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进入尾声,宾客开始散场,雷古勒斯找了个角落自己待着,看着人群往外流动。
奥赖恩和沃尔布加跟阿布拉克萨斯在门厅道别,沃尔布加跟纳西莎贴了下脸,奥赖恩跟卢修斯握了下手。
临走时奥赖恩朝雷古勒斯的方向看了一眼,什麽都没说,转身挽着沃尔布加的胳膊走了。
人群慢慢散去,宴会厅里空了大半,长桌上的食物被撤得差不多了,家养小精灵开始无声地收拾桌面。
银色拱廊里的水晶球还亮着,花园里的薰衣草花墙在暮色里散着花香,白孔雀蹲到了矮墙上,脖子缩进翅膀里,银铃安静了。
刚才还满场都是人,各种语言各种口音混在一起,笑声和碰杯声布满整个大厅,现在全散了。
下一次把这麽多巫师聚到同一个地方,大概也就是打仗了。
没有婚礼可办了,该结的婚都结了,该联的姻都联了,明年这个时候,马尔福家的花园里不会再摆十几张长桌,不会再飘着松露炖牛肉的味道,白孔雀的银铃也不会组成婚礼颂歌。
明年的六月,庄园的石墙上溅的可能是鲜血,最後的体面,今天算是用完了。
雷古勒斯走到侧厅的一张沙发上坐下,手里拿着一片面包撕着吃。
宴会的食物精美丰盛,但一口一口全是社交,正经吃饱是不可能的,他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吃得多,但也饿得快。
门厅方向传来脚步声,卢修斯送走了最後一批宾客,正从外面走回来。
铂金色长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他也懒得理,一只手往後揉了揉脖子,扭了两下,哢吧哢吧两声。
他看到雷古勒斯坐在沙发上啃面包,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出什麽样的表情。
马尔福家的宴会,还是他的婚礼,散场之後,客人自己一个人窝在角落里啃面包,这事儿传出去实在不太体面。
不过啃面包的人是雷古勒斯,自己人,不体面就不体面吧。
他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整个人往後一摊,两条腿直接伸出去,姿势不太雅观。
「累死了,」他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我从早上站到现在,脚都快不是我的了。」
雷古勒斯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包,想了想,撕了一块递过去。
卢修斯伸手接过来,直接搁嘴里嚼着,看样子也没吃饱。
「父亲去书房了,」他含含糊糊地说:「让我们慢慢聊。」
雷古勒斯没搭腔,俩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嚼面包。
没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纳西莎从二楼下来了。
她换掉了婚礼长袍,穿了一件浅紫色的家居长裙,领口宽松,金色长发散在肩上,花冠也摘了,脸上的妆还留着一点残余,眼角的细亮粉和唇色没卸乾净。
整个人的状态也跟刚才在花园里接受宾客祝贺时不一样了,松弛,放松,有种大事办完之後的释然。
从今天起,她就是马尔福夫人了。
她看到雷古勒斯还在,眼睛弯起来,脚下踏踏踏地走过来,然後看清他在干什麽。
啃面包。
再一看卢修斯,坐在雷古勒斯对面,也在啃面包。
两个人瘫在沙发上,表情一个比一个呆,腮帮子鼓鼓的,互相看着对方嚼。
纳西莎的脚步一下子慢了,视线在两个啃面包的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马尔福家的宴会居然把客人饿成这样。」她摇了摇头,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纳西莎走到卢修斯旁边,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面包,又看了看他脸上那副嚼得正起劲的表情,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就让他吃这个?」
卢修斯咽下嘴里的面包,擡头看她,表情无辜:「亲爱的,我也在吃。」
纳西莎瞪了他一眼。
雷古勒斯留下来,她知道是有事要谈,不过不急在这一两句。
她在卢修斯身边坐下来,手自然地搭在他手臂上。
卢修斯朝家养小精灵弹了下手指,片刻後,一张小圆桌被布置好了。
三个人的份量,简餐,跟刚才的宴会排场没法比,奶酪拚盘,几片冷切火腿,一篮切好的法棍面包,一瓶没开过的白葡萄酒。
三个人围着小圆桌坐下来,壁炉里的火苗劈啪劈啪,宴会的喧嚣退乾净了,庄园的空间拓展咒也撤掉了,恢复了原来大小。
卢修斯倒了三杯酒,端起一杯来,忽然想起什麽似的,看着雷古勒斯的胸口位置:「巴鲁克?」
话音刚落,雷古勒斯内袋动了一下,两颗琥珀色的小眼珠从袋口边缘冒出来,左看看右看看。
听到有人叫它的名字,蛛脑袋探出来大半,两只前腿搭在袋口边缘,对着卢修斯哢哒哢哒了两声。
然後它从内袋里爬出来,跳上雷古勒斯的肩膀,继续冲卢修斯哢哒。
它认得他,给它提供夥食的好巫师。
卢修斯嘴角往上挑了一下,冲它举了举酒杯:「好久不见。」
纳西莎的目光落在巴鲁克身上,她没见过巴鲁克本尊,但听卢修斯提起过。
