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伯年话音出口後，现场四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向他看了过去，神情各有不同。
沈亢不动声色。
何秋竹眼睛都亮了起来，显然非常期待。
萧青璇很是诧异：在她的「狗血推理」中，倒是猜到了大伯和这个周总的前恋人关系，但是却也没有想到大伯竟然会主动邀请对方去自己家里过年。
毕竟，以她对於这个大伯的了解，大伯是一个非常理性的人。这种之前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就直接把人大过年的人带回家的行为，实在是太感性冲动了，感觉很不符合大伯的风格，实在有些出乎萧青璇的意料了。
周曼则是眼神一动，表情波动倒是不大，也看不出什麽来，跟沈亢一样，是不动声色卦的。
而看到几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後，萧伯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这个提议似乎有点冲动了，不过却也是一点不乱，只是一边组织思索逻辑，一边慢慢说道：「我是这麽想的。周总跟我也是很好的朋友了，来到宜昭市，我理应请周总吃顿饭的，但是很不巧，今天是除夕，要跟家里吃。所以，要请的话，那就只能大家一起吃了。这是其一。」
「其二，我刚刚才知道，周总这次来宜昭，是为了那个方言保护项目来的，是赞助方的代表，我又恰好是这个项目的技术顾问。於公，我们算是工作夥伴。今天除夕，工作伙
伴在宜昭碰上了，我作为项目的负责人，理应尽一尽地主之谊。」
「其三，大过年的，很多饭店都关门了，就算开着门的一些，也是只做年夜饭的，周总想找地方吃饭比较困难————」
沈亢听着听着，歪了歪头，掏了掏耳朵，心想不愧是理科生，这逻辑，太学院风了，一条条理由列举出来。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①?①?.?超赞 全手打无错站
萧伯年一共列举出了五条理由来。
几人听完之後，也把目光从萧伯年脸上，转移到了周曼脸上。
周曼面上没什麽表情。
她从刚才萧伯年提出要带她回家吃饭，就有点懵：她只是想过，自己在宜昭市可能碰不到萧伯年他们，也可能会碰到。但是对於碰面之後的事情，还真没有细想过，特别是没有想过，萧伯年竟然会提出带她回家吃饭。
这不就是见父母了吗？——————
萧青璇看着周曼。
她没有谈过恋爱，也不知道见父母是什麽感觉，但是她见过。
她有一个高中的小姐妹，就遇到过这样的事：那还是在高二的时候，她的一个小姐妹，跟别的班的一个男生谈恋爱了。每天下午放学，都是她们一群小姐妹一起走，到校门
口的时候，那个小姐妹就会脱离她们，和那个总是已经在校门口等着的男生一起走。
每到这个时候，她们这群小姐妹都会起哄一番。
那一天，也是如此。但是和往常不同的是，那一天，那个男生的父母不知怎的竟然来学校接他了。
然後，一对小情侣一起走的时候，就正好撞上了男生的父母。
萧青璇以前一直以为，「脸蛋红得像猴屁股」只是一种形容，但是那一天，她见到了真的。
只是一瞬间，她那个小姐妹的脸就红得跟猴屁股一样，在男生父母面前几乎话都说不出来。
事後，那个小姐妹还分享了她当时的心情，说是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跳得要从喉咙口冒出来一样。还一直说她要是早知道，那天打死她也不会跟那个男生一起走。
有这麽一个身边的例子，再加上萧青璇自己也幻想过，因此，对於一个女生要见男方父母的那种紧张、害怕，以及下意识地逃避，还是有一个大致的理解的。
更何况，大伯太猛了，这都不是第一次见父母了，而是直接一步到位，在年夜饭这天见父母了，压迫更是几何倍数地增长。
