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氛围在这一刻有了变化,座席上的分化正在变得肉眼可见。
左侧的几个纯血家族代表坐得更直了,满脸肃然,老诺特轻轻点了一下头,旁边一个老面孔的巫师看着克劳奇,面无表情,身体的朝向微微偏向了奥赖恩这一侧。
右侧几个部长委任的成员在互相交换眼神,有人的视线在克劳奇和奥赖恩身上来回转,中间大片的座位上没有明显的动作,沉默,等着。
克劳奇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了,声音也压下来,更具压迫感:「奥赖恩,布莱克家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你们在试图淩驾於魔法部之上,在魔法部的管辖范围之外,组织一次有计划的武力行动。
不管你拿什麽传统来讲,这件事的实质就是,一个家族对另一个家族的宣战,这是对秩序的挑战。」
他的话不只是对奥赖恩说的,更是对着在场的五十来个威森加摩成员。
魔法部的权威,秩序的底线,这已经从刚才的谈论法律条文,变成了谈论权力。
「布莱克家遵守的是一条从未被废除的古老法律,」奥赖恩恢复了平稳的语调,不为所动:「巴蒂,如果魔法部认为这条法律不合适,应该在事前推动修改,而不是在有人合法使用它的时候横加阻拦,这恐怕不是魔法法律执行司的职责范围。」
他继续说:「布莱克家从来没有淩驾於魔法部之上,布莱克家是魔法界秩序的一环,这套秩序的规则,有一部分就是布莱克先祖参与制定的,今天做的事,每一步都在规则之内。」
奥赖恩的目光从克劳奇身上移开,扫过座席上那些沉默的面孔:「布莱克家在威森加摩的席位,和这条法律一样,是几百年前就和这套秩序一起建立的,我们遵守它,也维护它,今天如此,明天如此。」
克劳奇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奥赖恩每一句话都在理上,契约的效力确实独立於魔法部,确实从未被废除,确实在威森加摩的法律框架内是合法的。
想废除它,就得走立法程序,提案,讨论,投票,颁布。
以魔法部的办事效率,加上那些官僚和稀泥的本事,再加上纯血家族的阻力,别说三天,三个月都不够,三年都得看情况。
更何况,他自己也是纯血巫师,他要真敢亲手推动废除纯血的古律,那他在纯血圈子里的位置就没了。
他可以不在乎那些陈腐的传统,但他不能不在乎政治上的代价。
「克劳奇先生。」
一道从容的声音从阶梯上方传下来,带着老政客的沉稳,说一句话之前先让全场的注意力转过来,然後才往下说。
「马尔福家已经审阅过这份备案文书的全部条款,」阿布拉克萨斯灰蓝的眼睛从克劳奇身上慢慢扫到书记官桌上的文书,又扫回来:「每一条都合规,每一项都有法律依据,程序上没有任何瑕疵。」
就这麽一句,在座的人都听懂了,马尔福家替布莱克家背了书。
这已经是公开表态了,是在威森加摩的正式场合,当着五十来个成员的面,马尔福家和布莱克家站在一起。
克劳奇的目光移向阿布拉克萨斯,阿布拉克萨斯回看着他,嘴角带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克劳奇眼角向下抽了一下,他还没输,他还有招。
「三天,」他的声音又硬了回来,转向奥赖恩:「布莱克家给罗尔家三天的准备时间,然後就要在英国的土地上,发动一场实质性的战争。」
这已经是最後一个可以施压的角度了,程序挑不出毛病,资格挑不出毛病,条款挑不出毛病,那就拿本土安全来压,拿魔法部最基本的职责来压。
他要把这件事定性为战争,魔法部在事後就有介入的法律空间。
奥赖恩当然听得出来,三天不是重点。
「三天公示期是契约魔法自身的古老规则,」他微微偏了下头,语气不变:「几百年前就设计好的机制,确保双方在对等条件下交战,布莱克家严格遵守了每一条规则,包括三天公示期,至於英国本土——
巴蒂,declaratio sanguinis在十二世纪发生过四次,十三世纪发生过两次,十四世纪发生过一次,每一次都在英国的土地上。
威森加摩的记录里都有档案,你可以去查,那些案例最终都没有被认定为需要魔法部介入的事务。」
这是当然的,那些案例发生的时候,英国魔法部还没成立,它是一六九二年才有的。
契约比魔法部老了至少五个世纪,克劳奇拿本土安全来压,拿魔法部的管辖权来框,可这套规则开始运转的时候,魔法部连张办公桌都还没有。
克劳奇看着奥赖恩的脸,沉默了很久。
他不接他的话茬,不接本土战争和任何关於魔法部管辖权的暗示,只谈契约本身的规则和几百年前定下来的条款。