卢修斯侧头对纳西莎说:「我跟你说过的,雷古勒斯养的那只毛茸茸的小家夥,上次在庄园吃了好几块瑞典短鼻龙颈肉,挑食得很,普通的肉碰都不碰。」
纳西莎看着巴鲁克,巴鲁克也看着纳西莎。
八只琥珀色的眼珠子盯着这个金头发的女人看了看,然後哢哒了一声,螯肢张开了一下又收回去,很乖的样子。
雷古勒斯轻笑一声:「它在跟你打招呼。」
纳西莎笑起来,擡起手冲巴鲁克招了招:「你好,巴鲁克。」
说完觉得有趣,伸出一根手指去碰它的蛛脑袋,巴鲁克歪了歪头,蹭了蹭她的指尖。
卢修斯招来一只家养小精灵,语气淡漠地吩咐:「去切一盘瑞典短鼻龙颈肉。」
小精灵深深鞠了一躬,鼻尖碰到膝盖,啪地消失了。
片刻後,它端着一个银盘重新出现,盘子里码着切成细条的龙肉,暗紫色的肉纤维上还渗着血水。
巴鲁克从雷古勒斯肩膀上弹射起步,落在圆桌边缘,八条小细腿倒腾了两下,螯肢夹起一条龙肉就往嘴里塞。
口器快速碾磨,哢嚓哢嚓地啃,吃得很专注,谁也不看了。
雷古勒斯看了它一眼,摇了下头,吃相越来越差了。
「你今天穿的这身挺好看的,是沃尔布加姑姑挑的?」纳西莎手里的高脚杯轻轻晃动,目光在雷古勒斯身上来回打量。
雷古勒斯耸了下肩:「她挑的,我只负责穿。」
纳西莎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眼光一直好,你小时候的衣服也全是她挑的,有一次给你穿了一身白色小礼服,你走两步就摔一跤,手脚并用爬着走——」
「堂姐,」雷古勒斯面无表情:「我不记得这件事。」
此乃杜撰,严重虚构事实,从小到大每一件事他都记得,摔跤是万万没有过的。
「我记得就行,」纳西莎笑眯眯的,然後转向卢修斯:「卢修斯今天的礼袍也是她推荐的裁缝,你注意到他的袖扣没有,也是她挑的。」
雷古勒斯冲卢修斯举了一下酒杯:「袖扣不错。」
其实他压根没注意卢修斯今天戴了什麽袖扣,但纳西莎特意提了,他不接一句不合适。
卢修斯擡起手腕晃了晃,嘴角带了个不太正经的笑:「我觉得我穿什麽都好看。」
纳西莎转过头看他,表情有点微妙:「你没救了。」
「你认识我第一天就觉得我好看。」卢修斯在一旁接了一句,深情款款,理直气壮。
雷古勒斯同情地看着她:「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纳西莎无奈地摇了摇头:「从认识他第一天起就这样。」
说完转头瞪了他一眼,卢修斯摊了下手,嘴角还挂着那个不太正经的笑。
纳西莎没忍住,自己也笑出来,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拍完了手就留在那里。
卢修斯冲雷古勒斯得意地挑了下眉,雷古勒斯没明白他在那得意个什麽劲。
聊了几句家常,纳西莎问起法国的事:「普罗旺斯那边怎麽样了?庄园的人都好吗?」
「杜邦管得不错,」雷古勒斯插了块奶酪送进嘴里:「有个叫克莱尔的姑娘挺机灵,上次巴鲁克把她缠成茧,她也没生气,防护咒全修好了,葡萄藤的长势比往年好。」
雷古勒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目光落在纳西莎脸上:「堂姐,你还记得我一年级的时候,公共休息室里那件事吗?」
纳西莎看微微歪了下头,眼里带着困惑:「哪件?」
「阿诺德·贝尔蒙特。」
纳西莎的表情变了变,眉心微微拢了一下,随即恍然。
贝尔蒙特,这个姓氏已经从英国纯血的版图里消失了快两年了,但她记得。
她当时是七年级级长,在公共休息室里从头看到尾,阿诺德·贝尔蒙特跳出来逼雷古勒斯表态,拿那位大人的名号裹挟布莱克家的继承人。
雷古勒斯当场把贝尔蒙特用魔法按在地上跪了一夜,第二天贝尔蒙特被斯拉格霍恩带走,没过几天,整个家族被清出英国,产业全没了。
「贝尔蒙特家已经不在英国了。」纳西莎语气里带着疑惑,不明白雷古勒斯为什麽突然提起这个。
雷古勒斯摇了下头:「贝尔蒙特自己可没那个本事,他搞不出那个场面。」
卢修斯在一旁眯了下眼睛。
贝尔蒙特事件也算个不大不小的新闻,当时他觉得这就是布莱克家力量的正常展示,受了冒犯之後的合理报复。
贝尔蒙特後面肯定有人,那种家族没人指使不敢对布莱克动心思,但人都没了,整个家族都被撵出去了,可悲的失败者,不值得多花心思。
现在雷古勒斯把它翻出来了,在婚礼结束之後,专门留下来说。
雷古勒斯语气不变:「今年开学的迎新会上出了点事,堂姐应该听说了,一个新生在首席争夺的决斗里出了问题。」
纳西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斯莱特林的新生首席争夺,纯血圈子都会关注。
她确实听说过,有个新生服了魔药,魔力失控,雷古勒斯叫停了比赛,斯拉格霍恩来把人领走了,但细节她不清楚。
卢修斯把酒杯端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关於这件事,他知道得更多些。
增幅类魔药灌给一个新生,让他在首席争夺的决斗上对着布莱克家的继承人失控,用意太直接了。
跟贝尔蒙特事件的逻辑一模一样,借别人的手搞布莱克家,自己藏在後面。
卢修斯看着雷古勒斯:「谁做的?」
雷古勒斯没直接回答,目光从卢修斯脸上移开,转向壁炉,火苗在炉膛里跳了一下,一块木材塌下去,溅起几颗火星。
他转回来,看了看纳西莎,又看了看卢修斯,语气忽然拐了个弯:「卢修斯,你知道格雷斯通家族吗?」
纳西莎愣住了,格雷斯通?
