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宫门大开。
入围的五人穿好了新发下来的龙禁卫制式甲胄,在午门外候旨。
宁馨站在队伍最左首,一身玄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腰悬制式佩剑,肩披绛红披风,端端正正地站着。
她抬手摸了摸领口的暗扣。
这是银黛昨夜替她重新缠了束胸,又细细检过耳洞的药粉,确认万无一失才敢放她出门。
身边站的是沈泽。
他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甲胄,难得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面色端肃,只趁旁边文吏不注意时冲她挤了一下眼睛。
另外三人宁馨都在比试中见过。
排在沈泽身侧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壮硕汉子,姓韩名钊,边军出身,使一柄重锤,比试时三锤砸破了对手的盾牌,靠着实实在在的硬功夫打进来的。
再往右是两位世家子弟,一个姓程名越,温文持重,在谋略关中拔了头筹。另一个姓赵名桓,年纪最轻,不过十七八岁,生得一张娃娃脸,但宁馨看过,此人一手暗器使得出神入化,第二轮比试时让人连他衣角都没摸到就输了场子。
五个人,各有所长。
宫门在辰时整开了。
一名身着绯袍的内侍迈步出来,扫了五人一眼,嗓音尖而稳:
“诸位大人,请随咱家入宫觐见罢。”
宁馨垂着眼,跟在绯袍内侍身后,靴子踏过汉白玉甬道时发出清脆的回响。
一路穿过三道宫门,绕过两座殿宇,最后在一座偏殿前停住了。
内侍侧身让开,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咱家就送到此处了,陛下在里面等着诸位大人。”
宁馨深吸了一口气,跟着众人迈步进去。
殿内比想象中要宽敞。
迎面是一扇紫檀嵌螺钿的山水大屏风,屏风前的御案后头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翻着一卷什么册子,听见脚步声便抬了眼。
宁馨终于正面看清了男主秦崇礼。
比试那日离得太远,她只看到一个玄色的轮廓和一张清隽的侧脸,如今隔着不过三丈的距离,一切都清晰得无可遁形。
他今日穿一身明黄常服,领口和袖口压着暗金云纹,头发束着玉冠,面容比记忆中更年轻几分,但眉眼间那层似有若无的冷意坐在那里就能让人脊背绷紧。
他的目光从五人身上依次扫过去,在宁馨脸上停得格外久了一些,然后垂下眼,把手中的册子合上了。
“都到了。”
他的声音和那日一样,清朗平缓,尾音压得稳,听不出喜怒。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朕的龙禁卫了。”
“朕登基时日尚短,许多事还靠诸位尽心。”
五人齐齐单膝点地:
“臣等定不负圣恩。”
秦崇礼微微颔首,又侧头看向身侧。
宁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注意到御案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四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高瘦,穿一身深绯色武官袍,面容冷峻,鬓角已见霜白,但站在那里腰背笔直,像一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老松。
秦崇礼介绍道:
“这是殿前指挥使,裴肃。”
“如今禁军上下皆由他统管。你们往后的值勤、调度、升迁考较,都听他的调配。”
裴肃上前半步,冲五人拱了下手,面无表情:
“各位辛苦。今日领过腰牌令牌之后,便按册排班。龙禁卫分三班轮值,日夜不离御前。”
“有不明之处,找本官直问便是。”
他的声音和长相一样冷,说完便退了回去,重新敛目站定。
宁馨留意到他在退回去之前,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
她不动声色地收了视线。
秦崇礼摆了摆手,示意另外四人先退下:
“你们四位都下去领腰牌罢。”
意思表示让宁馨单独留下。
韩钊、程越、赵桓三人极有颜色,眼神都不曾分过来半分,都应声退了出去。
沈泽迟疑了一瞬,目光在宁馨和秦崇礼之间打了个转,也躬身退下了。
殿门被内侍从外面阖上,偌大的偏殿里只剩御案后的帝王和阶下单膝还未起身的宁馨。
殿内安静了片刻。
秦崇礼没有立刻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手肘搭着扶手,手指在檀木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像那日在校场高台上一样。他在打量宁馨,从头到脚,从玄甲领口的暗扣到她腰间佩剑的穗子,一寸一寸地看过,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起来说话。”
宁馨站起身,垂手立着,目光低垂。
“宁峥。”
秦崇礼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你知不知道比试那天在校场上得罪的是谁?”
