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来自「结义社』的兽皮信函,粗糙的触感在指尖摩挲,带着一股并未完全褪去的硝制味道。苏秦展开信笺。
入目所及,字迹狂放不羁,甚至有些潦草,透着一股子「时间紧迫,懒得废话」的急躁劲儿。信的内容,比苏秦预想的还要短,还要直接。
没有沈俗那种铺陈排场的豪气,也没有尚枫那种剖析利弊的沉稳。
「苏秦亲启:」
「入我结义社,无需绑定主社。」
「我知道你看不上青幡的庙小,我也没打算用这个来拴你。
咱俩交个朋友,挂个名即可。」
「作为见面礼,结义社替你结清二级院的所有後续束格,外加………"」
苏秦的目光下移,落在那最後几行字上,瞳孔微微一缩。
「……无偿开放社内九品灵筑一一【溶金淬体池】。」
「此池每次开启,需耗银百两,药材若干。原则上非主社核心不可用,且需功勳兑换。」
「但我给你破例。此时此刻,至明晨大考之前,无限次使用。」
「功效简单:若你修为在通脉五层以下,入池一泡,我有八成把握,助你再破一层!」
「若有意,今晚便来。」
「落款:叶英。」
信纸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苏秦擡起头,将信函缓缓摊开在石桌之上,推到了王烨面前。
他的眉头微蹙,并非因为惊喜,而是因为一种极其敏锐的警觉。
「王兄。」
苏秦指了指那行「无需绑定主社」的字样,声音轻缓,却透着疑惑:
「他图啥?」
这是一个很现实,也很尖锐的问题。
在二级院这套严密的利益体系里,学社与成员之间,是共生关系。
社长提供庇护与资源,成员提供「统筹分」与「气运」反馈。
而这一切的纽带,便是那个名为「主社」的契约。
沈俗图的是苏秦的潜力能为云耕社带来的长远收益,尚枫图的是苏秦能继承他的道统,壮大青苗社的底蕴。这都是有迹可循的「买卖」。
可叶英呢?
那个在青木堂外,连几句口舌之争都要算计得失,那个用草傀化身「吴尚品」去赚黑心钱的精明商人……此刻竟然要做赔本买卖?
不绑主社,意味着苏秦日後在大考、任务中获得的所有荣誉与加分,都与结义社毫无瓜葛。还要倒贴银两束倍,外加那个听起来就烧钱无数的【溶金淬体池】?
「这世上,会有只出不进的庄家麽?」
苏秦看着王烨,等待着一个解释。
王烨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拿起那封兽皮信函,目光在那些狂草大字上扫了一遍。
随後,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还有几分对那位「老对手」手段的赞赏。
「果然啊…
王燃将信函扔回桌上,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其中琥珀色的酒液,懒洋洋地说道:
「这个叶英,不仅是个奸商,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赌徒。」
「赌徒?」苏秦不解。
「不错。」
王燃身子後仰,靠在凭几上,那双半眯的眼睛里闪烁着洞察人心的光芒:
「苏秦,你太小看你自己了,也太高看这「主社』的约束力了。」
「叶英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极其擅长换位思考的人。」
「他很清楚,像你这种手握三级聚沙成塔、身负天元敕名、又被罗师看重的天才……眼界会有多高。」王燃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那片并不存在的星空:
「你的征途是三级院,是官场,是那高高在上的神权。」
「沈俗的背景,尚枫的底蕴,或许还能让你犹豫一二。」
「但他叶英的【结义社】?不过是个青幡的中流学社罢了。」
「让你绑定他的社团做主社?那是把龙困在浅滩里。」
「他若是敢提这个要求,你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连谈都没得谈。」
苏秦默然。
王烨说得没错。
若是叶英真的要求绑定主社,他确实会直接回绝。
哪怕条件再好,他也不可能将自己的未来,绑在一艘注定只能在近海航行的小船上。
「所以……
王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你这个人。」
「他很清楚,他吃不下你,也留不住你。」
「既然留不住人,那他图什麽?」
王燃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图的……是你的「名』!」
「我的名?」
苏秦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眉头依旧没有舒展。
一个新生的虚名,值这麽多银子?
