔Lv3(85/100)】
八十五点。
距离那传说中的四级「点化」之境,只剩下最後的十五点熟练度。
苏秦藏在袖中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颜动了一下。
那不仅仅是数字的跳动,更是一种直观的、令人心惊肉跳的震撼。
要知道,这可是八品法术!
还是罗姬所创,涉及到了神权与因果的高阶秘术!
若是换做常人,哪怕是那天资卓绝的入室师兄们,想要在这个境界上挪动一寸,恐怕都需要数月的水磨工夫,需要无数次地去感应民心,去积累愿力。可现在………
只不过是一节课。
只不过是听了罗姬这一番关於「架构」与「本源」的剖析。
这进度条,竞势如破竹般暴涨了一大截!
「这就是……名师的作用吗?」
苏秦在心中低语,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终於明白了。
明白了为何王烨在来之前,会意味深长地对他说那句一「今儿这堂课,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之前他只当这是王烨的玩笑,或者是某种夸大的修辞。
但现在看来……
这哪里是玩笑?这分明就是一句还没揭开谜底的实话!
自己收敛着【万愿穗】的气息,或许能瞒得过邹家兄弟,能瞒得过满堂的同窗,甚至可能瞒得过一般的教习。但是,罗姬是谁?
他是这门法术的开创者!是这灵植一脉的宗师!
在那双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的眸子面前,自己体内那株早已生根发芽、甚至已经初具规模的金色稻穗,恐怕就像是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显眼。罗教习定是看出了自己的根底。
所以,他才会在这大考前的最後一课,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选择不讲那些通用的技巧,而是特意去精讲这门晦涩难懂的《万愿穗》。他是在借着讲课的名义,在不动声色地……
为自己梳理地基,查漏补缺!
那一句句关於「筛」、「炼」、「构」的讲解,那一个个关於「愿力浮屠」的构想,每一句都精准地切中了苏秦依靠面板强行升级後留下的认知空白。这就好比一位绝世剑客,在看到一个只会挥舞宝剑却不懂剑理的少年时,没有去指责他的粗糙,而是默默地在他面前演练了一套最基础、也最核心的剑招。润物细无声。
这份恩情,这份看重,没有宣之於口,却重若千钩。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激荡。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随後对着高之上那个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身影,深深地弯下了腰。这一拜,极深,极重。
「谢罗师赐法。」
苏秦的声音并不高,但在这一片死寂的石殿中,却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股子发自肺腑的诚挚。讲之上。
罗姬看着下那个长揖不起的少年,那张古板如同岩石般的面容上,并未流露出太多的情绪波动。他只是微微额首,那双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欣慰,那是看着自己亲手浇灌的种子终於破土而出的满足。「坐下吧。」
罗姬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随意,就像是刚才那场足以让整个百草堂震动的顿悟,只不过是课堂上一次寻常的问答。邹文和邹武,此时那四只眼珠子瞪得溜圆。
像是被谁在後脑勺猛敲了一记闷棍,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脸庞上的肌肉僵硬地扯动着,最终化作了一抹混杂着尴尬与自嘲的苦笑。
这个时候的他们,终於看明白了。
哪有什麽心灰意冷?哪有什麽跟不上进度?
原来…
方才苏秦那垂首闭目、一言不发的模样,根本不是对罗师所讲的深奥法理感到茫然无措,更不是他们兄弟俩私下揣测的那般,被打击得失了心气。那是顿悟。
是沉浸在某种玄妙境界中,对法术本源进行抽丝剥茧般的推演与重组。
可笑他们二人,竟还以此为由,又是添茶倒水,又是好言宽慰,生怕这位「小师弟」面子上挂不住。如今想来,那哪里是安慰?分明是两只井底的蛙,在对着那即将化龙的锦鲤,聒噪着井口太小、天光太暗。「苏兄……」
邹文张了张嘴,声音乾涩,像是吞了一把粗粝的沙子。
他看着身旁这个神色依旧淡然的少年,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一种无奈的挫败感:
「你……真的是瞒得我们好苦啊。」
这世间的事,大抵如此。
若是身边的同伴领先你一分,你会生出嫉妒,想着为何不是我。
若是领先了三分,你会心生羡慕,想着若我努力些许,或许也能企及。
可若是领先了十分,甚至百分……
那份距离感便会将所有的情绪都拉扯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让人站在岸边,除了仰望,便只剩下深深的无力。苏秦闻言,并未露出半点得色。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转过身来,目光清澈地看着这两位师兄。
他能看懂邹文眼底的那抹失落,也能感受到邹武那不知所措的局促。
这并非他所愿。
「邹兄言重了。」
苏秦的声音温和,语气诚恳,并未因刚才的显圣而有丝毫的倨傲:
「不过是机缘巧合,加上此前在那乡土之间有些许感悟,恰巧与罗师今日所讲之道相互印证,这才侥幸有所突破罢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用的是邹家兄弟方才安慰他的话术,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术业有专攻,闻道有先後。
我在「万愿穗』一术上或许有些许运气,但在其他灵植术上,怕是还要多向二位师兄请教。大家都是百草堂的弟子,同气连枝,无需妄自菲薄。」
