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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页文学 > 白衣卿相 > 0292【朝会历数王安石六十罪状】

0292【朝会历数王安石六十罪状】

    郭逢原那封奏疏的内容,终究还是在官场传开了。

    但郭逢原屁事儿没有,依旧该干嘛干嘛。

    赵顼和王安石也没再提,仿佛他们从来不知有此事。

    内容如此离谱的奏疏,谏官和御史竟然一言不发。因为他们全都是变法派,刻意选择忽视,假装自己不知情。

    王珪、冯京、文彦博、蔡挺、吴充、徐来,六位两府重臣同样不发言。

    大家都知道某蠢货捅了大篓子,但就是没有人站出来说话。

    於是,有变法派官员发现机遇,正式跳反弹劾王安石。

    你没有看错。

    出了这麽大的事,保守派竟然一句话都不说,反而是变法派有人弹劾王安石!

    「又是唐垧的弹劾奏疏?」赵顼眉头紧皱。

    皇帝是真不想再提郭逢原,尽量淡化此事的影响,但唐垧天天写奏疏重提。

    最多的时候,一天写五封奏疏!

    赵顼愈发怀疑王安石看人的眼光。

    几年前,唐垧还只是个恩荫小官。

    这家伙为了彰显存在感,动不动就喊「请斩某某」。

    譬如韩琦反对青苗法,唐垧就说:「青苗法难以推行,宜斩大臣异议如韩琦者数人!

    」

    王安石非常高兴,引荐唐垧觐见皇帝,还帮他弄了个进士出身。

    赵顼很不喜欢这种动辄要杀人的,去年下旨贬谪唐垧为钱塘知县。

    但王安石却非要把唐垧留京,指使邓绾举荐唐垧做御史。赵顼碍於情面,只能同意这个请求。

    唐垧做了御史跳得更欢,因为他没有别的本事,只会说大话吸引大家注意。

    徐来都被他请斩过!

    渐渐的,王安石也觉得这人不靠谱。於是在唐垧升为同知谏院时,没有正式给他除职即确实升官了,但人事关系都没变,类似从御史台借调过去的。

    唐垧就此愤怒,开始嫉恨王安石。

    郭逢原的那份奏疏,让唐垧看到了机会。他感觉王安石快要完蛋,乾脆选择直接跳

    反,想要做干翻王安石的第一人。

    谏院。

    一大清早,以张璪为首的几位谏官,就把前来上班的唐垧围住。

    「尔等想要作甚?」唐垧有些心虚。

    张璪质问道:「王相公待你不薄,为何如此恩将仇报?」

    唐垧顿时挺起胸膛,义正词严道:「王安石祸乱天下,诸路州县已民不聊生。近日更是指使心腹,上疏逼迫官家再给厚待。甚至还打算总揽军权!他想做什麽?他难道想篡位不成?我读圣贤之书,自知忠君报国,怎容此等奸佞继续做宰相?」

    此言说出,谏官们纷纷唾骂。

    张璪上前欲揪其衣襟,唐吓得赶紧逃跑。他既不敢回谏院,也不敢回原来的单位御史台,躲在家里继续写奏章弹劾王安石。

    前前後後,这家伙写了二十多封奏疏!

    皇帝全部留中不发。

    数日之後,士子们正在考举人,百官进宫参加起居朝会。

    徐来在排队等待时,发现文彦博面带微笑,显然文相公的心情不错。

    心情能不好吗?

    现在大家都看出来了,根本不用主动反对变法,那些变法派自己就会轮番献丑。

    王安石这几年提拔了太多小人,若对那些小人稍微冷淡,他们找到机会就跳反。生动诠释什麽叫「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孔夫子的含金量还在提升。

    「皇帝升殿!」

    徐来排在吴充後面,跟随队伍走进大殿。

    班立完毕,开始走流程。

    就在快要散朝的时候,唐垧忽然出列跪拜:「陛下,臣请奏事!」

    赵顼对他极为厌恶:「有什麽事情,改日再说。」

    唐垧伏地不起,趴跪着不说话。

    赵顼无奈:「有事讲来。」

    唐垧连忙站起,冲到御座前方,挨着皇帝说:「臣所言,皆大臣不法之事,请对陛下逐一陈之。」

    说话之间,他把笏板插回腰带,从袖中掏出奏疏展开。

    然後唐垧回头,目视王安石,厉声道:「王安石快近御座,听札子!」

    王安石面无表情。

    唐垧怒斥道:「在陛下面前,你都敢这样无视君上,可知在外面有多跋扈!」

    王安石终於变了脸色,上前几步靠近御座。

    文彦博一直在憋笑,已经快绷不住了。

    大殿之中,弥漫着诡异的气氛,百官表情各异殊为精彩。

    徐来轻轻挪动一只脚,让自己的站姿更舒服,等着慢慢欣赏接下来的好戏。

    唐垧捧着奏疏大声念诵:「————王安石专作威福,曾布等表里擅权————天下只知惮安石威权,不复知有陛下————文彦博、冯京知而不敢言。王珪曲事安石,无异厮仆————」

    「安石用曾布为腹心,张琥(张璪)、李定为爪牙————逆意者久不召还,附同者虽不肖为贤————」

    「又作奸,令章惇变李定狱事————」

    「又擅议宗庙事,有轻神祖之心——

    「又编保甲以农为兵,凶年必致怨叛————曾布蔽塞人情,欺诬人主,以为情愿————」

    「又行免役法损下补上,人人怨咨,而令监司压塞州县事不上闻————」

    「又置市易司,都人有致饿死者————」

    一口气说出王安石六十条罪名!