「你还是没转过弯来。」
王烨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那信函上关於【溶金淬体池】的描述:
「这不是很明显了吗?」
「他在赌!」
「他赌你明日在月考之上,能斩获一个惊世骇俗的排名!」
王燃坐直了身子,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开始为苏秦剖析这背後的逻辑链条:
「你今日在百草堂上展现出的三级《聚沙成塔》,已经暴露了你的底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里面蕴含着庞大的愿力。」
「叶英是个有眼力见的,他知道你心气高,绝不会甘心只拿个「还不错』的名次。」
「所以他笃定,你今晚回去之後,一定会想办法将那股愿力转化为修为,以此来弥补你通脉一层的短板。」「以那股愿力的量,化为修为,怎麽着也能把你推到通脉三层,甚至四层。」
说到这,王烨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时候,如果他再助你一臂之力呢?」
「如果他用那【溶金淬体池】,帮你再破一层,把你推到通脉五层呢?」
苏秦的心头猛地一跳。
「通脉五层……
他现在的真实修为是通脉四层,若是再加上这灵筑的助力……
「等到明日月考……」
王燃的声音变得有些幽深,像是在描绘一幅即将展开的画卷:
「当你以新生的身份,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爆发出通脉中期的修为……」
「当你凭着这身修为和手中的八品法术,在考场上大杀四方,甚至杀进前三百、前两百的时候……」「全院都会震惊,所有人都会疯狂地探究一一你苏秦,究竟是怎麽在一夜之间变得这麽强的?」王燃笑了,笑得有些冷,却又透着对人性的深刻洞察:
「这时候,叶英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只需要把你使用了【溶金淬体池】的消息,稍微往外那麽一放……」
「哪怕只是这一层修为的提升。」
「在外人眼里,也会变成你成功逆袭的关键胜负手!」
「他们不会知道你有《万愿穗》,他们只会看到一」
「是你用了结义社的灵筑,才有了今日的辉煌!」
「到了那时…
王烨摊了摊手:
「他的【结义社】,还愁没人来吗?」
「还愁那些渴望变强、渴望逆袭的普通弟子,不把门槛给踏破了吗?」
「那些许银两?」
「跟他即将获得的巨大人流和声望比起来,这点投入,不过是九牛一毛的GG费罢了!」
轰!
苏秦只觉得脑海中豁然开朗,原本那些想不通的关节,在这一刻彻底连成了一条线。
这是一个局。
一个阳谋。
一个利用信息差、利用名人效应、利用人性贪婪的完美营销局!
叶英不需要苏秦的忠诚,也不需要苏秦的回报。
他只需要苏秦「赢」。
只要苏秦赢了,而且是顶着「结义社座上宾」的名头赢了,那叶英就是最大的赢家!
「好一个……叶英。」
苏秦在心中低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由衷的佩服。
直到此刻,他才真真切切地领悟到,邹文邹武口中那个「极度利己、却又将自己的利益捆绑在众人之上」的叶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这是一种何等精准的算计?
这又是一种何等大气的魄力?
他明明是在利用你,却又把好处实打实地送到了你手里,让你无法拒绝,甚至还要承他的情。这是一场双赢。
甚至是多赢。
苏秦赢了修为,叶英赢了名声,而那些即将被吸引来的学子们……或许也能在这个平上找到属於自己的机会。「很鲜明的自私……」
苏秦看着那封兽皮信函,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却并不引人讨厌。」
「就像他在信里说的那样一一「交个朋友』。」
这朋友,交得值。
「如何?」
王烨看着苏秦那变幻的神色,重新靠回椅背,懒洋洋地问道:
「这笔生意,做不做?」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
他感受着体内那因为《万愿穗》反哺而蠢蠢欲动的元气,又想到了那传说中能让人「再破一层」的【溶金淬体池】。他现在的修为是通脉四层。
距离通脉五层,还差着一段距离。
若是单靠自己苦修,哪怕有天元加持,也得几天功夫。
可若是能借这灵筑之力……
明日月考,他将以通脉五层的姿态,降临考场!