这话并不高深,却说得极有分寸。
就像是在告诉他们:无论刚才发生了什麽,无论我是否顿悟,我依然是那个刚入学的师弟,依然是那个需要你们提点的苏秦。这份姿态,让邹文和邹武原本有些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
邹武挠了挠头,脸上的尴尬散去,眼眸中重新浮现出一丝暖意。
「师弟这心性……我是服气的。」
邹武嘟囔了一句,但紧接着,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目光在苏秦身上打量了一圈,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浓浓的惋惜。「只是……
邹武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旁人听去:
「苏秦,你这《万愿穗》虽然到了三级造化,可……为什麽偏偏是今天呢?」
「哪怕是再晚个十天半个月,哪怕是等到下个月的月考……」
邹文在一旁也是微微颔首,叹息道:
「是啊。」
「明日便是月考了。」
「《万愿穗》虽强,但毕竞是需要愿力支撑的法术。
你刚刚突破,那株灵植尚需时间去温养、去消化、去与你的神魂彻底契合。」
「这就好比刚打好的神兵,还没来得及开刃,就要匆匆上战场。」
更重要的是……
邹文的目光隐晦地扫过苏秦的丹田位置。
在他的认知里,苏秦是一个刚从一级院升上来的新人,即便有着天元敕名的加持,满打满算,现在的修为顶天了也就是通脉一层。通脉一层,对上那些动辄通脉五六层、甚至通脉後期的老生…
「法力太薄了啊。」
邹文心中暗自摇头。
「三级法术消耗巨大,以通脉一层的底子,怕是施展个一两次就要力竭。
在那种高强度的实战考核中,若是没有深厚的修为做支撑,再好的戏法也变不出花来。」
「若是给你半年时间,等你修为上来了,将这灵植彻底消化了,这百草堂前十,必有你一席之地。」「可偏偏是明天…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在为苏秦感到惋惜。
这就像是一个绝世剑客,手里握着把没开锋的木剑,要去参加武林大会。
可惜。
太可惜了。
不远处,徐子训也早已平复下来。
他没有起身,只是隔着几排座位,对着苏秦遥遥举杯,脸上挂着一抹温润如玉的笑容,口型微动,道了一声:「恭喜。」
那是真正的君子之交,不涉利益,只为同道的精进而喜悦。
苏秦举杯回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在苏秦的身侧。
王烨那原本半倚着的身子稍稍坐直了些。
他把玩着手中的空酒壶,目光在苏奏那张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那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愈发浓郁,却又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苏秦啊苏秦…
王燃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这一小圈人能听见:
「你还真的是……总是能在不经意间,给所有人一个大大的惊喜呢。」
他的话里有话。
作为罗姬的亲传弟子,王烨比谁都清楚《万愿穗》的修炼难度。
哪怕是他当年,也是在罗师的悉心指点下,耗费了数月才堪堪摸到三级的门槛。
而苏奏………
在没有任何人指点的情况下,仅仅听了一堂课,便完成了从无到有的跨越。
这种天赋,已经不能用「惊喜」来形容了,简直就是惊悚。
「师兄谬赞了。」
苏秦微微垂首,神色谦逊:
「抱歉,王兄。
非我有意藏拙,实在是罗师所讲之道太过精妙,一时心有所感,情难自禁,这才……」
苏秦一边说着,一边看似随意地恻过头,目光越过窗棂,望了望外面的天色。
日头偏西,暮色将至。
根据天机社和聚宝社定下的规矩,月考前的押注,将在日落之时截止封盘。
「还有半个时辰…」
苏秦在心中默默盘算。
虽然刚才这一下顿悟闹出的动静不小,万愿穗的境界也被曝光在了众人眼前。
但是……
「他们只看到了我的法术境界。」
「却没人知道,我这具看似只有通脉一层的皮囊下,藏着的是通脉四层、且真元质量远超常人的修为。」苏秦收回目光,心中的大石彻底落下。
王燃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苏秦那一瞬间的心思流转,或者说,他即便察觉到了,也并未在意。他只是笑了笑,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摆了摆手:
「行了,既已悟道,那便是好事。」
「多余的话回去再说,先听课吧。」
「罗师的课,可不是那麽容易听到的,漏了一个字,那都是损失。」
苏秦点点头,不再多言,重新正襟危坐,将注意力放回了讲之上。
讲之上,骚动渐止。
罗姬并未因苏秦的顿悟而打乱授课的节奏,他只是静静地等候了片刻,待到堂内那股因三级异象而起的浮躁气息沉淀下去,这才重新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沉,更缓。
「八品聚沙成塔,不过是这门法术的中继,是地基。」
罗姬擡起手,掌心向上,并未有灵光闪烁,却仿佛托举着万钧之重:
「地基打好了,塔建起来了,接下来该做什麽?」
「塔非摆设,亦非单纯的容器。塔高,是为了点灯。愿力聚,是为了一一回馈。」
他转过身,指尖在那面漆黑的石壁上再次划过。
石粉簌簌落下。
原本那「万愿穗」三个大字之下,缓缓浮现出一行新的篆文,笔锋苍劲,透着一股欲与天公试比高的狂悖与宏大。【七品·点化苍生】。
这四个字一出,即便是在座心性最为沉稳的尚枫,眼皮也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苍生。
这两个字太重了。
在大周仙朝,唯有那高居庙堂之上的圣人,或是执掌一方生杀大权的正印官,才敢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区区一门灵植术,竞敢妄称点化苍生?
