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阴着,丞相府上空的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是憋着一场雨。
宁馨正在花厅里修剪一盆金桂的枝桠,听阿蛮说“陈姑娘求见”时,手里的剪子顿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地继续剪下一枝旁逸的枝条。
“请她进来。”
陈纡今日穿了一身青灰色的窄袖长裙,头发利落地束着,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干净得像一块被溪水冲过的石头。
她进门后没有落座,站在花厅中央,目光直直地落在宁馨身上,像一把出了鞘的匕首。
宁馨放下剪子,擦了擦手,好整以暇地坐下来,端起茶盏:
“陈姑娘今日来,可是有事?”
陈纡沉默了一瞬,开口时声音绷得很紧:
“宁小姐,我说话不爱绕弯子,就直说了。”
“三殿下他待你如何,你心里比我清楚。”
“可你待他呢?你明知道他心里有你,你却不冷不热地吊着他,既不答应也不拒绝。你知不知道他为了你,把自己折腾成了什么样子?”
宁馨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今日来,就是想问宁小姐一句——”
陈纡往前走了一步,攥紧了拳头,“你若真的不在乎他,能不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让他死了这条心,别再这样折磨自己。”
“你若喜欢他,又何必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让他为难?”
“宁小姐,你出身好,容貌好,才学好,这京城里想要你的人多得是。”
“可三殿下他……他只是想要一个真心待他的人。你若给不了,就别占着他心里的位置了。”
花厅里安静了几息。
【这人说的什么话,太可笑了。】
“连你都受不了了,也不知道该说这人天真,还是傻呢。”
宁馨把茶盏搁在桌上,杯底碰触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
她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陈纡面前。
她比陈纡高了小半个头,俯视下去时,那双明艳的杏眼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被冒犯了之后居高临下的冷。
“陈姑娘。”
“我作为丞相府嫡女,这辈子想要的东西,只会堂堂正正地去拿。我若想要一个人,我会让他心甘情愿地站在我身边,不会在背后动什么手脚,也不会跑到另一个人面前去说三道四。”
“你今日来跟我说这些,是觉得我配不上三殿下的爱护?还是觉得我不够真心,碍着你的事了?”
陈纡的嘴唇动了动,脸上有些难堪。
宁馨又往前逼了半步,微微倾身,直视着她的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陈姑娘,你有你的心思,我不拦着。”
“你想去安慰三殿下,那是你的事。”
“可你若要来我这里泼脏水,说些似是而非的话……那我也不是逆来顺受的人。”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从容端方的姿态:
“他如今在你心中是珍视的人,在我这里……也许从前是,但往后却不一定了。”
“你与其来劝我,不如去劝劝你自己,看清楚他到底值不值得你费这么多心思。”
陈纡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张了张嘴,像是一直想反驳,可宁馨方才那番话一句比一句硬,把她所有的指责都堵了回来。
她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步子迈得很快,像是再待一刻就要被那花厅里的气压碾碎了。
阿蛮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小声说:
“小姐,您也太不客气了……”
宁馨重新坐下来,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
“对她客气,她就会得寸进尺。”
“这都都上门来找我要说法了……”
“就得让她明白……我不是她能拿捏的人。”
*
陈纡走后第三天,宫中设小宴,宁馨照例出席。
御花园的荷花池边摆了几张矮案,丝竹轻漫,酒香浮动。
宁馨坐在席间,正与旁边的孙小姐低声说着什么,余光瞥见陈纡端着一杯酒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她直觉不太对劲,当日都如此对她了,这人不主动避着她,还上赶着来……一定有问题。
果然,陈纡走到她面前时,忽然脚下踉跄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绊着了,手里的酒盏朝前泼了出去。
难道是换衣栽赃?
宁馨下意识侧身一躲,酒水洒在了桌案上,没有溅到她身上。
可陈纡自己却身子一歪,整个人朝着池边的方向倒了下去。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原来是倒打一耙。
荷花池不深,但秋末的水已经凉透了。
陈纡在池中挣扎了几下,呛了好几口水,喊了一声“救命”。
宁馨站在池边,手还抬在半空中,保持着方才侧身的姿势,眉头微微皱起来。
……这么幼稚的手法?