那将是对所有质疑者、所有观望者,最有力的一记耳光!
「做。」
苏秦缓缓站起身,将那封信函收入怀中。
他的眼神清亮,透着一股子决断:
「既然叶师兄把子都搭好了,若是我不上唱这出戏,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美意?」
「更何况……」
苏秦笑了笑,对着王烨拱手道:
「这送上门的修为,不要白不要。」
「看来,今晚,得去一趟结义社了。」
王烨闻言,哈哈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就对了!」
「去吧!去把那个死要钱的家伙吃穷!」
「顺便……」
王燃眯了眯眼,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也让我看看,你这小子的极限……究竟在哪里。」
离开青竹幡,夜色更浓。
苏秦并未隐藏行踪,而是大大方方地向着半山腰那杆墨绿色的幡旗走去。
沿途,偶尔能遇到几个夜巡的弟子,见到苏秦这身打扮,再看看他去的方向,眼中都流露出一丝讶异。但苏秦并未理会。
他心中有数。
既然是「代言人」,那就得有代言人的觉悟。
这趟行程,越是光明正大,叶英那边的「GG效应」就越好。
不多时,那杆绣着「结义」二字的大旗已近在眼前。
不同於青竹壖的清幽,也不同於薪火社的奢华。
这结义社的驻地,透着一股子喧嚣的烟火气。
哪怕已是深夜,幡旗内部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隐约还能听到划拳喝酒、讨价还价的声音。这里,是平民弟子的聚集地,也是二级院最活跃的交易市场之一。
苏秦刚走到门口,还未扣门。
「吱呀」
那扇厚重的木门便已自动打开。
门後,并没有什麽守卫。
只有一个穿着短打、满脸精明的小个子青年,正笑嘻嘻地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正是那位白日里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草傀」一一吴尚品。
不,准确地说,这应该是叶英操控的另一具分身?
苏秦目光微凝。
「苏师兄,您可算来了。」
那「吴尚品」并未表现出白日里的那种猥琐与市侩,反而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道揖,语气恭敬而得体:「社长已在【溶金池】等候多时了。」
「请。」
苏秦微微颔首,迈步而入。
穿过喧闹的前厅,绕过几条回廊,周围的嘈杂声逐渐远去。
空气中的温度,却开始缓缓升高。
一股混杂着药香与金石气息的热浪,从前方的一座石殿中隐隐透出。
「就是这儿了。」
「吴尚品」停在石殿门口,并未进去,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社长在里面,我就不打扰了。」
苏秦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石殿之内,那一方足有三丈见方的溶金淬体池,此刻正如同一口沸腾的金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炽热的气泡。每一颗气泡破裂,都会炸出一蓬细碎的金粉,那是灵药与地火在此地交融後,被强行压榨出的精粹。叶英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他手里那柄巨大的长柄铜勺,缓缓在池中搅动。
每一次搅动,都要带起一阵沉闷的液体粘稠声,仿佛他搅动的不是药液,而是融化的黄金。听到门响,叶英并未立刻回头。
他盯着池中那旋转的金色漩涡,眉头微蹙,直到确认那一味名为「赤血参」的药力已经完全化开,融入了这满池的金汤之中。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铜勺随手搁在池边的架子上。
一声脆响。
叶英转过身来,随手抓过一条汗巾,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汗水。
他看着站在门口的苏秦,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精明与算计的绿豆小眼,此刻却异常的明亮,也异常的……安静。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挂着虚伪的客套笑容,也没有像是个奸商一样急着推销自己的好意。
他就那麽静静地看着苏秦,目光从苏秦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一路向上。
扫过那略显陈旧却乾净整洁的青衫,最後定格在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上。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这个「天元魁首」。
以往,他虽然知道能拿「天元』的没有一个简单之辈,但总觉得要有成长的时间]。
而在课堂之上,苏秦当众悟出三级聚沙成塔,展现敕名「万民念』後.