卢修斯也愣了,眉头皱了一下,脑子里快速检索。
「约克郡的,十四世纪,」没等他俩反应过来,雷古勒斯直接说:「当时约克郡北部的魔法领地管辖权在他们手里,附庸了七八个小家族,整个北部的魔法生物贸易和龙骨原料通道全走他们家的地盘,和北方的妖精部落有独占的供货契约。」
他接着说:「後来跟兰开斯特家族结了仇,一个契约发下去,二十八天,庄园烧了,附庸散了,血脉断了,连墓地都没留下来。」
说完咂了下嘴,来了句:「可惜了。」
纳西莎的睫毛颤了一下。
格雷斯通,兰开斯特,二十八天,这几个词在纯血家族的历史里是绑在一起的。
正经的魔法史课不教这些,但每个老牌纯血家族的书房里都有一套英国纯血的兴衰录。
哪些家族在哪个世纪崛起,哪些家族在哪个世纪消亡,消亡的原因是血脉断绝,还是战败被吞。
家族复仇契约,纯血之间最古老的战争规则,几百年没人用过了,但它从未被废除。
卢修斯微微低着头,盯着桌布上的某一点。
雷古勒斯看着两个人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杰弗里·赛勒那条线不好查,记忆被做了手脚,直接线索断了。
但贝尔蒙特家在英国的时候跟谁走的近,受谁的指使,马尔福家要查这种事不算麻烦。
「假期里,布莱克家会有一个动作,」雷古勒斯的语气轻松随意:「跟你们说一声。」
小圆桌上陷入安静。
纳西莎看着雷古勒斯的脸。
贝尔蒙特事件之後,背後是谁连半点消息都没传出来,这种级别的封口,成色不会差了。
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目光从雷古勒斯身上移到卢修斯身上,卢修斯也看向纳西莎,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卢修斯的手从桌面移过去,覆在纳西莎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纳西莎反手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什麽都确认了。
雷古勒斯看了看他们,把最後一口酒喝完,把杯子放到桌上。
巴鲁克把最後一条龙肉塞进嘴里,螯肢在银盘边缘刮了两下,发现空了,擡起蛛脑袋看了看三个人,然後默默爬到雷古勒斯的手边趴好。
雷古勒斯站起来:「走了。」
巴鲁克顺着袖子爬上他的肩膀,八条腿撑开,稳稳地趴着,蛛脑袋转过来,冲卢修斯和纳西莎挥了挥前腿,螯肢轻轻哢哒的一声。
卢修斯和纳西莎也跟着起身,三个人往门厅走,大理石地面映出他们的影子。
到了门口,纳西莎帮雷古勒斯整了整领口,轻声说:「注意安全。」
雷古勒斯拍了拍他的手背。
卢修斯伸手过来,雷古勒斯握住。
他另一只手拍了拍雷古勒斯的肩膀:「有需要说一声。」
雷古勒斯点了下头:「好。」
说完转身走出门廊,站在马尔福庄园的台阶上,回头看着两个人,语气非常正经,非常诚恳,眼里带着非常真挚的关切:「今晚早点休息。」
纳西莎翻了个白眼,翻完了自己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一点。
卢修斯的表情很微妙,嘴角往上翘,眉毛也往上挑,两只手摊开了一下。
雷古勒斯转过身,迈出一步,啪,消失了。
庄园门口只剩下卢修斯和纳西莎两个人。
纳西莎看着雷古勒斯消失的位置,夜风把她的金发吹得往左边飘。
卢修斯揽过她的肩膀,手掌在她肩头上轻轻按了按。
纳西莎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站了片刻,然後转身走进那片白金色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