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周日，晚上八点，四楼废弃教室。
雷古勒斯推开门，门框上积了两个月的灰被震下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夜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黑湖的水汽。
窗外黑透了，月初的月亮只有一道弯钩，挂在禁林树冠上方，洒不下多少光亮。
星星倒是多，近的亮，远的暗，密密麻麻地铺满整片夜空。
他靠在窗台上，灰眼睛映着窗外的月光。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轻快，雀跃，带着节奏，声音一下比一下紧，跑起来了，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莉莉·伊万斯探进半个身子，红头发被走廊的火光照得发亮，额前散着几缕，胸口起伏。
她穿着格兰芬多的校袍，领口系得整整齐齐，里面套着件白色的小毛衫，肩上斜挎着紫色的小挎包。
雷古勒斯的嘴角轻轻地扬了一下。
将近两个月没见了，好像长高了一点点，长开了一点点，头发长了一点点，紮了个马尾，精神头很足。
「雷古勒斯教授！」莉莉的绿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声音里满是欢喜，蹦跳着往这边走过来。
「莉莉同学。」雷古勒斯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後，微微颔首，派头十足。
莉莉看他这副做派，咧嘴笑了一下，快步走到他面前，把挎包往旧课桌上一搁，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往前探，绿眼睛从下往上看他。
「你终於回来了！」
雷古勒斯的声音温和：「嗯，回来了。」
「我知道，我在礼堂看到你了，早餐的时候，」莉莉的嘴巴撅了一下：「过了一周多你才找我。」
雷古勒斯擡起手，摸了摸下巴：「事多，先处理了一些。」
莉莉的嘴巴张开又赶紧闭上，什麽事比教我重要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
但她现在是成熟的莉莉了，她比他还大几个月呢，是学姐，不能这麽说话。
於是她拿那双绿眼睛就这麽盯着他看，什麽都没说，又好像什麽都说了。
雷古勒斯轻咳一声。
莉莉也没真追究，两个月没见了，想说的话在嗓子眼里排队，哪句先出来全凭运气。
她又往前凑了凑，注意力已经跳到下一件事上去了：「去哪儿了？埃弗里说你去了印度，不过没人信。」
雷古勒斯说：「法国，普罗旺斯，家里那边的产业有点事。」
莉莉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她知道纯血家族的继承人出门总有些不能细说的事，家里让去的，产业上的，反正就是那些。
雷古勒斯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她也不会追着不放，何况他回来了，人就在面前。
她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水壶搁在窗台上，脑袋歪了歪：「法国好玩吗？」
「还行。」
「有没有给我带礼物？」
「...没有。」
「啊——」莉莉拖了个长音，嘴巴撅得更厉害了。
雷古勒斯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弯了弯：「下次。」
「说好啦，」莉莉竖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欠着的。」
说完她自己笑起来，身体往後靠在课桌边上，绿眼睛看着他，笑容松弛下来。
在雷古勒斯面前，她整个人的状态会自然地软下去，想说什麽说什麽，想笑就笑，想撅嘴就撅嘴。
「你看。」莉莉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表情变得专注，绿眼睛盯着自己的掌心，眉头微微拢了一下。
银白色的魔力丝线从五根手指的指尖同时渗出来，细密，均匀，比两个月前抽出来的那缕颤巍巍的丝线稳定太多。
丝线在指尖延伸，缓缓向掌心汇聚，彼此靠近，交错，连接，在掌心上方结成薄薄的一小片银白色光膜，面积覆盖整个手掌，边缘微微颤动，但整体还算稳。
莉莉屏着气，眼睛眨都不敢眨。
