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常山城外十里,滹沱河畔。
原本荒芜的河滩地,如今已搭起连绵的草棚、木台。从各地赶来的工匠、农人、商贾乃至看热闹的百姓,将这片临时划出的“百工大会”场地围得水泄不通。粗粗估算,竟有近两万人聚集。
张角站在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望着下方人潮,心中感慨。这个时代的人口流动性远比他想象中强——乱世求生,只要有口饭吃、有条活路,百姓就敢拖家带口远行数百里。
“主公,”文钦在旁禀报,“已登记参赛工匠一千四百二十七人,按您吩咐分为农具、织造、营造、军械、杂项五科。另有关中、荆州、甚至江东来的观摩者三百余人,都已安排住宿。”
“安保如何?”
“太平营调两千人维持秩序,太平卫混入人群暗中监察。”张宁接话,“已发现至少七路诸侯的探子,包括曹操、袁谭、袁尚、公孙瓒、刘表,甚至益州刘焉都派了人来。按兄长吩咐,只要不闹事,一概不惊动。”
张角点头:“让他们看,看得越清楚越好。”
辰时正,鼓声三通。
卢植作为文华院院长,亲自登台宣布大会开始。老儒生今日换了身简洁的深衣,少了些经学大家的肃穆,多了几分务实之气——这是在常山半年多潜移默化的结果。
“夫工者,巧心劳手以成器物,利民用、厚民生也。”卢植声音洪亮,“昔公输子造云梯,墨子守城;蔡伦造纸,杜诗冶铁。皆以技艺惠泽苍生。今太平社设此百工大会,不问出身,唯才是举,实乃盛世先声!”
这番话,是他与张角反复商议后的定稿——既引经据典赋予技术正当性,又不离“惠民”核心。果然,台下工匠们听得眼眶发热。他们这辈子,何曾听过这等地位的大学者公开肯定“贱业”?
第一科比试的是农具。
河滩东侧划出二十块试验田,每块一亩,土质相近。参赛工匠需在限时内,用自带或现场制作的农具完成翻地、开沟、播种三道工序,最后由老农组成的评审团根据效率、省力程度、播种均匀度评分。
最引人注目的,是常山工坊推出的“新式曲辕犁”——铁辕弯曲如弓,犁头狭长锐利,只需一牛牵引,翻土深度却比传统直辕犁深三寸。王猛亲自下场示范,一牛一犁,不到半个时辰就翻完一亩地,沟垄笔直。
“了不得!”一个从荆州来的老匠惊呼,“这铁辕的弯度……妙啊!省了至少三成牛力!”
但很快,挑战者出现了。
来自徐州的下邳匠人李固,推出一架“双牛耦犁”——两副犁头并排,用一套辕架连接,双牛并耕,一趟过去就是两条垄沟。虽然笨重,但翻地速度竟比常山犁还快两成。
评审席上,几位常山老农交头接耳。
“快是快,但费牛啊。”
“而且转弯不便,田头地角耕不到。”
“可大户人家田连阡陌,用这个正合适……”
最终评分:常山曲辕犁在“综合效用”上胜出,但李固的耦犁获得“特别创新奖”,赏钱百贯。李固接过钱袋时手都在抖——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张角在观礼台上看得仔细,对身旁的贾穆低声道:“记下这个李固,大会后设法招揽。他的思路虽不完美,但敢想敢做。”
“诺。”
第二科织造比试在午后。
这一次,常山并未推出颠覆性技术——纺织工艺的提升需要完整的工业体系,不是短期能突破的。但韩婉带来的“改良纺车”仍引起轰动:脚踏驱动,一手摇轮,一手引线,纺纱效率提升五成。
来自蜀地的锦匠张娘子,则展示了一种“多综提花”技法,能在麻布上织出简单的几何花纹。虽然不如蜀锦繁复,但在北方已属罕见。
“主公,”张宁悄声道,“这个张娘子……是益州牧刘焉府上的织造管事,她来参会,恐怕别有用心。”
“无妨。”张角微笑,“她若想学纺车,就教她。蜀锦天下闻名,若能与常山纺织术结合,说不定能闯出新路。”
最激烈的竞争,在第三科营造。
比试题目是:在两时辰内,用提供的木料搭建一座可容十人居住的简易屋舍,要求防风、防雨、坚固。
常山派出的是政务培训班学员邓艾——这个年轻人半年来在常山渠工程中表现出色,已被破格提拔为工曹掾。他设计的“框架结构”屋舍,先立木柱为骨,再钉板为墙,最后覆茅草顶,全程不用一根榫卯,全靠铁钉固定。
“胡闹!”一个来自洛阳的老木匠嗤之以鼻,“木构不用榫卯,岂能牢固?”