他就知道,这位「天元』,恐怕成长的比以往任何一届都迅速。
苏秦并未闪躲,任由对方打量,只是微微拱手,静立不语。
良久。
叶英扔掉手中的汗巾,身子向後一靠,倚在那滚烫的石壁上,也不嫌烫,反而像是藉此在给自己提神。「苏秦。」
叶英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是被火气熏燎过的痕迹:
「你知道吗?我是半年前,也就是上一届大考,进的这二级院。」
苏秦微微颔首:
「听闻过师兄的事迹。在「饥荒界』中纵横捭阖,手段高明。」
「高明个屁。」
叶英嗤笑一声,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那是没办法的办法。
我不像那些世家子弟,家里有矿。
也不像那些莽夫,有一身蛮力。
我想活,想赢,就只能动脑子,就只能去算计。」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那一届,拿到「天元魁首』的那位,如今已经去了御兽一脉的种子班,据说混得风生水起,天天在荒野里跟妖王搏命。」「他当时很强,真的很强。」
「强到当时我们所有人都觉得,输给他,不冤。」
叶英的话锋忽然一转,目光死死锁住苏秦:
「但是……」
「今日见了你,我忽然觉得……那一届的天元,比不上你。」
苏秦眉头微挑。
他迎上叶英的目光。
那种交易的味道,散了。
叶英不是在捧杀。
这位平日里算计到骨子里的师兄,此刻却在用这句评价,敲那扇名为「利益」的门。
他想看看门後,究竟是个什麽人。
这是交心。
抛开「天元」的光环,抛开「筹码」的身份。
这是两个同为百草堂的学子,一次平等的对视。
既然对方亮了底牌,再用场面话敷衍,便是不知好歹。
苏秦眼底的防备散去,化作坦诚,并未因盛赞而露喜色,只是更加沉静:
「师兄谬赞了。」
「是不是谬赞,我心里有数。」
叶英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那家伙是强在「力』,而你……是强在「心』,更是强在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厚度』。」「他像是一把开山斧,虽然锋利,但也容易折断。
而你……像是一块埋在土里的玉,或者是……一棵根系扎进了岩石里的树。」
叶英直起身子,向前走了两步,逼视着苏秦:
「所以,我很好奇。」
「真的很好奇。」
「按理说,像你这般人物,哪怕是在一级院那种浅水里,也该早就搅动风云,名声大噪了才对。」「可为什麽…
叶英的眼神中充满了探究:
「我在一级院之时,却从未听说过「苏秦』这个名号?」
「甚至连一点风声都没听过?」
「以你的才情,不该如此寂寂无名。」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除非…」
「你是这半年里,才刚刚入学的新生?」
「是那种天赋异嘉、刚一进门就如彗星般崛起,只用了短短几个月时间,就走完了别人三年路程的绝世妖孽?」这是叶英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也是这几日来,二级院里关於苏秦来历最主流的猜测。
一个横空出世的天才,总是比一个大器晚成的庸人更符合人们对「传奇」的想像。
石室内,蒸汽氤氲。
金色的池水翻滚着,映照得两人的面庞忽明忽暗。
苏秦听着叶英的推测,看着对方那双充满好奇与认可的眼睛。
他知道,只要自己点点头,或者含糊其辞地应承下来。
那麽,「绝世天才」这个光环,就会牢牢地戴在他的头上,为他在接下来的二级院生涯中,增添无数的便利与光环。毕竟,谁不愿意去结交一个潜力无限的新星呢?
但是。
苏秦沉默了片刻。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那间住了三年的丁字三号土屋,闪过了那张咯吱作响的硬板床,闪过了那些个为了几块碎银子而不得不精打细算的日日夜夜。那些日子,很苦。
但也正是那些日子,打磨掉了他身上的浮躁,沉淀下了他如今的心性。
那是他的来路,也是他的根基。
若是连来路都否认了,那这去路,又能走多远?