撑了十来秒，边缘开始发抖，从小指那边先散，一缕一缕化掉，银白色的碎光飘散，在空气里闪了几下，然後全灭了。
莉莉收回手，甩了甩手指，指尖还泛着微弱的余光，擡起脸，绿眼睛直直看着雷古勒斯，亮晶晶的。
「进步很大，」雷古勒斯竖起拇指，认真地夸赞：「一个半月练到手掌覆盖，比绝大多数成年巫师都快了。
恒定铁甲咒第一个台阶是最难的，从无到有，从一根手指到一个手掌，很多人练几年都做不到，你做到了。」
莉莉的绿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翘到一半被她自己压住了，试图装出矜持的样子，下巴收了收，嘴角往下抿了抿，没抿住，又翘上去了。
「也没有那麽厉害啦。」
话是这麽说，身体已经开始微微晃了，左右小幅度摇着，脚尖在地板上点来点去，然後偷偷瞄了雷古勒斯一眼，看看他有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假谦虚。
看到他正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好吧，是很厉害。」
她自己承认了，下巴扬起来，红头发跟着晃了一下：「确实进步挺大的对吧？」
「确实，」雷古勒斯笑着点头：「超感咒呢？」
莉莉的眼睛又亮了一下，就等着他问呢。
「每天都在练，」她伸手比了个很多的手势，脸上又浮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晚上练，有时候上课也偷偷开一小下。」
「上周魔咒课，弗立维教授在演示悬浮咒的高阶应用，我开了一下超感咒——」
「你知道吗？」她的绿眼睛瞪大了，声音兴奋起来：「弗立维教授施咒之前，魔力会先在杖尖聚成一个小漩涡，顺时针转的，转了大概半圈才释放出去，平时根本看不见！」
「哦？」雷古勒斯眉毛轻挑一下：「然後呢？」
「然後我盯着那个漩涡看入迷了，」莉莉的声音低下去一点，缩了缩脖子：「弗立维教授叫了我两遍名字我都没听见，他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有没有我在认真听。」
雷古勒斯笑了下：「上课别用，太耗精神，听课分了心，练也练不紮实。」
然後语气往回拐了一下：「魔法史课可以。」
莉莉噗嗤笑出声，拿手背捂着嘴：「宾斯教授知道了会哭的。」
雷古勒斯一本正经地摇头：「他是幽灵，哭不出来。」
莉莉笑得更厉害了，弯着腰，红头发在肩头晃来晃去。
笑完了，她直起身，认真地说起进步。
「现在能看到的东西比之前多了好多，上次我在草坪上开了一下，」她的声音慢下来，陷入回忆：「阳光落在黑湖上，水面上每一道波纹都折成了好几种颜色，蓝的底下有绿的，绿的底下有红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我能分出哪几股风是从水面上来的，哪几股是从禁林那边绕过来的，味道不一样，温度也不一样。」
她伸出手，在空气中虚划了一下：「远处有人走路，我能听见鞋底踩在草地上的声音，能分出来是跑的还是走的，重心偏左还是偏右。」
说完又瘪了瘪嘴：「就是撑不太久，开了大概二十多秒就开始头疼，关掉之後要晕一阵，耳朵嗡嗡的。」
雷古勒斯耐心听着。
上次在这间教室里第一次开超感咒，十几秒就顶不住了，满脑子混乱，信息全堆在一起，分不出主次。
现在能撑二十多秒，能主动筛选信息了，能分辨光线，声音和风向的层次。
进步明显，尤其是信息处理的速度，从什麽都分不出来，到能挑出有用的东西来，说明真的下功夫练了。
他满意地点了下头：「不错。」
然後直起身，往教室中间走了两步：「光说不行，得实战里看看。」
莉莉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抽出魔杖，走到教室的另一头，深吸一口气，干劲十足：「来！」
雷古勒斯站在她对面，拉开距离，擡起魔杖，杖尖懒洋洋地垂着。
「先开超感咒。」
莉莉点头，杖尖点在眉心，低声念了咒语，向外划了一道短弧。
世界涌进来了，教室里所有的细节被放大，旧课桌的木纹，墙壁上的裂缝，窗台上被夜风吹起来的灰尘，空气流动的方向，全部清晰到刺眼。
她开始筛选，把不需要的东西扔出去，把雷古勒斯锁在视野中心。
他的呼吸，他手腕的角度，他前臂肌肉的松紧，杖尖指向的微小偏移，全部拉近到眼前。
雷古勒斯擡起魔杖，动作故意做得明显，手腕往右拧，前臂的肌肉收了一下，杖尖从垂着的方向擡起来，指向莉莉的左肩方向。
莉莉在这一堆信息里抓住了她要的东西，提前侧身，咒语擦着耳边飞过去，打在身後的墙上，炸开一小片碎屑。
雷古勒斯说：「不错。」