但邓艾不理会,指挥五名助手分工协作,锯木、钉板、架梁,动作麻利如行军布阵。不到一个半时辰,一座方方正正的木屋已然成型。
评审团上前检验。老木匠用力推墙,纹丝不动;泼水试漏,茅草顶滴水不漏。
“这……这铁钉是何物?”老木匠终于变色。
邓艾取出一枚三寸铁钉:“灌钢所制,坚硬耐磨。一屋需钉三百枚,造价不过百钱,但省去榫卯工三日。”
“三日……”老木匠喃喃,“若建百屋,省工三百日……”
张角在台上露出欣慰笑容。邓艾这少年,果然是可造之材。框架结构加标准化部件,这正是工业化建筑的雏形——虽然简陋,但方向对了。
第四科军械比试,却出了意外。
按规矩,弩机、刀剑等杀伤性武器只作展示,不现场比试,以防泄密。常山工坊展出的新式弩机,望山带刻度,弩臂用复合木材加铁片强化,射程标称一百八十步,引来阵阵惊叹。
但来自并州的匠人赵铁头,却抬出一架怪模怪样的器械:木架上斜支一根碗口粗的竹筒,筒后连着绞盘和皮囊。
“此物名‘喷火筒’。”赵铁头瓮声瓮气道,“筒内装猛火油,以皮囊鼓风,喷出火焰可及三丈,守城利器也。”
说着他现场演示。两名助手摇动绞盘,皮囊鼓胀,赵铁头点燃筒口,猛地一压皮囊——
“轰!”
一道火柱喷出,确实有三丈余。但下一刻,竹筒爆裂,猛火油四溅,点燃了旁边的草棚!
“走水了!”
现场大乱。太平营士兵急持沙土扑救,幸好火势不大,很快扑灭。但赵铁头已被烧伤手臂,他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张角疾步下台,先命医徒救治伤者,然后仔细查看那炸裂的竹筒。
“主公,此物危险,当禁!”王猛急道。
张角却摇头,指着筒身:“你看,他这竹筒未经处理,猛火油燃烧产气,压力过大自然炸裂。但思路是对的——若能换成铁筒,加装阀门控制油量,再解决点火安全……”
他看向赵铁头:“你这猛火油,从何得来?”
赵铁头忍痛答道:“小人……小人是并州军匠,曾随军征鲜卑,见胡人用此物守营,便偷偷记下。后……后逃离军营,流落至此。”
张角沉吟片刻:“你愿留在常山吗?我设专门工坊,供你研究此物。若成,记你首功。”
赵铁头愣住,随即重重磕头:“愿!小人愿效死力!”
这一幕,被不少探子看在眼里。
傍晚初刻,观礼台旁的临时军帐中,曹操使者程昱、袁谭使者逢纪、袁尚使者审配,竟罕见地齐聚一堂——是张角主动邀请的。
“三位都看到了,”张角开门见山,“百工大会,求的是惠民之术。喷火筒也好,弩机也罢,若是用在守城护民,便是善器;若是用在屠戮无辜,便是凶器。常山愿与各方分享技术,但有个条件——”
他展开三份早已拟好的契约:“请三位带回给各自主公。常山愿以成本价,向三方出售新式农具、纺车、营造技法,乃至……军械。”
程昱眯眼:“张将军此话当真?”