周曼要是拒绝，那是很正常的，但是萧青璇希望周曼答应她想看戏。
一直不婚主义的大伯，要是突然带着一个年龄相当的漂亮女人回家吃年夜饭，她光是想想，就能想到爷爷奶奶到时候的表情会是多麽精彩了，哈哈哈哈————
萧青璇很是兴奋，一双眼睛都熠熠生辉了。
然後，她也张嘴，准备帮忙劝说周曼。
结果，还没等她开口呢，周曼看着萧伯年，沉默了一会儿後，就点了点头，「确实，我上午就发现了，今天不太好找吃的。那好吧，打扰了。」
「————？」
萧青璇惊愕。
不是，这麽顺利的吗？
她还以为大伯突然提出要带对方回家吃年夜饭，已经够神人的了，怎麽这个「未来伯母」同样很神人？
对了，不止是这两个神人，自己那个堂哥也很神人。
萧青璇又下意识地看向沈亢。
这个堂哥的神人，无需多言，光是在阳城第一次认识的时候，沈亢问她「改花刀」有没有快感，还想让她现场给他示范一下，就够神的了。
怪不得你们是一家子呢，该。
萧青璇有一种若有所悟之感，最後看向了何秋竹。
这四个人里，好像也就只有何秋竹没有那麽神人了————不对，秋竹竟然会看上自己堂哥，这才是最神人的！
萧青璇这边胡思乱想着。
沈亢却是已经招呼起来了，「行了行了，赶紧走吧。逛了一上午，我肚子都饿了。」
萧伯年之前，已经把事情跟他们说过了，所以他和何秋竹都知道，今天萧伯年要带他和何秋竹回家吃饭。
这也是沈亢今天把何秋竹打扮成一个年画娃娃的原因之一，看着喜庆，长辈喜欢。
华夏各地的习俗大不相同，就连过年，也是各有特色。比如说，千林省，就没有过年吃饺子的习惯，甚至都没有所谓的「年夜饭」。
在千林省的很多地方，都是除夕这一天的中午饭，是最丰盛隆重的，还有饭前祭祖的习俗。
萧庭八点就起来了。
他先把客厅那张旧茶几擦了一遍，从书柜最底层翻出一叠黄纸和一小瓶墨汁，又找出一支很久没用的小楷毛笔，开始写春联。
整个萧家，就属萧庭的毛笔字最好，每年的春联，也都不买，而是由萧庭自己负责。
林淑华也是一早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
灶上炖着一只鸡，锅里咕嘟咕嘟响，白气把厨房窗户糊上了一层雾。她把折耳根洗乾净，掐成小段，拌上辣椒油和醋，装在白瓷盘里。
一个中年美妇在旁边切腊肉，切得薄薄的，一片一片码在盘子里。
她叫李美兰，是萧仲年的妻子、萧青璇的妈。
她跟萧仲年，今天一早就来这了。
每年过年，他们夫妻俩都是来这里。有的时候萧伯年回家过年，就大家一起过年，有的时候萧伯年不回来，就是他们夫妻俩外加萧青璇，陪着老俩口过年。
林淑华跟李美兰这婆媳俩，也不怎麽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一个递东西，一个接过去，一看就知道一起做了很多年了。
萧仲年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挂鞭炮，红纸包的，外面裹了一层塑料膜。
萧庭站在客厅里，已经把春联全部写完了。
看到萧仲年进来，他指了指春联，「写完了，拿出去贴了吧。」
萧仲年话也不多，只是「嗯」了一声，就放下鞭炮，拿着春联和浆糊出去贴了。
萧庭则是又开始收拾东西，然後把一些香炉、烛台、牌位什麽的东西拿出来，准备之後祭祖之用。
等他东西全部准备好後，萧仲年也贴完春联和福字回来了。
「抬下桌板。」
萧庭丢下一句话，就向一间侧屋走去。
萧仲年一声不吭，跟了上去。
这里有一块大圆桌板，靠墙竖着。
父子俩默契地一人抓一边，抬了起来，挪到客厅里，放在了已经准备好的桌架上，随後，萧庭又去拿了塑料桌布，父子俩铺起桌布来。
似平是感觉气氛有些沉闷，萧庭一边抹着桌布，一边主动开口了：「你现在眼镜店的生意怎麽样？」
「还行。」
「过年还开着？」
「开，给他们发三倍工资。
萧仲年一边跟父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边，心里也有些莫名的感触。
