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里的人面色苍白,眼角那抹泪痕还未干透,额角却已有细密的汗珠沁出。
宁馨盯着镜中的自己,半晌没有动弹。
心口钝痛,眼眶发酸。
甚至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这副身体残留的情绪太过浓烈……
“馨姐姐?”
旁边有人在轻声唤她。
宁馨偏过头,看见三四个少女正围坐在她身侧,个个脸上都是欲言又止的神情。
最靠近她的那个是礼部尚书家的嫡女,名叫江晚,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像是随时准备递过来给她擦眼泪。
“你没事吧?”
江晚咬了咬唇,“大军已经进城了,要不……咱们别看了?”
宁馨垂下眼,时间暂停。
【宿主,剧情传输中……】
原身是丞相嫡女,五岁那年进了宫。
父亲对他寄予厚望,告诉她:将来要嫁的人,必须是人中龙凤。
从此原身被送进上书房,和皇子公主们一起读书。原身被教的很好,永远不吵不闹,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写字,被先生夸了便起身道谢,不骄不躁。
不急着表现,经常是低着头做自己的事。
久而久之,那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授课的翰林们赞她是"典范",因为她在课业上的“无私奉献”,皇子公主们都愿意和她交好。甚至太子偶尔都会看她一眼。
三皇子楚执比她大两岁,课业不上心,却最爱招惹原身,看不得她小古板的样子,便要拽着原身满御花园疯跑。
原身板着脸说“三殿下别闹了”,他就摘了石榴花往她头上插;她把书匣收好要回府,他就把折纸叠的兔子蝴蝶一股脑全塞进来。
十岁那年原身病了半个月没去上书房,他顶着一头大雪跑到丞相府,往她床头挂了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结,鼻尖冻得通红:“我在佛前开过光的,保管你明天就好。”
此后许多年里,楚执都是这样的。
事事围着她转,谁多看她一眼他都要不高兴。
京城里渐渐有了风声,说宁家姑娘要做三皇子妃了。
皇后也不否认,偶尔还笑着跟身边的女官提:“执儿那孩子,从小就黏着馨丫头。”
所有人都默认了,包括原身自己。
她想过,楚执莽撞了些、孩子气了些,但他对她的心意是真的。
十几年如一日的好,她愿意嫁给他。
十七岁那年楚执出征。
走的那天他骑在马上回头冲她笑:“等我回来……”
后半句,不言而喻。
原身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变成天边的细线,攥着手里的帕子想,等他回来,她就答应他。
原身等了八个月。
大军凯旋那天,她在远远看见楚执。
却发现他身边多了一个姑娘,骑着枣红马,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那个姑娘叫陈纡,是北境副将的女儿,在战场上救过楚执的命,楚执也救过她的命,两人并肩打了八个月的仗。
救命之恩、生死之交,每一个字分量都不轻。
后来陈纡找上门来,开口便说:“宁姑娘,我知道你和三殿下的事。我喜欢他,我们在战场上同生共死,我知道他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睡觉时会说梦话。这些你知道么?”
原身转身要走,陈纡伸手拉她。
她甩开时力气大了些,陈纡踉跄两步,正巧被刚进门的楚执一把扶住。
之后多次,楚执都在问:“你是不是欺负她了?”
原身不愿过多解释,两人埋下了龃龉。
陈纡开始频繁出现在他身边,酒楼、马场、皇后宫里,每去一次京城里的流言就翻新一次。
原身的名声,被陈纡一次次的陷害,毁的彻底。
说她从前对三殿下的未婚妻多番刁难,当众推搡过人家,仗着家世欺人太甚。
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很快演变成她欺负过这个、打骂过那个。
她没办法辩解,清者自清这种话在京城不管用,更何况,传谣言的人,有皇家作保。
她的婚事就这样黄了。
原本有意结亲的人家纷纷推辞,她父亲气得摔了茶盏,但于事无补。
没人愿意娶一个"善妒刻薄"的相府千金。
最后压垮原身的是在御花园里,她看见楚执替陈纡折下一枝开得太高的海棠,两人凑得极近,像一对画里的人。
楚执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她站在回廊底下看了三息,听着耳边的奚落,只能转身走了。
回去之后原身把楚执这些年送的东西全部收进一只大木匣子里,着人抬去了三皇子府,附了一张字条:两不相欠。
后来陈纡用军功求了一纸婚约,皇帝允了。
婚讯传到丞相府那天,原身关着门坐了一整夜。
两年后她病了。
太医说郁结于心、气血两亏。
同年腊月,三皇子迎娶陈纡,锣鼓声远远传进丞相府的后院。
往后再数十年,没有人再提起她的名字。
【宿主,本次任务:拆散三皇子和陈纡,让他们无法完婚。】
【目标任务:太子楚执,好感度达100%。】
“太子?不是楚执?”