苏秦擡起头,迎着叶英的目光。
他的眼神清澈,坦荡,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掩与羞愧。
「让师兄失望了。」
苏秦的声音平静,在这嘈杂的沸水声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我并非什么半年即出的新生。」
「也不是什麽横空出世的妖孽。」
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在一级院……待了整整三年。」
叶英一怔,眼中的光芒微微一滞。
「三年?」
「那为何…
「而且…」
苏秦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怀念的笑意:
「这三年里,我并未住在内舍。」
「我就住在山脚下,那个被称为「烂泥塘』的外舍。」
「我在那里,吃了三年的杂粮,睡了三年的通铺,种了三年的地。」
叶英擦汗的动作停了一瞬。
这一瞬极短,随即他便若无其事地将帕子搭回肩上,只是那双原本半眯着的眼睛,却在这一刻彻底睁开了。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苏秦,目光里多了几分先前没有的深沉与审视,仿佛要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外舍。」
叶英嘴里嚼着这两个字,声音平淡,却听不出一丝笑意:
「那是个把人心气儿熬乾的地方。」
「灵气稀薄是其次,最可怕的是那种日复一日、看不见头的绝望。」
「多少自命不凡的苗子,进去没两年就烂在泥里了。」
他走到池边,看着那翻滚的金汤,语气幽幽:
「能在那种贫瘩之地,走出来……
「苏秦。」
叶英转过头,眼神复杂:
「难怪你身上……没有那股子世家子的浮躁气。」
面对叶英的称赞,苏秦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骄傲。
他只是轻轻垂下了眼帘,目光落在那沸腾的金池之上,仿佛透过了那金色的液体,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茫然无措的自己。「是啊,那时候……真的很难。」
苏秦轻声说道,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刚进道院的时候,我也曾心比天高,觉得自己是全村的希望,定能一飞冲天。」
「可现实……给了我狠狠一巴掌。」
「资质平庸,囊中羞涩。」
「我在外舍挣扎了两年,看着身边的同窗一个个要麽放弃,要麽堕落。」
「我也曾迷茫过,也曾浑浑噩噩过。」
「那时候我想,大概这就是命吧。
我苏秦,注定就是个种地的命,修不了这长生的仙。」
石室内的空气变得有些安静。
连那沸腾的池水声,似乎都变得遥远了起来。
叶英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渐渐变成了沉默。
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从底层爬上来的人。
他能听懂这种绝望。
「那後来呢?」
叶英问道:
「既然都认命了,为什麽……你又能站在这里?」
「是什麽让你变了?」
苏秦擡起头,目光望向虚空,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信念」的光芒。
「因为一场雨。」
「也因为……一群人。」
苏秦缓缓讲述起了那次回乡的经历。
讲起了父亲为了给他凑学费而愁白的头发,讲起了乡亲们为了争一口水而举起的锄头,讲起了那漫天遍野、几乎要吞噬一切的蝗虫。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只是用最朴实的语言,描述着那片土地上的苦难与挣扎。
「那时候我才明白……」
苏秦看着叶英,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以为的「修仙』,是高高在上,是不食人间烟火。」
「我以为的「没出息』,是回家种地,是和泥土打交道。」
「可是,当那天我站在田埂上。」
「当我用那点微末的道行,引来了一场并不算大的雨。」
「当我看到那些原本绝望的乡亲们,在雨中跪地痛哭,喊着「活了』的时候……」
苏秦的手轻轻按在胸口:
「那一刻,我这里……热了。」
「我忽然发现,原来我这身法术,不是用来炫耀的,也不是用来争强斗狠的。」
「它是用来……活人的。」
「它是护土安民的基石,是那片贫瘠土地上最後的希望。」
苏秦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透着一股子历经风雨後的磐石之意:
「从那天起,我就不再是为了我自己而活了。」
「我的身後,有几百口人的生计,有父亲的腰杆,有苏家村的未来。」
「我不敢停,也不能停。」
「外舍灵气稀薄又如何?」
「只要我比别人多练一遍,多想一分,总能挤出点东西来。」
「没有资源又如何?」
