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密副使不能直接出京,必须带一个地方临时职务。
范仲淹、韩琦、狄青等人,都曾以枢密副使的身份,兼某路或几路宣抚使。(前面的章节,韩琦经略河北、蔡挺经略河东,都应该改为宣抚更恰当。)
所以,徐来以枢密副使兼任陕西、河东宣抚使,这属於北宋在边疆地区的老套路。
具体任命,没有立即颁布。
因为这件事牵扯太大,必须两府重臣全都同意。尤其是王安石,把控着任命宣抚使的多个环节,任何一个环节都可阻拦此事。
唐垧在朝会历数王安石罪状的事情,当天就已传遍京城官场,次日又传播到大街小巷。
若非恰逢解试,士子都在考举人,太学里面恐怕能吵得打起来。
「唉,卿何必辞官?」赵顼叹息道。
王安礼回答说:「唐垧历数宰相罪状,其中一条便是滥用亲戚。臣乃宰相之弟,不宜再做官。」
赵顼说道:「你不一样。」
王安礼确实不一样,他身为王安石的弟弟,却是偏向於反对变法,多次帮着保守派说
话。他为了避嫌,也没担任重要职务,目前的差遣是崇文院校书。
这次接连闹出大事件,变法派还没有谁被贬官,王安礼却主动上疏请辞。
赵顼挽留了两次,王安礼坚持请辞。遂为其加贴职,外放润州知州,不再牵扯朝堂事o
王安石也在象徵性请辞,实际则在准备方田均税法。这条新法,本就打算在秋收之後试行,如今王安石投入进去更多心力。
他并非贪恋宰相权位,纯粹不甘心半途而废。
他想通过清查北方田亩,把混乱的青苗法、保甲法、免役法给理顺。让这些新法能够良好执行!
但王安石又急了。
目前的情况,他不得不急。
王安石跟赵琐商量的结果,本来是先在开封府、京东路、河北路试行,现在却想把试行范围扩大到北方四京五路。
跟变法派们商量一番清丈田亩,王安石便急匆匆前往文德殿。
还没出中书省,他就遇到王珪和冯京。
冯京的表现如常。
王珪却刻意避嫌,不跟王安石挨太近。当然,在具体工作上,王珪还会继续配合。
三人陆续走出中书省,看到从西边而来的文彦博、蔡挺、吴充和徐来。
众人继续前行一阵,又遇到三司使薛向。
薛向走到王安石身边,不知低声交流着什麽。
文彦博默然旁观,心中愈发期待。因为今天两府三司齐聚,极有可能是为了处理唐垧之事。
他也知道不可能直接罢免王安石,但皇帝和王安石总得做出让步吧。譬如贬谪几个言官,不让变法派继续把持谏院和御史台,一点一点把保守派调回京城。
众人在偏殿等候片刻,被太监引导着进文德殿。
一番拜见行礼,皇帝给所有人赐座。
赵顼开门见山道:「唐垧该如何处置?」
王安石、王珪不便发言。
冯京说道:「此人渎乱朝仪、诽谤大臣,应当罢职流放编管。」
文彦博站出来维护:「流放编管太重了。他在朝会所言,也并非全是诽谤,一大半都是真话。唐垧身为谏官,指出大臣和政令错误乃其本职。怎能因言而获重罪呢?外放知州即可。」
虽然文彦博也极为厌恶唐垧,但他出於政治立场必须予以保护!
但这话让赵琐很不高兴。
因为唐垧在朝会上,还说了一句狂言:陛下不听臣言,不得久居此座。
可文彦博的面子,又不得不给。
赵琐又点名询问徐来等人,最後汇总意见采取折中方案:贬唐垧为潮州别驾、编管韶州。
「别驾」属於责授官,没有任何实权,是专用来安置贬官的职务。
真正的处理结果是「编管韶州」,就是在韶州找个破房子,把唐垧扔那里监视居住。
文彦博对此有些不服气,於是重提郭逢原之事:「郭逢原藐视君上、谄媚宰相,也当编管安置!」
赵顼很不愿再提此人,现在这些破事儿,都是郭逢原那道奏疏引出的。
赵顼说道:「贬郭逢原为知县。」
文彦博还是觉得不满意,趁机又说:「陛下,如今的言官,只知阿谀奉承、排除异己。应当遴选忠直耿介之人做言官。」
赵顼让文彦博推荐人选,文彦博一口气说出十几人。
最终,赵顼仅选择了两人,分别是盛陶和李实。而且,只让他们做监察御史,并没有给更高的言官职务。
文彦博以此推断出皇帝的态度。他颇为失望,没有再说什麽。
皇帝的想法很简单:变法不能立即停止,变法派官员也不能大规模撤换。但允许存在不一样的声音,且这种声音还不能太大。所以,暂时选两个不出名的保守派,扔去做监察御史即可。
这也是对王安石的一种警告!
