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方才应该是路过而已。”
楚执终于看了宁馨一眼。
有明显的慌乱。
“既然事情说清了,臣女就先告退了。”
说完,她微微屈膝行了个礼,转身沿来路走了。
月白色的裙角拂过鹅卵石小径,被夜露浸得微微洇湿。
竹影在她身上晃晃悠悠地落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渐渐融进了夜色里。
楚执下意识地迈了一步,想追上去。
可他的袖子被陈纡还攥在手里,他低头看了看陈纡,又抬头看了看宁馨消失的方向,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钉住了脚。
孙小姐冷哼一声,拉着同伴们气鼓鼓地走了。
水榭前只剩他和陈纡,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秋末的清寒,把他方才那点冲动吹得七零八落。
“殿下,您去追宁小姐吧。”
楚执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靴尖,沉默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
“不必了。她现在……应该不想见我。”
陈纡没有再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楚执站了很久,最后轻声说了一句:“回席上吧。”
陈纡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走了。
……
宁馨沿着鹅卵石小径走了一阵,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残荷的气息,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拐过回廊的转角时,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人显然也是刚从畅音阁那边出来,两个人一转弯一迎面,距离不过半步。
宁馨猛地刹住脚步,抬头一看,月光下那张脸清俊而端方,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楚珩穿着一身玄色暗纹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墨玉带,手里拿着一卷显然是刚从什么地方顺来的书。
他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那双漆黑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宁馨迅速屈膝行礼:“殿下万安。”
楚珩微微颔首,目光却没有立刻移开。
他注意到她眼底还没完全褪尽的那层薄红,眼尾微微有些泛潮,像是方才哭过,又被风吹干了。
灯笼的光从回廊上漏过来,将她那张明艳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嘴角虽然弯着,笑意却浮在表面,没沉到眼睛里。
他沉默了一息,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像寻常寒暄:“宁姑娘不在席上?”
“席上闷,出来走走。”
“殿下也是出来透气的?”
“嗯。”
楚珩应了一声,目光又从她脸上掠过一遍。
他手里那卷书的封皮被夜风掀起一角,宁馨余光瞥见是本《贞观政要》。
“这人的包袱真重。”宁馨跟系统吐槽。
【宿主,人家毕竟是太子,未来的皇位继承人。】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回廊下挂着几盏羊角灯,光晕昏黄,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一长一短,安静地挨在一起。
宁馨垂着眼,等了几息,觉得他不说话大约是没什么要问的,便再次屈膝道:
“若是无事……臣女先告退了,殿下早些歇息。”
她转身要走,楚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眼睛怎么红了。”
宁馨脚步一顿。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无懈可击的浅笑:
“夜里风大,迷了眼罢了。”
“不妨事的,不劳殿下费心。”
楚珩看着她,随后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那便好。”
宁馨再次行礼,转身走了。
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步履从容,脊背挺直,从背影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楚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手里的书卷微微倾斜了一下。
他身边的侍从叫清平,跟了他许多年,最会察言观色,这时忍不住凑上来小声问了一句:
“殿下,宁小姐看起来不像只是迷了眼的样子,您怎么不再多问两句?”