“当真。”张角指向契约条款,“但购买方需承诺:第一,不得用常山所售军械攻击平民;第二,需释放在战争中掳掠的百姓,一人可抵百钱货款;第三,若违背承诺,常山将永久终止交易,并公开其暴行。”
逢纪冷笑:“张将军管得太宽了吧?刀剑卖出,如何用岂是卖家能管的?”
“那我便不卖。”张角淡淡道,“常山工坊的产能有限,优先供给守规矩的买家。三位主公若不答应,自有别人答应——比如,幽州刘虞旧部,或江东孙氏。”
审配与逢纪对视一眼。袁谭、袁尚正打得焦头烂额,急需精良军械。若常山真把好东西卖给对方……
程昱则想得更深:曹操正图徐州,若常山把军械卖给陶谦,岂不麻烦?
“张将军,”程昱缓缓道,“曹公可签此约。但常山也需承诺,不向陶谦出售军械。”
“可。”张角爽快答应,“不过陶谦若用百姓交换,常山仍会收容——这是两回事。”
一场暗中的技术贸易协议,就此初步达成。
当夜,常山城内灯火通明。
张角在府中设宴,款待今日表现突出的工匠。李固、张娘子、赵铁头等人坐在次席,面对满桌菜肴,拘谨得不敢动筷。
“诸位不必拘礼。”张角举杯,“今日大会,让张某见识了天下匠人的智慧。这一杯,敬巧思,敬实干!”
众人慌忙举杯。
酒过三巡,气氛渐松。邓艾大胆提问:“主公,学生有一事不明。今日那喷火筒,分明是凶器,您为何还要资助研发?”
“问得好。”张角放下酒杯,“诸君以为,是刀剑杀人,还是人杀人?”
众人一怔。
“刀剑无眼,但执刀剑者有心。”张角缓缓道,“喷火筒若用于守城,可少死多少守军?若用于平野作战,便是屠戮。所以关键不在器物,在如何用、为何用。常山研发军械,首要目的是自保,其次是制衡——让各方不敢轻启战端。”
他看向赵铁头:“你的喷火筒,我会让人改成守城专用:固定在城墙,射程短但覆盖面广,用于焚烧云梯、驱散敌群。这样的火器,是护民之盾,而非攻人之矛。”
赵铁头激动点头:“小人明白!定不负主公所托!”
宴席散时,已是亥时。
张角独坐书房,翻阅今日大会的记录。贾穆在旁整理各方反应。
“主公,”少年忽然道,“学生今日一直在想……技术如刀,可护人亦可伤人。但持刀者若心术不正,再好的刀也会成凶器。我们以契约约束诸侯,真能约束得住吗?”
张角沉默良久。
“约束不住。”他坦白,“曹操签了约,照样会找漏洞;袁氏兄弟更不用说,契约束他们,如同麻绳缚虎。”
“那为何还要……”
“因为我们需要时间。”张角望向窗外星空,“常山的新政,从互助社到太平社,到如今控制两郡,用了八年。但要让这套模式成熟、推广,至少还需要十年。这十年里,我们需要相对稳定的外部环境——至少不能让诸侯联起手来攻我。”
他转回头:“技术贸易,就是争取时间的手段。用他们急需的器物,换我们的发展空间。同时,通过技术输出,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们的治理方式——用了新农具,就会重视工匠;学了造纸术,就会推广识字;见识了卫生防疫的好处,就会减少屠城……一点点地,改变这个时代的逻辑。”
贾穆若有所思:“所以主公办百工大会,不仅是为招揽人才,更是向天下展示……另一种可能?”
“对。”张角微笑,“让工匠看到,他们的手艺能被尊重、能换来富贵;让百姓看到,乱世中还有地方讲公平、重实利;让诸侯看到,除了掠夺和杀戮,还有合作共赢的路。看得人多了,信的人多了,这条路……就走出来了。”
夜深了。
常山城外,百工大会的场地渐渐安静。但不少工匠还聚在篝火旁,兴奋地讨论着今天的见闻。他们中很多人原本只为一睹盛况而来,现在却开始认真考虑——是否该留在常山。
而各路探子,正将今日所见连夜写成密报,用各种渠道送向四面八方。
这晚的常山,注定有很多人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