「名字,是起得大了些。」
罗姬似乎看穿了众人的心思,他的嘴角极淡地扯动了一下,似是不屑於辩解,又似是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自信:「当年创出此术时,曾有礼部的官员斥我狂妄,说我是以术代道,乱了尊卑。」
「但我没改。」
罗姬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因为除了这四个字,再无他词能准确描述此术的真意。」
「何为点化?」
「不是让顽石点头,也不是让草木成精。」
「那是妖道,是乱法。」
罗姬的声音在石殿内回荡,带着一种独特的金属质感:
「我之所谓点化,乃是一一易得。」
「易,改易。得,所得。」
「七品万愿穗,不再是被动地吸收愿力,也不再是简单地将愿力转化为自身的修为。」
「它要做的是……将这股汇聚了万民心念、经过「聚沙成塔』提纯後的纯粹力量,重新打散,融入那一方水土的一一「种』里。」罗姬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圆,仿佛圈定了一方天地:
「凡俗稻种,受此愿力点化,可成灵米,食之强身健体,开智延寿。」
「凡俗草药,受此愿力点化,可化灵药,药性倍增,能活死人肉白骨。」
「凡俗牲畜,受此愿力点化,可开灵智,通晓人性,助人耕作守户。」
「这,便是点化。」
说到此处,罗姬的眼神变得异常深邃,仿佛穿透了这石殿的穹顶,看向了那更加遇远的未来:「当你种下的粮食,能让百姓不再受饥饿之苦,体魄强健如虎。」
「当你培育的草药,能让疫病不再横行,老幼皆得善终。」
「当你所在的这方土地,因你的存在而物产丰饶,人杰地灵……」
「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苍生』,是不是也就随之而被一「点化』了?」
轰!
这番话,不似雷霆,却胜似雷霆。
它没有讲什麽法术的威力,也没有讲什麽杀伐的手段。
它讲的是一种格局,一种足以改写一方水土命运的宏大愿景。
这才是真正的「司农」之道。
不只是种地,而是在一一种人!种国运!
前排的核心区域。
一直闭目养神的尚枫,此刻双眼圆睁,那双原本浑浊如死水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熊熊的火光。他修的是枯荣道,看惯了生死交替。
正因为看惯了死,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渴望这种能够从根源上改变生命层次的「生」之大道。「以愿力易得,以物养人……」
尚枫的手指在膝盖上急促地敲击着,发出「咄咄」的声响,口中喃喃自语:
「这就是……罗师当年想要在朝堂上推行的「新农策』吗?」
「可惜,太过理想,也太过霸道,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终究是没能成行……」
在他身侧。
王烨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上的罗姬,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澄澈的敬重。他的周身,隐隐有一层淡淡的紫气在流转。
那是他体内早已修成的【万愿穗】,在听到这番核心精义时,产生的本能共鸣。
在那紫气之中,仿佛能看到无数虚幻的景象一一有良田万顷,有仓麋充实,有百姓安居乐业,有稚童朗朗读书。那是愿力的具象化,也是他王烨心中的道。
「师父啊师父……
王烨在心中轻叹:
「这七品的核心,您终究还是忍不住,在这最後一课上讲了出来。」
「您是怕我们走了歪路,还是怕这门手艺……断了传承?」
另一边。
叶英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精光四射。
他听不懂什麽大义,也不在乎什麽苍生。
但他听懂了其中的「利」。
「点化凡物为灵物……
叶英舔了舔有些乾涩的嘴唇,心中的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若是能修成此术,哪怕只是皮毛……那便等於手里握着一个聚宝盆啊!」
「普通的稻米变成灵米,价格翻了何止十倍?」
「普通的草药变成灵药,那更是百倍的利!」
「这哪里是法术?这分明就是点金手!」
叶英越想眼眸中光泽越亮,周身的元气都开始有些不稳。
在他的识海中,那株虽然还未完全成型的万愿穗雏形,此刻也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剧烈地颤动起来,贪婪地吸收着罗姬话语中蕴含的每一丝道韵。这一刻。
石殿内的气氛,随着罗姬对七品真意的剖析,逐渐呈现出一种泾渭分明的断层。
大道希音,大象无形。
这七品《点化苍生》的法理实在太过高深,早已超脱了术法的范畴,触及到了规则的边缘。对於殿内绝大多数的普通弟子而言,罗姬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砸在识海里嗡嗡作响,却怎麽也连不成句。後排的邹武早已停止了腰杆的挺直,他双眼发直,额头渗汗。