「只要我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把每一缕元气都用到极致,总能拚出一条路来。」
「所谓的「天才」……」
苏秦笑了笑:
「不过是被逼出来的罢了。」
「若是有退路,谁愿意在那泥潭里,把自己的骨头一寸寸敲碎了重铸?」
话音落下。
石室静谧,唯有那池金汤翻滚的咕嘟声。
听完苏秦这番话,叶英久未言语。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靠在案上的姿势,手里捏着酒壶,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发呆。良久,他才提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护土安民…
叶英砸吧了一下嘴,似乎是在品这酒里的滋味,又似乎是在品这四个字的分量。
「苏秦,说实话。」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苏秦那张平静的脸上,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精明算计,却多了一份懒散的通透:「这路子,太累。」
「我叶英修仙,图的是个逍遥,求的是个富贵。
若是要我像你这般,背着几百口人的生计,扛着那麽重的担子去爬山……
我做不到,也不想做。」
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
「若是这世上人人都是我叶英,那这世道怕是得变成个只有算计的修罗场,连睡觉都得睁只眼。」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在苏秦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有些复杂,却并不排斥。
「所以……
「虽然我不走你的道,但我倒也不讨厌你这种人。」
叶英晃了晃手里的空酒壶,随手将其放在一旁,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这世道浑浊,多几个你这样的傻子,总比多几个我这样的俗人要好过些。」
「至少……
他警了苏秦一眼,似笑非笑:
「跟你做买卖,不用担心背後挨刀子。」
这便是叶英。
极度的利己,却又保持着极度的清醒。
他不会因为苏秦的高尚而自惭形秽,也不会因为苏秦的理念而热血沸腾。
他只是站在自己的岸上,看着河里那个逆流而上的人,给出了一个最中肯、也最现实的评价。「行了。」
叶英直起身子,拍了拍手,像是拍散了这点不合时宜的感慨。
他恢复了那副监工般的架势,下巴朝着那口沸腾的池子扬了扬:
「既然要把这担子挑起来,那就别光用嘴说。」
「这【溶金淬体池】,我可是下了血本的。
药力正猛,能不能扛得住,能不能把你这身骨头练硬了,全看你自个儿的造化。」
叶英走到池边,抄起那柄长勺,在金汤里搅动了两下,热气蒸腾而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下去吧。」
他的声音透过白雾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催促:
「别浪费了我的药,也别……浪费了你那份心气。」
苏秦将外衫整齐地叠好,放在一旁的石上。
他并未多言,只是对着叶英微微颔首,随後转身,一步迈上了池边的阶。
赤裸的上身在火光的映照下,显露出并不夸张却极为紧实的肌肉线条。
没有丝毫犹豫,苏秦一步踏入池中。
「滋」
脚掌触及药液的瞬间,一股仿佛被烧红的铁钳死死夹住的剧痛,顺着神经直冲天灵盖。
苏秦的眉头猛地一皱,身形微晃,但他并未退缩,反而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缓缓沉入那金色的泥沼之中,直至药液没过胸口。重。
这是苏秦的第一感觉。
这药液仿佛有着千钧之重,从四面八方向他挤压而来,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被细密的砂纸疯狂打磨,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席卷全身。「凝神,静气。」
苏秦在心中低喝,强行压下那股想要跳出池子的本能冲动。
他闭上双眼,双手在浑浊的金汤中结出一个古怪的法印。
随着印结成型,那股原本还在体表肆虐的药力,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顺着毛孔强行钻入体内。痛感在加剧,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庞大到令人心惊的热流,开始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就是现在!」
苏秦心念一动,识海中那两个紫金大字【天元】骤然亮起。
三倍修炼速度,全开!
轰!