她还没来得及伸手,一个身影已经越过她跳进了池中。
楚执把陈纡从水里捞起来时,她整个人湿透了,青灰色的衣裳贴在身上,冻得瑟瑟发抖,嘴唇都泛了青。
她缩在他怀里,不住地咳嗽,吐了好几口池水出来,那双杏眼湿漉漉的,带着三分惊魂未定的可怜。
楚执抱着她上了岸,把她裹进侍从递来的披风里,然后抬头看向了宁馨。
他的眼神和那天在水榭旁一模一样。
大约是又觉得是她害了陈纡吧。
果然,
“馨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宁馨站在池边,月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面无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方才只是侧身躲了一下酒水,没有推她。”
楚执怀里的陈纡咳嗽了几声,虚弱地开口:“殿下……不是宁小姐推的,是我自己没站稳……”
她越是这么说,楚执的眼神就越沉。
他把陈纡往怀里拢了拢,声音又低了几分:“我亲眼看见的……是你往后退的时候才让她跌下去的。”
“你就算对她有怨气……也不该用这种方式。”
宁馨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干净,修长,指尖微微发凉。
这只手今天什么都没做,可在这个男人眼里,她已经成了一个会推人落水的恶人了。
“三殿下,”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她落水那一下,确实与我无关。”
楚执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宁馨点了点头,转过身,对身后的阿蛮说了一句话:
“去把我马车里的那个箱子搬来。”
阿蛮愣了一下,但看到宁馨的眼神,什么都没问,小跑着去了。
半炷香后,阿蛮捧着一只紫檀木的箱子回来了,箱子不大,但沉甸甸的。
宁馨接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了箱盖。
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楚执这些年送她的东西。
有生辰时的玉坠,有上元节的琉璃盏,有春猎时猎来的白狐皮做的暖手筒,有从江南带回来的雨花石,有他亲手雕的一枚歪歪扭扭的木簪——那是他第一次学雕刻,笨手笨脚地刻了一朵丑丑的梅花,还把自己手指划了一道口子。
每一件都用一个软绸袋子装着,袋子角上系着小小的标签,写着年月日,和一句简短的话。
“景和九年秋,殿下送了御赐的莲子。”
“景和十年春,殿下猎了白狐,做了暖手。”
“景和十一年夏,殿下刻了木簪。”
……
宁馨把箱子合上,捧起来,递到楚执面前。
她不怕众人议论,何况楚执这些年往宁府跑得频繁……如今这一出,众人只看到了从前他的用情至深,也感叹时过境迁。
“这是殿下第三次选择她了。”
“这些东西,臣女今日还给你。”
“从前收着,是因为觉得殿下待臣女有几分真心,臣女不该辜负。可如今……”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殿下既已不信臣女,那这些东西留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楚执怔怔地看着那只箱子,又抬头看着她。
眼神已经从方才的失望变成了慌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地碎裂,而他伸手去抓,只抓到了一把碎屑。
宁馨把箱子放进他怀里,退后一步,站直了身子。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那张明艳的脸衬得格外清晰。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三皇子,你我的情分,到此为止了。”
然后她转过身,迈开步子。
身后的席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大气不敢出。
楚执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只沉甸甸的箱子,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而楚执怀里的陈纡,浑身湿透,青灰色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长发凌乱地黏在脸颊两侧,整个人抖得像秋天枝头最后一片不肯落的叶子。
她咳嗽着,双手攥着楚执的衣襟,看起来惊魂未定,脆弱得像一碰就要碎了。
可那双杏眼在垂下的睫毛遮掩里,轻轻弯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赌赢了。
她就赌宁馨眼里容不得沙子。
既然三皇子这里没有突破口,她便从宁馨那里入手。
陈纡轻轻动了一下,抬起湿漉漉的脸,声音细若蚊吟:
“殿下……我好冷。”
楚执果然回过神,收紧了手臂,把披风又裹紧了些,低头柔声道:
“忍一忍,我马上带你回去换衣裳。”
“嗯。”
陈纡重新靠回他胸口,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微微颤着,像一朵被雨打湿了却依然倔强地盛开的花。
她的手指悄悄攥紧了楚执的衣料,指尖隔着那层薄薄的锦缎,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和心跳。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混着池水的凉意和楚执身上淡淡的沉木香,凉凉的,却让她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舒服得近乎颤栗。
真好。
终于,他可以只看着她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