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坤宁宫,赵嬷嬷却引着她往偏殿走,边走边低声解释:“姑娘来得不巧,方才几位娘娘那边出了些事儿,皇后娘娘先去处理了,怕姑娘等得闷,特地吩咐老奴陪姑娘在宫里逛逛,待娘娘那边忙完了即刻便来寻姑娘。”
宁馨想了想,说:“那我先去藏书阁吧,正巧有几本书想看。”
赵嬷嬷笑了,慈眉善目地点头:“姑娘还是跟从前一样,旁人进宫都想着逛园子赏花,就姑娘惦记着书。您需要老奴领路吗?”
“不劳烦嬷嬷了,我和阿蛮自己去便好。”
“那老奴让人给姑娘先备好茶和点心。”
宁馨福了一礼,带着阿蛮往藏书阁去了。
……
原身之所以能被特许随意进出御藏书阁,全因几年前的那场秋宴。
彼时西域诸国遣使来朝,进贡了一头白象和满箱奇珍。
景和帝设宴款待,满朝文武携家眷作陪。
席上气氛本是融洽的,推杯换盏间,西突厥的使臣忽然起身,说久闻中原人才济济,恰巧他随身带了一道难题,想请教在座诸位。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刻满异域文字的骨片,说这是一首古波斯诗人的谜诗,若有人能解出其中暗藏的地名,便献上他带来的另一件珍宝——
一匹据说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
在座文人墨客面面相觑。
那骨片上的文字并非通用的西域文,而是一种早已失传的古波斯变体,满朝饱学之士凑在一起研究了半盏茶的工夫,愣是没一个人能认全上面的字符。
西突厥使臣面露得意,举杯笑道:
“看来中原的才学,也不过如此。”
满座寂静,景和帝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
宁馨当时坐在末席,手里剥着一颗橘子。
她听见使臣那句话时,抬了一下眼。
原身虽然后来被情爱迷了心窍,可从小打下的底子却是实打实的。
宁崇远给她请的先生里有好几位精通西域文字,她早就能磕磕绊绊地读《大唐西域记》的原典了。
那块骨片上的文字虽罕见,可她恰好在前年翻过一本波斯商人留下的手札,里面收录过类似的碑文。
她放下橘子,起身朝景和帝行了个礼,声音清朗而不卑不亢:
“陛下,臣女斗胆一试。”
景和帝正愁没人接这个茬,一看是她,龙颜舒展了些:“允。”
宁馨走到那使臣面前,接过骨片翻看了一炷香的工夫。
满殿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使臣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但看神情,大约还是觉得一个小丫头片子不过是在装模作样罢了。
可宁馨把骨片还给他,微微一笑,用一口流利但略带生涩的波斯语说了八个字。
那使臣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竟不由自主地往后撤了半步。
“臣女方才读出的地名,是贵国已故的王庭旧址,塔尔巴哈台山下的一座古城。”
“这首诗写的是一位将军远征前夜,站在城墙上望着故土所作的诀别之辞。”
宁馨转过身,朝景和帝行礼,语速不疾不徐,“使臣大人诗里藏的意思,是在说将军出塞,便不再归乡。马再好,也跑不回故国了。使臣大人这支诗,大约是思乡之作呢。”
她又用波斯语把方才的话向使臣复述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
“将军远征不归,是英雄的宿命。”
“但贵使既已出使我国,便不必有这等悲慨,贵国与我朝交好,互通有无,您何日想归乡,自有人护送。”
“我朝陛下心胸宽广,不会为难远道而来的客人。”
这番话既解了题,又替景和帝挽回了颜面。
你使臣拿诗里那点悲情来试探我们,我们不仅解得出来,还要告诉你:你大可安心,我朝以礼待人,不会像你说的那样有去无回。
西突厥使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躬身朝景和帝行了一个极深的礼,说了一句突厥语,旁边的译官连忙翻译:
“使臣说,中原女子竟有如此才学,他心服口服。”
景和帝龙颜大悦,当场赐了宁馨一对玉如意,又问她想要什么赏赐。
宁馨想了想,说:“臣女别无所求,只愿能偶尔入御藏书阁借阅些闲书,长长见识。”
景和帝笑着摆了摆手:“准了。往后你随时可以进出藏书阁,不必通传。”
这句话从皇帝口中说出来,分量便不一样了。
……
藏书阁在宫城西侧,三层高的飞檐楼阁,藏了前朝和本朝几乎所有的典籍。
宁馨推门进去时,午后的阳光从棂花窗里斜斜地透进来,落在满架的书脊上,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空气里有陈年纸张和松墨的气息,让人莫名地安心。
她沿着书架慢慢地走,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在一册《西域异闻录》前,抽出来翻了两页,便靠着窗边的书架看了起来。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楼梯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宁馨抬头时,楚珩已经走到了二楼的书案前。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摊着一沓卷宗,眉头微微拧着,像是正在为一桩什么事烦心。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时辰藏书阁里会有人,看到宁馨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神色。