楚珩收回目光,低头翻了翻手里的书,语气平淡如常:
“她没开口,便是自己能处理好。”
清平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殿下怎知……”
楚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前走了几步,夜风吹动他玄色的衣角,廊下的灯笼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晃。
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还在国子监里读书的时候。
那时候宁家小姑娘还小,刚刚入宫进学,坐在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
她长得好看,功课又好,先生常常夸她,惹得几个世家小公子很不太服气。
其中有一个是护国公家的嫡孙,比小姑娘大两岁,顽劣成性,最喜欢捉弄新来的学生。
他先是故意藏了她的毛笔,又趁她起身时伸脚绊她,后来变本加厉,当着全监学生的面把她写的字帖撕了。
所有人都以为宁家小姐会哭,会去找先生告状,或者回家跟丞相诉苦。
可她什么都没做,安安静静地把碎纸片捡起来,叠好了收进袖子里,第二天又带了一幅新写的字帖来,比上一幅写得更好。
那公子见她不哭不闹,反而更来劲了。
隔天趁她不在,把砚台里的墨泼在她新帖上,墨汁洇透了宣纸,那幅字算是彻底毁了。
他还故意站在旁边笑,等着看她崩溃。
宁馨回来看到那幅毁了的字帖,低头看了很久。
楚珩坐在后排,原本没打算管。
他向来不爱掺和这些小孩子之间的纷争,更何况那是别人的事。
可他看到小姑娘低头看字帖的那一幕时,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依旧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把那张毁了的字帖拿起来,叠好,又放回了桌角。
然后她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重新开始写。
当天散学后,楚珩路过国子监的后院时,听见一阵嚎啕大哭。
他顺着声音望过去,看见护国公家那个小公子蹲在池塘边上,满脸满身都是黑乎乎的墨汁,头发上还挂着一片水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旁边围了几个小厮手忙脚乱地给他擦脸,越擦越花,整张脸像块抹布。
后来他特意去调查才知道,宁家小姑娘那天散学前,提前去了后院的池塘边,把一方旧砚台磨了满满一池的墨。
她在池沿上抹了薄薄一层皂角油,特意挑了那个公子每日必去捞鱼的那块石头。
那公子一脚踩上去,滑进池子里,折腾了半天才爬上来,浑身上下全是墨汁浸透的淤泥,洗了三天都没洗干净。
据说护国公气得想上门找宁丞相理论,可一打听,人家宁家小姐那天写了三幅字帖,老老实实待在学堂里,有十来个同窗作证,根本没出过门。
又得知了小孙子在学堂里干的那些缺德事。
护国公憋了一肚子火,最后也只能自认倒霉,回去又把孙子揍了一顿,怪他惹事生非。
楚珩当时站在后院的廊下,隔着几株桂花树,看到宁馨正坐在学堂的窗边安安静静地收拾书袋。
夕阳照在她侧脸上,那双浓烈的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像是偷着乐的猫。
他从那时就知道,宁家这个丫头,不是那种会被人欺负了只会哭的软柿子。
她有自己的招数,不声不响,不吵不闹,却能让欺负她的人吃一个大亏,有苦说不出。
所以她今天红着眼眶从竹林那边走过来,楚珩看了一眼,就知道她不需要他的安慰。
她自有自己的应对之法。
“走吧。”
楚珩对清平说,合上了手里的书,沿着回廊往回走。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宁馨消失的方向。
夜风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混着水汽和残荷的涩意,凉丝丝地钻进袖口。
“殿下?”
清平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楚珩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步子不疾不徐。
“没什么,”他说,“回宫吧。”
*
之前的那些流言传进宫里的时候,皇后正在小佛堂里抄经。
掌事嬷嬷低声把京中那些闲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三皇子另结新欢”
“宁家小姐怕是被辜负了。”
“三皇子和陈小姐同游。”
皇后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她放下笔,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那丫头该多难过啊。”
皇后娘娘素来喜欢宁馨。
自她六岁入宫读书起,旁的孩子背不出书只会哭,她默不作声地抄上许多遍,第二日就能一字不差地背给夫子听。
旁的孩子受了委屈去找大人告状,她自个儿把事情捋得清清楚楚,连证据都摆得整整齐齐。
若是自己动手,永远不会给别人留下把柄。
皇后瞧着这姑娘,心里总想着,若是自己有个女儿,也不一定能有这副模样。
更别提宁馨那双眼睛,明艳又干净,看人时坦坦荡荡的,笑起来像春日里第一朵绽开的海棠,连皇上见了都忍不住夸一句“宁家丫头生得精神”。
所以这日一早,皇后便派了自己身边的赵嬷嬷亲自到丞相府传话,说是皇后娘娘念着姑娘了,请宁小姐入宫陪娘娘说说话。
宁馨心里明白,这分明皇后娘娘怕她被流言伤着,接她进宫安慰的。
换上那件藕荷色的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素净却不失体统,宁馨随赵嬷嬷进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