王安石和薛向,全程不敢参与其中。刚经历了唐垧事件,变法派多说多错,必然招来皇帝反感。
众人以为今日议题已结束,谁知真正的重点还没开始。
赵顼突然来一句:「朕欲伐夏。」
文彦博吓得一个激灵:「陛下,开封禁军虽然强悍可战,但仅限於第一师、第二师。
陕西那边,因为改革军制闹出很多乱子。河东刚开始军改。而且陕西今年又有旱灾,东南
诸路也因新法苦不堪言————这种时候,怎麽能伐夏呢?」
徐来反驳道:「文枢相此言差矣。如今朝廷府库钱粮充足,开封和陕西又顺利改革军制,正是我大宋足兵足粮之时。而西夏缺兵少粮、政局混乱,正是其最虚弱之时。找不到更好的伐夏时机了!」
「你此前还说十年伐夏!」文彦博怒道。
徐来反问:「此一时,彼一时也。臣刚从熙河回京时,三司拿不出钱粮。现在却拿得出了。开封仓场里存了七年之粮。」
听到「七年之粮」,文彦博直接炸了:「那是某些人搜刮聚敛而来的!」
徐来说道:「不管是怎麽来的,现在已经有粮了。若不趁机用来伐夏,等着以後烂在仓库里吗?」
文彦博说:「取之於民,当还之於民。开封仓场的粮食,应该用来平抑粮价、赈济灾民。京城现在物价腾贵,天子脚下都被逼得饿死人了。从大宋开国至今,就没见过刚刚收完秋粮,京城粮价竟然每斤超过百文的!」
徐来说道:「京城物价腾贵,是因市易法过度搜刮导致。只要开封市易务平价放粮,粮价立即就下去了。还可给东南运粮进京的船只减税,商人有利可图自会运粮来。尤其是军事相关物资,应当免除其过税,以鼓励商人开中支边。」
文彦博指着王安石:「这种事情,他不知道做吗?只要他开口,京城粮价就能降,但他就是不做!」
徐来说道:「事关伐夏大计,事关百姓生计,我不信王相公还敢一意孤行!」
压力给到了王安石。
赵顼没有说话,目光投在王安石身上。
王安石只能对皇帝说:「陛下,臣正在改善市易法。半个月前,不再对小商贩徵税,其余商贾的税额也大减。至於粮价问题,过几日便能平价放粮。」
赵顼继续盯着王安石。
王安石没有再说话。
赵琐颇为失望,主动提出要求:「东南进京的粮船,沿途不能徵税太高。开中支边的商贾,通通免税,鼓励他们给陕西运送物资!」
王安石还在犹豫。
赵顼说道:「权监察御史里行黄好谦,言语失当,贬去地方!」
这又是一个被王安石越级提拔的官员,参与过制定新法细则的核心工作。
稀里糊涂的,此人就被贬了。
王安石如果再不答应,就会有更多变法派被贬。
「臣遵旨。」王安石妥协道。
赵顼继续说道:「枢密副使徐来,总揽伐夏事宜。先拟定一份伐夏方略!」
徐来没有立即被派去陕西,他在京城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
而且必须说服王安石和文彦博配合。
接下来,君臣开始讨论伐夏方略,主要是徐来和蔡挺在说。时不时又询问三司使薛向,以对朝廷有多少物资更加清楚。
文彦博心情复杂回到枢密院。
今日的文德殿小会,前半程文彦博相对满意、稍微失望。毕竟皇帝表态了,不但处罚唐垧和郭逢原,还把两个保守派升为监察御史。
尤其是两个监察御史名额,让文彦博看到了希望,保守派终於能重新做言官了。
但後半程讨论伐夏是什麽鬼?
现在全国被搞得一团糟,哪是什麽伐夏的好时机?
文彦博始终认为,要先把国内治理好了,再去谈对外军事问题!
「相公,徐枢副求见。」
「不见!」
「他说有公事相商。」
「带他进来。」
徐来走进文彦博的办公室,一张口就说:「请文相公屏退左右。」
文彦博没好气道:「在我这里,所议之事皆可传六耳。没什麽可回避的!」
徐来问道:「军国机密也能传六耳吗?」
文彦博犹豫一阵,对自己的亲吏说:「你们先出去!」
亲吏连忙退下,并把门给关好,走得远远的帮忙站岗,不准任何人靠近办公室。
徐来张口就说:「陛下欲停新法。」
「嗯?」文彦博表情诧异。
徐来说道:「欲停新法,必先伐夏。若欲伐夏成功,须文相公全力配合!」
文彦博陷入沉思,良久才问:「陛下真欲停止新法?」
「现在还停不下来。否则,陛下颜面何存?」徐来说道。
文彦博不是傻子,被徐来反覆提醒,他已经知道皇帝的想法。
但文彦博真不认为现在是打仗的时候!
一时之间,难以取舍。
文彦博没有立即拒绝徐来的拉拢,而是说道:「容我再思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