“回陛下,臣知道。”
“是云家,云昭。”
“呵,知道还敢那样打?”
秦崇礼微微偏了一下头,“云昭的胳膊被你卸了又接回去,看似无事,可他刚接完人便昏了。”
“听说,眼下人还躺在府里养伤呢。”
“云家在京中盘踞数十年,姻亲故旧遍及朝野,你初来乍到便让他们大房嫡长子在数百人面前丢尽了脸面。”
“宁家……难道没教过你京中的世家关系?”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殿里的空气似乎凝了一凝。
宁馨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知道秦崇礼在试探。
试探她对这件事的真实反应,试探她对云家的态度,更想知道……她背后有没有人。
一个初入京城的年轻人敢这样毫不留情地得罪云家,要么是蠢,要么是有所倚仗。
而她既不能显得蠢,也不能让皇帝觉得她背后有人。
她沉默了两息,然后微微抬起了下颌。
“陛下,臣以为,龙禁卫是天子亲卫,臣身上这身玄甲,代表的是天家颜面。”
秦崇礼的手指停在了扶手上。
“臣无非是对自己有信心,知道若是中选,那日后背后撑腰的是陛下您。”
“云家也好,旁的什么家也好,在陛下面前,都只是臣子。”
“而臣当日守的,只是陛下定下的龙禁卫选拔规矩——比试场上凭本事论输赢,不提家世。”
殿内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秦崇礼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胸腔里沉沉地溢出来,带着一种通透和畅快。
他笑完,靠在椅背上看着宁馨,眼底的那层薄冰似乎化了一角,露出底下一点真实的东西。
“宁峥,你可真有意思。”
宁馨垂着眼:“臣不敢。”
“朕可看你胆大得很。”
秦崇礼摆了摆手,“你方才那番话说得可是理直气壮的。”
“但朕希望……你能永远记住今日说的这番话。”
宁馨抬眸,对上秦崇礼的目光,那双眼睛此刻认真了几分,没有了方才的疏淡和试探。
“臣,定不忘本。”
秦崇礼垂下眼,重新翻开方才合上的那卷册子,提笔在上面划了一道,然后抬了抬手:
“去领腰牌罢。今日申时到御前报到,第一班,你值。”
宁馨躬身退了三步,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秦崇礼的声音,不高不低,像随口一提:
“……清源的橘子,是不是这时候熟了?”
宁馨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侧过身,隔着半扇殿门看见秦崇礼仍低着头在册子上写着什么,仿佛方才那句话不是他问的。
“回陛下,是熟了。臣来时路过果园,满山都是黄澄澄的。”
秦崇礼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去:
“嗯。回头给朕带一筐来。”
“臣遵旨。”
殿门重新阖上。
宁馨站在殿外的廊下,午后的日光穿过檐角落在她肩上,把玄甲上的铜钉照得发亮。
她抬手抹了一下额角的薄汗,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后背已经微潮。
系统在她脑海里忽然响了。
【宿主……方才男主问您橘子的事,您不觉得有些蹊跷吗?】
“呵,这做皇帝的,疑心都这么重!”