    赵顼本来没咋当回事儿,但坐在那里越听越心惊。

    尤其是「都人有致饿死者」,这是在说王安石的市易法,把京城百姓都逼得活活饿死了。

    果然,最了解变法派的,还得是变法派自己人。

    那些变法派官员,真不清楚新法的执行情况?

    连唐垧这种没啥本事的,都知道新法把百姓搞成什麽样子!

    念完六十条罪名,唐垧说出自己的口头禅:「陛下,王安石祸国殃民、欺君罔上,实乃李林甫、卢杞之流。臣请斩安石以谢天下!」

    全场寂静。

    王安石退後几步,摘掉官帽,跪伏说道:「陛下,臣治国无方,请辞宰相之位。」

    文彦博颇为期待地看着皇帝。

    他已经渐渐摸清赵顼的脾气,这位皇帝虽然耳根子软,却又非常爱面子。这种时候站出来攻击王安石,反而会引起赵顼的反感,因为变法是赵顼的颜面所在。

    所以,现在不能说话,不能攻击王安石,更不能批评新法。

    同样的,曾布、章惇、吕惠卿等变法派,也不敢站出来为王安石说话。一旦他们帮忙,对唐垧群起而攻之,反而会坐实王安石朋党跋扈。

    现场就这麽尬住了。

    皇帝不说话,大臣也不说话。

    唐垧有些慌了,目视百官大喊:「难道朝堂上就没有君子了吗?难道在列的诸位,全都是王安石的爪牙?还是你们畏惧宰相权威,一个个都吓得不敢说话?」

    王安石跪伏於地,依旧一言不发。

    「散朝!」

    赵顼完全不知该如何处理,感觉颜面大失,直接拂袖而走。

    走出几步,赵顼又说:「徐来留班!」

    在礼官的引导下,群臣陆续退出大殿。

    殿内只剩站着的徐来、跪着的王安石、满脸惊慌的唐垧。

    一个太监走来,对徐来说:「徐枢副请。」

    徐来拱手回礼,跟着太监去见皇帝。

    唐垧慌张跑出大殿。

    王安石独自跪在殿中,表情茫然,目光呆滞。良久,他终於恢复了精神,捡起放在地上的官帽,端端正正戴好离开大殿。

    徐来跟随太监抵达偏殿:「臣徐来,拜见陛下。」

    赵顼有气无力抬手:「坐吧。其他人都出去。」

    太监、侍卫和史官,纷纷退出偏殿,只留皇帝和徐来。

    赵顼问道:「明年能伐夏否?」

    徐来没想到皇帝撇开朝会之事不谈,居然毫无徵兆地询问伐夏事宜。

    他顿时心念百转,迅速明白皇帝的想法。

    赵顼对王安石的忍耐,已经达到一个极限。但变法搞得一塌糊涂,皇帝现在骑虎难下,不可能贸然将王安石罢相。

    否定王安石,就是否定新法,就是否定皇帝!

    赵顼必须找一个台阶下,而伐夏就是那个台阶。只要覆灭西夏,赵顼就是英明之君,今後无论做什麽都更顺手。

    徐来回答说:「明年可以伐夏,但必须现在就准备粮草。东南各路的粮食,由於过税不断上涨,已经没有商人愿意开中运粮了。纯靠民夫和漕兵运粮,又太过扰民。臣请降低包括粮食在内,各种军用物资的过税。鼓励商人开中!」

    赵顼又问:「除此之外呢?朕不奢求一举覆灭西夏,但至少要收复石州、银州、洪州等失地。」

    徐来说道:「伐夏想要成功,臣请陛下准允三事。」

    「讲。」

    「第一,臣以枢密副使之身兼宣抚使,亲自前往陕西坐镇。第二,陕西边地文武,以及陕西都转运使、各路转运使,由臣来任命。第三,伐夏期间,不论前线战况如何,陛下不要下令催促。」

    赵顼沉默良久才说:「皆允。」

    徐来起身作揖:「正式出兵一年之内,臣若不能攻破西夏国都,甘愿罢职谢罪!」

    听闻徐来斩钉截铁之言,赵琐的脸色稍微好看些,他低声问道:「京城真有因市易法而饿死的百姓?」

    徐来回答说:「有所耳闻,但不知真假。臣的侄女贪嘴,爱买街头零食,她经常抱怨零食又涨价了。臣的亲吏前些日子也抱怨,说街边的理发钱翻倍有余。」

    「唉!」

    赵顼一声叹息。

    (有书友说执政必有殿学士贴职。老王仔细查了查,这是南宋的规矩,当时贴职已经贬值了。)

    (北宋的时候,副宰相至少是集贤殿大学士,对枢密使和枢密副使好像没规定。而且集贤殿大学士属於宰辅专属,跟其他殿学士不是一个系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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