莉莉没空回话，第二道咒语已经到了近前。
他的肩胛骨先动了一下，然後是肘关节往外旋，杖尖跟着下沉。
莉莉捕捉到了，右腿，下半身。
她往旁边跳开，绊腿咒贴着小腿飞过去了。
第三道，这次雷古勒斯出手更快了一点，杖尖的偏移时间更短，从擡起来到咒语射出去之间只有不到半秒的准备。
莉莉的脑子跟上了，胸口，正面，障碍咒，但身体的反应慢了些。
她知道该往左闪，左脚已经开始移动了，但右脚还没跟上来，重心没转过去。
障碍咒打在面前一英尺的地方，冲击推着她往後踉跄了两步，没摔倒，但姿态狼狈了一下。
莉莉喘了口气，把散下来的头发往耳後拨了拨，重新站好。
「再来。」
又过了几轮。
雷古勒斯收着力，一道一道往她身上招呼，每一道都留足了预判时间，莉莉的反应也越来越快，适应着他的节奏。
连着四五发之後，他开始在她的预判路径上做微调。
她提前侧身，咒语落点就比刚才偏一点，她移步快，咒语就提前打她落脚的方向。
莉莉感觉到了，超感咒能看到出手信号，但看不到他脑子里改主意的那个瞬间。
她连着躲了两道咒语，第三道已经等在她移动的方向了。
不能一直靠躲。
她的右手猛地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朝前，银白色的丝线从指尖涌出来，比刚才展示时更急更粗糙，在掌心前方快速结成一片手掌大的光膜，来不及均匀，来不及稳定，就是一团被硬拧出来的银白色魔力。
她把手掌往前一推，障碍咒撞上去，光膜碎了，银白色的碎片往四周飞溅，咒语的力道被卸了大半。
剩下的残余推力撞在她身上，把她往後推了一步，靴底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
她甩了甩手，手指尖发麻，掌心又热又疼，偷偷咧了一下嘴，然後转过来面对雷古勒斯，脸上的得意快要溢出来了，下巴微微扬着。
你看我搞了个新花样。
雷古勒斯看着她，这一手他没教过，这种临时用法不在教学大纲里。
把半成品拧出来当应急盾牌，思路是对的，够灵活，知道手上有什麽就用什麽，打架的时候能临场变通。
但现在夸她等於鼓励她在实战里用半成品冒险。
她这个水平的恒定铁甲胄，连初学者都算不上，那个巴掌大的光膜只能抵挡低威力的基础咒语，障碍咒还行，缴械咒勉强，碰上粉碎咒或者黑魔法，光膜碎了咒语照样打身上。
「有想法，」他先竖了下大拇指，不等莉莉笑起来，语气就拐了个弯：「刚才这道是障碍咒，收着力呢，你接的住，换一道全力的穿刺咒或者切割咒——」
他看着她藏在身後的右手：「你的手还会在吗？」
莉莉把背在身後的右手伸出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掌心红了一片。
她赶紧又背回去，理直气壮地说：「我知道是你的咒语才接的，我又不傻，别人的咒语我才不会这麽接。」
说完瞪着雷古勒斯，绿眼睛里全是不服。
过了会儿，语气软回来：「不过...我记住了，水平不够的时候不乱用。」
雷古勒斯看着她这副先硬後软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知道轻重就行。
「应急可以，」他把话收了个尾：「练到能覆盖前臂，能撑住五秒以上的时候，再考虑实战里用，现在这个阶段能闪就闪，闪不掉用铁甲咒，铁甲咒来不及了再考虑这个，这是最後的最後的手段。」
莉莉用力点头：「嗯嗯嗯，我知道了。」
点完了头又忍不住嘴角往上翘，声音小了一点：「但你承认有想法了对吧？」
雷古勒斯笑了一声：「有想法。」
莉莉的眼睛弯起来，身体又开始微微晃了。
又打了几轮。
莉莉的超感周撑了大概四十多秒，最後几轮明显慢了，眼皮气沉下来，反应迟钝了，有两道咒语闪的勉强，身体晃了晃。
「好了，休息吧。」
莉莉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红头发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胸口剧烈起伏。
她喘了好一阵，慢慢直起腰，走到窗边，拿起水壶灌了好几口，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湿了的碎发拨到耳後。
窗外的月光把她的红头发映得有点发暗，脸蛋还是红扑扑的。
「雷古勒斯教授，」她擡起脸看着他，绿眼睛弯弯的：「给我打分。」
雷古勒斯想了想：「七十五分。」
莉莉瞪大了眼睛：「二十五分扣在哪？」
雷古勒斯看着她，表情严肃：「自己想。」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