【宿主,统子见不得你吃苦。】
“乖统子,姐姐疼你。”
……
“馨姐姐,你别往心里去。”
另一个小姐妹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听说那是军队里副将的女儿,那姑娘一看就是个粗鄙武夫的女儿,哪能跟您比?三殿下只是去了边关,见着这样的,一时新鲜罢了。”
“就是,满京城谁不知道三殿下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
姑娘们七嘴八舌地劝着,宁馨却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
原身的这些小姐妹们,的确都是真心待她好。
也是归功于原身这么多年在京城里经营得好名声。
她的才学、容貌、家世,哪一样都挑不出错处,所以愿意跟她结交的人格外多。
此刻她们围在这里帮她骂那个陈纡,倒也不是假意敷衍,是真的替她不值。
可原剧情里,这份不值很快就会变成笑话。
宁馨在心里把这段过往捋了一遍,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恋爱脑。
原身是蠢,被人算计到那种地步还不知道反击。
楚执也是蠢,十几年的情谊比不过一个认识三个月的外人。
……
“馨姐姐?”江晚又唤了她一声,见她脸色变幻不定,担心地问,“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咱们先回府吧,这茶……下次再喝吧。”
“不用。”
宁馨抬起眼,方才脸上那些苍白的、脆弱的情绪渐渐褪去,似是想通了,“我刚刚……只是在想事情。”
江晚愣了愣,总觉得眼前的宁馨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
还是那张芙蓉面,还是那副端方的仪态,可眼神……
宁馨站起身,走到窗边。
长街上的队伍还在行走。
楚执的背影依旧可见。
他骑在一匹白马上,盔甲未卸,身后披着玄色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边那个穿胡服的姑娘正侧着头跟他说什么,他微微低头去听,嘴角还带着笑。
……
很快队伍已经快走完了,楚执和陈纡的身影渐渐远去,汇入长街尽头那片金色的尘埃里。
宁馨转身拿起桌上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但她没有皱眉,反而觉得那股凉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走吧。”
她放下茶盏,“回府。”
小姐妹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收拾东西。
江晚凑过来挽住宁馨的胳膊,小声说:“馨姐姐,你别太难过了,三殿下回京了,定会去寻你,到时候你好好问问他,让他给你个说法。”
宁馨的脚步顿了一下。
今天晚上楚执会来找她。
在原身的记忆里,楚执确实来了,半夜翻墙进了丞相府,拉着原身的手解释了一大通,说陈纡只是袍泽之义,说他心里只有原身一个人。
原身当时信了,哭着原谅了他,结果第二天宫宴上楚执就当众为了陈纡让她下不来台。
宁馨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那种毫无意义的解释,听了有什么用?
不过是多给那个蠢货一次伤害她的机会罢了。
“再说吧。”
她没有接江晚的话,只是微微笑了笑。
出了茶楼,小姐妹们各自上了自家马车。
宁馨也踩着矮凳上了丞相府的青帷马车,帘子放下来,车厢里只剩她一个人,她才终于卸下了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在心里把目前的局势重新盘了一遍。
现在的时间节点是三皇子刚回京,陈纡刚刚进入众人的视线,原身还没有和楚执彻底闹翻。
再过几天陈纡就会来找她“谈判”了,而楚执会因为这件事误会她欺负人,两人彻底离心。
她得在这个节点之前,为自己铺好路。
还有太子。
原身跟太子同窗多年,关系不过是不远不近。
见面了能说几句话而已。
太子那个人太过板正,眼里只有朝政、军务、民生,儿女情长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有挑战性。
宁馨睁开眼,唇角微微勾起。
马车缓缓启动,穿过长街,绕过朱雀门,往丞相府的方向驶去。
……
马车拐过街角的时候,突然颠簸了一下,车厢猛地一晃。
宁馨没坐稳,整个人朝一侧歪过去,额头磕在了窗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姑娘!”
外面的丫鬟吓了一跳,赶紧掀帘子,“您没事吧?”
“没事。”
宁馨揉了揉额头,正要坐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她这辆马车旁边停了下来。
一个清冷低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这是谁的车驾?怎的停在路中间?”
宁馨愣了一下。
这声音她认得……
太子楚珩。
她挑起帘子的一角,果然看见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停在旁边,马上坐着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年轻男子。
他身形修长,脊背挺得极直,眉目间带着天生上位者的疏离与威严,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像是能把人从头到脚剖开看个清楚。
楚珩也看见了她。
两人隔着半掀的车帘对视了一瞬,楚珩的目光在她额角那块刚磕出来的红印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原来是宁姑娘。”
“太子殿下。”
宁馨放下帘子,规规矩矩地在车里行了礼,“臣女失仪,惊扰殿下,还请恕罪。”
楚珩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辆青帷马车,想起什么,忽然问了一句:“方才……是在看大军入城?”
宁馨的手指微微一紧,点了点头。
“臣女听闻三殿下得胜归来,想来沾沾喜气。”
楚珩闻言,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回府去吧,”楚珩收回目光,拉了拉缰绳,调转马头,“天色不早了。”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夹了一下马腹,策马走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宁馨一直目送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才慢慢放下了车帘。
【目标人物当前好感度: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