“殿下金安。”
宁馨屈膝行礼。
“宁姑娘。”他微微颔首,算作打过招呼,然后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了那沓卷宗。
宁馨便识趣地抱着书退到靠窗的位置,隔了几排书架的距离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翻自己的书。
藏书阁里一时安静下来,只余窗外的风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宁馨翻了一会儿那本《西域异闻录》,目光忽然被其中一则短记吸引住了。
那记的是前朝某位节度使府中曾发生过一桩怪事:
府中侍妾接连离奇死亡,死时面容安详,身上无伤无毒,所有人都以为是"狐魅作祟",直到新任府尹细查之后才发现,凶手所用的是一种从西域传入的秘香,名为"醉颜",闻之如酒,久则蚀心。
那香需以凶手至亲之人的眼泪为引方能催动毒性,死者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衰竭而亡,验尸根本查不出痕迹。
宁馨正看到"醉颜"二字的注解时,对面的书案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一个人对着卷宗看了半天理不出头绪,下意识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抬眼望去,楚珩正靠在椅背上,指腹按着眉心,面色沉沉地盯着面前摊开的卷宗,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宁馨犹豫了一瞬,开口问道:“殿下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楚珩抬眼看她,似乎在权衡要不要跟一个闺阁女子说这些。
但大约是太过烦闷了,他沉默片刻,竟然真的开口说了:
“宗正寺日前报上来一桩案子,安王府的侧妃死在了自己院里。”
“门窗从里面反锁着,身上没有伤,也没有中毒的痕迹。宗正寺查了半个月,毫无头绪。”
“没有伤也没有中毒?”
宁馨放下手里的书,往前走了两步,隔着书案站定,“那会是怎么死的?”
“案卷上只写了'暴毙'二字。”
楚珩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明显的烦躁,“但安王府上下都在传,说侧妃死前半个月开始见鬼,每日夜里都看见一个白衣影子站在院子里,后来那影子越来越近,死前三天她曾对丫鬟说,那影子贴着窗纸,她看清了那张脸……”
“是安王府去年难产而死的那个侍妾。”
“现在整个安王府都说是冤魂索命,宗正寺那边也拿不准,该不该往鬼神的方向去查。”
宁馨垂下眼帘,心里转了几转。
"殿下觉得是鬼吗?"她问。
“我从不信这些。”
宁馨微微弯了弯嘴角,
“臣女原本也不信,但有时候,总觉得冥冥中自有安排。”
她转身从书架旁把那本《异闻录》抽了出来,翻到方才看的那一页,递到他面前。
“殿下且看这一则。”
楚珩接过去,垂眸扫了几行。
原本散漫的神色渐渐凝住了,眉宇间的蹙痕一点一点地加深,像是有人在黑暗里忽然擦亮了一根火柴,把那团迷雾照出了一个缺口。
“'醉颜'——西域秘香,以血亲之泪为引,无色无味,入体则融,查无可查。”
他慢慢念出书上那几行字,抬眼看她,"你是说,安王府那桩案子,可能与此类秘香有关?"
“臣女不敢断言,但殿下方才说,那位侧妃是死在自己院中,门窗反锁,身上无伤无毒。”
“若真是那侍妾的冤魂索命,为何要等上一年?”
“又为何偏偏在侧妃'见鬼'之后才死?”
“若说那鬼魂一直在府中徘徊,这一年里安王、其他侍妾、下人,为何无人看见过那影子,偏偏侧妃一个人看见了?”
楚珩的目光沉了沉,没有打断她,显然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宁馨便又近了一步,站在书案的另一侧,隔着满桌散开的卷宗,微微俯身,指了指书上那行字:
“这里写了,此香需以凶手至亲之人的眼泪为引方能催动。”
“殿下,方才您说,安王府那个难产而死的侍妾,是侧妃的陪嫁丫鬟出身。”
“那她是否还有亲人尚在人间?若她亲人被人利用了,或者本就是怀恨在心……"
她没有把话说完。
楚珩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叩了叩,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从他肩头斜落下来,照得他侧脸的线条格外分明,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一种明悟的光。
他合上书,站起身,朝她微微颔首:“宁姑娘这个思路,对本宫很有启发。”
宁馨退后半步,屈膝行礼,语气淡然得体:
“殿下客气了,臣女不过是恰好看了一本闲书,纸上谈兵罢了。”
楚珩将那本《西域异闻录》收进袖中,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声音隔着一排书架传过来,低沉而清楚:“若此案完结,孤会送信给你。”
“嗯。”
宁馨站在满架书册之间,望着他玄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宿主,目标人物当前好感度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