体内的元气仿佛被点燃的火油,瞬间沸腾起来。
原本还在经脉中乱窜的药力,在天元敕名的统御下,迅速被驯服!
化作一股股精纯至极的金色洪流,沿着《通脉决》的运行路线,疯狂地冲刷着那些尚未完全贯通的细微经络。眼前,那道熟悉的淡蓝色光幕悄然浮现。
数据的跳动,在这个封闭的石室里,显得格外疯狂。
【通脉四层(290/400)】
【通脉四层(295/400)】
【通脉四层(302/400)】
若是换做平日,这点进度需要苏秦在聚灵阵中苦修整整一日。
而现在,仅仅是几次呼吸的时间。
那代表着修为进度的数字,便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路狂飙。
池边,叶英倚靠在石壁上,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那双绿豆小眼死死盯着池中的苏秦。
只见那原本平静的金汤,此刻竞以苏秦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些粘稠的药液,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澈,那是药力被极速抽取後的表现。
「好霸道的吞噬速度……
叶英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枪,眼底闪过一丝思索。
他这溶金池,哪怕是通脉五层的修士进来,也得小心翼翼地炼化,生怕虚不受补。
可这苏秦,不过通脉四层,竟然敢如此鲸吞?
这不仅需要极高的功法契合度,更需要一副堪比妖兽般强横的经脉肉身来承载这股冲击力。「这小子的根基....到底是怎麽打的?」
叶英心中暗自嘀咕。
他忽然想起苏秦说自己是「农家出身」,又想起他在一级院外舍「吃糠咽菜」三年的经历。「难道真的是……苦难磨砺出来的?」
叶英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只是眼中的期待之色愈发浓郁。
苏秦越强,明日的排名,就会冲的越高。
这笔买卖,做得值!
池中,苏秦对外界的一切早已无感。
他的意识完全沉浸在体内那场宏大的「开疆拓土」之中。
药力如刀,在一寸寸地刮开经脉的内壁,将其拓宽、加固。
元气如水,紧随其後,将那些新开辟的河道填满。
这是一种极其痛苦的过程,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敲碎了重组。
但看着面板上飞速增长的熟练度,苏秦只觉得一一痛快!
【通脉四层(350/400)】
【通脉四层(380/400)】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当石室外的更漏敲响五更的梆子声时。
苏秦面板上的那个数字,终於跳到了临界点。
【通脉四层(399/400)】「
就是现在!」
苏秦猛地睁开双眼,眼底金芒一闪而逝。
他张口一吸,如长鲸吸水。
池面上残存的一层金色雾气,被他这一口尽数吞入腹中。
「哢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在他脑海深处炸开。
并非痛苦的撕裂,而是一种破茧成蝶般的解脱与升华。
轰
一股强横的气息从苏秦体内爆发而出,震得池水激荡,拍打在石壁上发出巨响。
原本粘稠如汞的元气,在这一瞬间再次提纯,色泽变得更加深邃,流转之间竞隐隐带着一丝金属的质感。眼前的虚拟面板,显示着喜人的成果。
【通脉五层(1/500)】!
苏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中夹杂着体内的杂质,带着一股腥燥,喷出後迅速消散。他缓缓站起身来。
原本清澈的池水,此刻已变得浑浊不堪,那是药力被彻底榨乾後的残渣。
苏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皮肤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玉色光泽,那是肉身经过高强度淬链後的表现。
握了握拳,指节间传来一阵爆豆般的脆响,力量感充盈全身。
「通脉五层....成了!」
苏秦踏出水池,原本金黄粘稠的药液此刻已澄清如水,再无半点灵性。
他慢条斯理地穿戴整齐,那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遮住了泛着玉色的肌肤,也将那股初入五层的锋芒尽数敛去。整个人再次恢复了往日那种温润如玉、波澜不惊的模样。
透过石室高处的窗棂,可见天边最後一抹残星正欲隐没,东方的天际已泛起极淡的鱼肚白。苏秦心中默算刻度,眼中闪过一丝从容。
「距离月考开启……尚有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