像是在听一种古老而晦涩的异域语言,不仅听不懂,反而觉得头晕目眩,昏昏欲睡。
那是神魂境界不够,强行聆听大道後的反噬。
「太深奥了……」
就连中排那些平日里自诩不凡的资深老生,此刻也是眉头紧锁,手中的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唯有前排,那一小撮真正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才有所触动。
李长根咬着牙,死死盯着讲,眼中布满血丝,似乎在拚命捕捉那漫天道韵中偶尔飘落的一鳞半爪。沈雅秀眉紧蹙,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动,似懂非懂。
而真正能沉浸其中的,唯有那几位入室弟子。
尚枫周身枯荣之气流转,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禅定。
王烨嘴角的笑意收敛,眼中紫气鸯然,显然是在与那「点化」之意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共鸣。这便是天赋与底蕴的差距。
然而……
在这众生百态之中,却有一个异类。
角落里的苏秦,坐姿端正,神情专注,那双清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罗姬,仿佛听得津津有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脑子里……其实是一片空白。
「这也……太难了吧?」
苏秦在心中无奈苦笑。
他虽然有着【天元】敕名的三倍悟性加持,但无奈「基数」实在太低。
前世的他只是个极限运动狂人,今生的原身也不过是个资质平平的农家子。
这个「1」哪怕翻了三倍变成了「」,在面对这起步要求就是「100」的七品神权理论时,依旧显得杯水车薪。这就好比让一个刚刚背熟了九九乘法表的小学生,直接去听微积分的导论。
每一个字拆开来都认识,「愿力」、「回流」、「因果」…
但连在一起,从罗姬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天书,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在脑子里停留。「听不懂,完全听不懂。」
苏秦看着前排王烨等人身上升腾起的异象,心中难免生出一丝落差。
那才是真正的天才,是能与大道共鸣的骄子。
而自己…
剥去了面板的外衣,终究只是个在修仙路上蹒跚学步的凡人。
「不过……」
苏秦深吸一口气,眼底的那一丝迷茫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务实的冷静。
「听不懂,不代表没用。」
「我是凡人,但我有凡人的法子。」
他不再强迫自己去理解那些晦涩的逻辑,不再试图去推演那些复杂的因果。
他放弃了「思考」。
转而将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了眼前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上。
只要声音入耳,只要这股蕴含着七品道韵的信息流冲刷过他的识海,那个名为「面板」的熔炉,便会自动将其捕获、粉碎、吸收!!原本静止不动的光幕上,数据开始缓慢,却坚定地跳动起来。
【万愿穗·聚沙成塔Lv3(86/100)】
【万愿穗·聚沙成塔Lv3(87/100)】
看着那一行行跳出的提示,苏秦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了下来。
虽然跳动的幅度很慢,哪怕有着天元敕名的三倍加持,也仅仅是蜗牛爬行般的一点一点往上涨。但这对於苏秦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是只有他才能享受的快乐。
别人听不懂就是听不懂,那是浪费时间,是折磨神魂。
而他听不懂……却是实打实的经验加成!
罗姬所讲的那些七品高深理论,被面板强行拆解成了最基础的养分,虽然无法让他学会七品法术,却在疯狂地夯实着他八品《聚沙成塔》的地基!「只要在涨,就是在变强。」
苏秦的心态稳如磐石,甚至还有闲心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装得更像是一个正在「顿悟」的天才。他不需要现在就懂。
他只需要做一只贪婪的饕餮,把这些别人嚼不烂的「硬骨头」先吞进肚子里,化作熟练度,去推高那一座名为【聚沙成塔】的浮居。等到地基足够高了,等到那八品法术肝到了圆满。
那这所谓的七品门槛,自然也就不攻自破。
「这就是我的道。」
「不求甚解,但求……有效。」
窗外,日头偏西,金色的余晖洒在苏秦平静的侧脸上。
百草堂内,讲道之声依旧不绝於耳。
在这片光影交错的石殿里,有人在悟道,有人在迷茫,也有人……
在默默地、坚定地,堆砌着通往云端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