对于宁馨的回答,系统毫不意外。
【皇帝查过了宁峥在京中的人际往来记录。或者说,所有比试的人,他都查过。】
【那上头记录着宁峥这个人,行事向来稳扎稳打,从不轻易出头。他清源府衙的同僚、军中旧交,对他的评价大同小异,无非就是做事妥帖,为人温润,从不在明面上得罪任何人。】
【可宿主比试场上对云昭那一番打法……】
“秦崇礼登基虽不久,但能坐稳这把椅子的,没有一个是蠢人。”
“我知道,他是在怀疑,调查到的宁峥和我……是不是同一个人。有没有人李代桃僵。”
宁馨背靠着廊柱,双手抱臂,忽然笑了。
“原来也只是些表面功夫……”
“宁家兄妹俩,一个在外头装温柔端庄,一个装温润如玉,装了这么多年,连身边人都能骗过去,何况是他一个远在宫门中的皇帝。”
她偏头看了看檐角漏下来的天光,眼底那点笑意收了收,声音里多了一份极淡的、像是从原身记忆深处翻上来的东西。
“但其实……宁家这对双生子骨子里可都是睚眦必报的主。”
“我那个兄长,表面上和谁都客客气气,可原身在他书房里翻出过一本小册子,上面记着从小到大所有给宁家使过绊子的人的名字、手段和他打算什么时候还回去。”
“而宁家那个‘端庄温柔’的大小姐,在那匹烈马没驯服之前,整个清源的马厩,就没有她没驯服过的畜生。”
“原身当初不敢得罪云家,不是因为性子软,是因为她没有退路。”
宁馨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肩甲上并不存在的灰。
“一个顶替兄长入宫的女儿家,一步踏错就是满门抄斩,她赌不起。”
“可我不一样。我已经知道前头有什么了,也知道云家那些手段……毒药也好、阴招也罢,在我眼里都是明牌,更何况我还有你。”
她抬眼看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阙飞檐,日光把琉璃瓦照成一片耀眼的金青色。
“而且……宁家和云家若是站在同一处起跑线上,谁生谁死,还不一定呢。”
……
宁馨迈过宫门门槛的时候,身后那座偏殿里,御案后的秦崇礼搁下笔,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正午明晃晃的天光。
内侍弓着腰站在一旁,轻声问了一句:
“陛下可要用膳?”
他没答,手指在案上那封来自清源的密函上轻轻叩了两下。
密函上写着寥寥数语:
「宁家长子宁峥,为人温润持重,不与人争,在同侪中素有谦和之名。」
秦崇礼把密函折起来,随手丢进案角的炭盆里。
纸页卷了边,烧成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然后成了一撮黑灰。
“清源的橘子……”
他自言自语似的低低说了一句,唇角那点笑意浮了一瞬,又落下去,“朕倒要看看,你带回来的是何味道。”
炭盆里最后一丝火星也灭了。
*
申时准,宁馨换了值勤的轻甲站到了御书房门外。
龙禁卫的值勤比她想象中更枯燥些。
守在门外,守在廊下,守在皇帝批折子时三步之内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站着。
室内的人不说话,她也不能出声,偶尔有内侍捧着茶盏或奏折进出,她侧身让一让,然后又站回原来的位置。
秦崇礼批了整整两个时辰的折子。
其间抬了三次头,喝了两回茶,揉了四次额角。
宁馨站在角落里把这些都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心里却在逐条记着:
他握笔的姿势偏左,大约是右腕有旧伤。
他揉额角的时候眉心的竖纹会深一分,大约是奏折里有什么棘手的事。
他第三次喝茶的时候茶盏已经凉了,但他没叫人来换,就那么喝了半盏凉茶下去。
入夜时分,御书房掌了灯。
秦崇礼终于搁了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宁馨站在阴影里,呼吸放得极轻,几乎和殿内的檀香燃烟融为一体。
“宁峥。”
秦崇礼忽然开口,却没睁眼。
宁馨上前半步:
“臣在。”
“今日第一班,可还习惯?”
“习惯。”
秦崇礼睁开眼,偏头看了她一眼。
灯烛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眉骨的影子投在眼窝里,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
他看了她两息,没有再说旁的话,却忽然撑着扶手站了起来。
宁馨微微一愣,身体已经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空间。
“陪朕走走吧。”
秦崇礼从她身侧走过去,步伐不紧不慢,经过她时衣摆擦过她轻甲的边角,带起一阵极淡的龙涎香气。
宁馨顿了一瞬,然后迈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