这种对话，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发生一遍。就连对话内容都几平是分毫不差，一切井井有条、刻板严谨得就像是钟表一般。
这也是萧家的整体风格。
他年轻的时候，之所以叛逆，最重要的原因，固然是来自於大哥的压力太大了，另一方面，也有些原因是因为受不了家里的这种一潭死水的风格。
这曾经是他最讨厌的风格。
但是现在，他开一个眼镜店，每天按部就班地去店里，过年的时候照例来父母这，干着一成不变的活儿、说着一成不变的话。
他似乎活成了他曾经最讨厌的样子，却还觉得不错。
年龄不同，心境、想法，到底是不同了。
萧仲年一边想着，桌布也一边铺好了。
萧庭又开始摆放香炉、烛台这些东西。
李美兰这时，也像往年一样，端着腊肉从厨房出来，放到了桌子上，顺便也像往年一样，顺嘴问了一句：「哥今年回来，还是一个人？」
萧庭正在摆着烛台，淡淡地「嗯」了一声。
李美兰顺嘴继续说道：「都四十的人了，也不着急————
萧仲年打断了她的话，「你少说两句。」
萧庭的动作稍微一顿，神色却是没什麽太大的变化，只是道：「伯年这样的科学家都是这样的，像牛顿、卡文迪许、特斯拉————」
李美兰被丈夫说了一声後，没有再多嘴，只是心下把公公的话抢先一步复述出来了听了这几年，她都会背了。
摆好香炉後，菜一道道端上来了。
鸡是整只炖的，用大瓷盆装着，汤面上飘着一层黄澄澄的油；鱼是清蒸的，一条鲤鱼，身上划了几刀，塞了姜丝和葱段；腊肉切得薄，码成扇形，红白分明；折耳根拌了辣椒油和醋，颜色暗红；酸菜豆米汤盛在汤盆里，冒着白气；还有一碗蒸红薯，红薯是红心的，皮没剥，裂开的地方淌着糖汁。
等菜上好後，萧庭点了三炷香，把香插进香炉里，退後一步，对着牌位鞠了三个躬，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什麽的，但是声音太小，旁人都听不清。
萧仲年跟着上去鞠了躬。鞠完躬，他退到一边。
林淑华也从厨房里出来了，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供桌前，也鞠了躬。她鞠躬的时候嘴里没说什麽，只是头低下去，停了一拍，再抬起来。
李美兰是最後一个，等到她也祭拜完之後，婆媳俩又回厨房去忙别的菜了。
萧庭和萧仲年，则是在一旁坐了下来，等萧伯年和萧青璇回来祭祖。
萧庭养气功夫不错，端着一杯茶水，就只是默默地时不时喝上一口，一点也不急。
萧仲年就差了些，时不时就看看手表上的时间。
等了一会儿後，看他们还没有回来，他忍不住拿出手机，给女儿打了个电话过去。
「还没回来啊？」
「快了快了，在路上了，马上就要到了，嘿嘿。」
「？」
知女莫若父，萧仲年觉得女儿的语气有点奇怪，下意识问道：「你又搞什麽鬼心思呢？」
萧青璇在电话那头叫屈：「我能有什麽鬼心思？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我们快到了」
O
「等——
萧仲年刚想再多问一点，电话那头的女儿已经挂断了。
只是在挂断之前，萧仲年还听到了周围的一些声音，有人在说话，听声音很陌生。
萧仲年看看手机，摇了摇头，终究还是没有再打过去。
「多久回来？」萧庭在旁边问了一声。
萧仲年抬起头来：「说在路上了，马上就到。」
萧庭继续喝茶，不吭声了。
又等了一会儿後，门口终於传来了敲门声。萧青璇在外面喊：「爷爷！开门！」
萧仲年就起身去开门。
门一拉开，萧青璇先蹦进来，嘴里喊着「奶奶」先冲了进来，却不去厨房，反而是抢占一个有利的看戏地形就不动了。
萧仲年刚想说什麽，就看到萧伯年跟在後面，身後还跟着三个人。
两个学生，应该就是父亲说一起过年的那俩学生，但最後一个女人，他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