就差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对这套规则有意见,你可以去找几百年前写规则的人提,在这里跟我说不着,你那套对我不好使。
克劳奇把目光从奥赖恩身上移开,慢慢扫过阶梯上的五十来张脸,左侧的纯血派系,右侧的部长委任派系,中间的沉默大多数。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不同的内容,支持,反对,观望,盘算,恐惧,兴奋,唯独没有一张脸能给他足够的底气来翻盘。
他收回目光,最後看了奥赖恩一眼。
「我很清楚第三方不得介入的条款,」克劳奇的声音恢复了冷硬:「但条款之外的事,魔法法律执行司管得到。
如果这场...行动,波及到任何不在契约范围内的巫师,哪怕一个,我会介入。」
说完,转身就走了。
奥赖恩的声音在身後响起:「布莱克家会遵守每一条规则,不过巴蒂,罗尔家那边也许你也该知会一声。」
克劳奇头也不回,继续往前大步地走,走到侧门直接推门出去,门在身後关上,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渐渐远了。
奥赖恩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什麽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首席书记官也是如此,仿佛刚才一幕只是一场闹剧,他低下头,拿起文书翻到最後一页。
布莱克家的魔法印监,深蓝色的光芒微微脉动,旁边是奥赖恩的签名,墨迹早干了,笔画里还残留着微弱的魔力痕迹。
他从抽屉里取出威森加摩的官方印章,黄铜质地,沉甸甸的,刻着天平和w字母交叠的图案。
黄铜碰到纸面的瞬间,接触点泛出一圈淡淡的金光,然後消退,他把文书放入威森加摩的正式档案柜,柜门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契约正式生效,三天後,开战。
空气中最後残留的几个拉丁字母闪了闪,彻底灭了。
奥赖恩整了整袍子前襟,朝坐席上方微微点了下头,对着所有人,然後转身往大厅的正门方向走去。
阿布拉克萨斯从座位上站起来,跟着奥赖恩身後走了出去。
几个纯血老牌家族的成员陆续起身,紫红色的袍子从座席上依次站起,往门口移动,不约而同。
几个部长委任的成员留在座位上,互相交换了一下目光,有人微微摇头,有人把面前的文件摊开。
中间的大片座位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几个人慢慢起身,动作迟缓,面色各异。
大厅里空了大半。
书记官低着头继续整理桌上的文件,飞路粉和麻瓜点的事要搁置了。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低声议论了,消息传播的速度比猫头鹰还快。
几个正在交头接耳的职员看到奥赖恩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立刻噤声,侧身让到墙边。
奥赖恩径直走过他们身边,紫红色威森加摩长袍的下摆在大理石走廊上扫过,身影逐渐走远。
中庭的魔法天花板映着下午的阳光,魔法兄弟喷泉还在喷水,水柱从魔杖射出来,弧线在半空交汇,落进圆形水池里。
他走出魔法部,外面的天很亮。
七月的伦敦,下午三四点钟的阳光打在魔法部入口的那个破旧电话亭上,把红色的漆皮照得发亮。
对角巷方向的金色光幕早就消散了,天空蓝得很乾净,什麽痕迹都没留下,但整个伦敦的空气里都残留着什麽东西。
也许是魔法燃烧後的余味,也许是消息太惊人,整座大楼都在嗡嗡地往外传递同一种躁动。
整个魔法部都知道了,用不了多久,整个英国魔法界也都会知道。
......
《预言家日报》编辑部,顶楼。
巴纳巴斯·卡夫带着丽塔·斯基特从门口冲进来,手里捏着一卷拍满了的魔法胶片,亮蓝色马甲在办公室的明亮灯光下依然紮眼得不像话。
「头版!给我腾头版!加刊!必须加刊!」
排版编辑从桌子後面擡起头,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着的菸斗,几个正在埋头校对的记者同时转过来。
卡夫把胶片往排版编辑桌上一拍,丽塔跟在他身後,速记本抱在怀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眼睛亮得发烫。
她看着卡夫把胶片一张一张从卷筒里抽出来摊在桌上,那些金色光纹在黑白底片里缓缓流动,静止的画面里困着活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