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约克郡,斯坦莫尔荒原。
英格兰北部最荒凉的地段之一,连绵起伏的棕色丘陵从地平线的这一头铺到那一头,覆着枯黄的石楠和稀疏的灌木,没有树,没有村庄,没有路。
风从西边吹来,掠过丘陵的脊线,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罗尔庄园坐落在两座丘陵之间的低洼处,粗粝的灰褐色石头垒成的建筑,外形斑驳,石头表面被几百年的风雨咬出了细密的锯齿,粗糙到能刮伤手掌。
主楼三层,窗户窄小,嵌在厚墙里,跟堡垒的射击孔差不多,没有花园,主楼前方只有一片碎石铺成的空地,边缘长着几丛耐旱的蓟草。
整座庄园就是简单的竖条和横杠,结实,沉重,耐用。
庄园正门上方的石楣上刻着罗尔家的族徽,一柄竖直向下的黑铁匕首,刺入一条盘绕的蛇,匕首两侧各立一头瘦骨嶙峋的灰狼,刻痕很深,被风沙磨了几百年,轮廓依然清晰。
罗尔家的暗红色旗帜垂在塔楼顶端,在北海上刮来的风里有气无力地翻卷。
天空是约克郡常见的铅灰色,云层低垂,从荒原一直铺到天际线尽头。
达格·罗尔站在书房的窗前,窗外是看了一辈子的荒原,灰绿色草皮在风里起伏,几条被踩实的小路从庄园往外延伸,消失在起伏的丘陵之间。
书房的风格跟庄园外观一脉相承,石墙裸露,没有壁纸和挂毯,架子上摆着一排一排的旧书和卷轴,有些已经发黑了。
桌子是厚重的黑橡木,桌面上交错着烧过的痕迹和刀刻的划痕,比它的主人还老。
窗户只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石楠的苦味。
然後天空亮了,金色的光从庄园上方的厚重云层里穿透下来。
它比阳光更集中,更亮,边缘带着灼热的震颤,光柱落在庄园正门上方的石楣上,落在族徽上。
族徽也亮了,石刻的纹路从内部透出金色的光芒,烫金的拉丁文字从族徽下方一行一行渗出来,在庄园的空气里舖开。
匕首与蛇的纹章被契约魔法强行激活,用罗尔家自己的徽章,宣读了布莱克家对他们的判决。
declaratio sanguinis,布莱克,罗尔,冒犯,契约,二十八天,三天公示,败方一切归胜方,domus rowle non potest recusare。
达格·罗尔擡头看着那些文字从第一个词浮现,到最後一个词消散在铅灰色的天幕里,整个过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魔杖滑入手中,他擡起手,暗红色的光从尖端射出,穿透书房的窗户,在庄园上空炸开,分裂成三十几道光束往不同方向飞去,往东,往北,往地下,往庄园外围的荒原,往更远处的丘陵背面。
召集信号,全部发出。
整个过程不带丝毫犹豫和思考,更没有要不要打的权衡,契约的宣告都干到家门口来了,族徽都被对方的魔法借去当了传声筒,那就打。
门口传来脚步声,踉踉跄跄的。
多尔芬·罗尔从自己的房间里冲了出来,沿着走廊跑到书房门口,撞开了半掩的门。
他的脸色很白,脸上的表情在几十秒内翻了好几遍,困惑,难以置信,愤怒,恐惧,混乱,崩溃。
「就因为这个?」他冲着老罗尔的背影喊,声音劈叉:「就因为这个他要发动契约?」
老罗尔没理他,魔杖又闪了一下,一道暗红色的光飞进了地板下面。
「布莱克是他妈疯了吧?!」多尔芬的声音更高了,劈得更厉害了:「我做了什麽?我不过是——」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做了什麽,贝尔蒙特,赛勒,两次在暗处给布莱克使绊子。
但他不理解,他真的不理解,为什麽这种程度的事会招来灭族的回应。
纯血家族之间互相下套是常规手段,他父亲对别的家族也这麽干过,他父亲的父亲也这麽干过。
谁被绊了一跤,爬起来绊回去就是了,了不起喝点魔药休息两天,过了也就过了。
「父亲!父亲你说话!」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碎。
老罗尔从头到尾没回头看他一眼,他的魔杖还在工作,又一道信号飞出去了,暗红色的光穿过石墙消失在荒原里。
多尔芬站在门口,冲着一堵墙咆哮。
他脸上的肌肉在扭曲,嘴唇没了血色,捏着拳头但不知道打谁,魔杖握在手里但不知道指谁。
他的认知天花板就卡在纯血政治的正常手段这个层面,在他的世界里,给同龄继承人使绊子,是博弈,是竞争,是每个纯血小巫师从会走路起就开始学的功课。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甚至没有太多恶意,只是觉得这是该做的事,是罗尔家的继承人该对布莱克家的继承人做的事。
而雷古勒斯直接掀了桌子,一步跨过了所有博弈的中间地带,直接落到了终点,他想像中的报复,以牙还牙,见招拆招,你来我往,全都没有。
多尔芬无法理解这个。
两天前在马尔福家的婚礼上,他笑着跟雷古勒斯握手,热络地叫他的名字,拍他的手背,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现在他知道了,雷古勒斯·布莱克跟他握手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想怎麽毁灭他的家族了。
而他当时还在尽心尽力地演那出哥俩好的戏码,以为自己装的天衣无缝,以为雷古勒斯什麽都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雷古勒斯装得比他好。
伊索尔德·罗尔在起居室里正在修剪插花,这个习惯保持了二十多年,从她嫁进罗尔家那天起,就在这间起居室里插花。
花是从庄园外荒原上采的蓟草,石楠,还有几种只有约克郡荒原上才长的灰色小花,她把它们插在一个水晶花瓶里,花瓶是她母亲留给她的。
金色光纹从窗外照进来,她擡头看到自己家的族徽在天空燃烧。
花瓶从手中滑落,水晶碎片在地板上炸开,水溅在她的裙摆和鞋面上。
她尖叫了一声,然後捂住嘴,眼泪躺下来,冲掉了脸上薄薄的粉底。
她弯下腰去捡碎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在水里散开,她没力气站起来了。
老罗尔头也没回,淡漠地吩咐:「去你母亲那里。」
黑魔法对灵魂的蚕食是缓慢的,每一次使用不可饶恕咒,每一次用诅咒折磨活人,每一次在审讯室里把另一个巫师的魂魄撕碎,都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那些被用掉的诅咒,那些被折磨致死的人,那些在密室里被他亲手处理掉的屍体,每一样都在摧毁他作为人的部分。
但同时也在淬链他的魔力,这是黑魔法最残酷的交易,付出什麽就得到什麽,但付出的和得到的从来不是同一种东西。
达格·罗尔的魔法水平在整个罗尔家族的历史上都排得上号,确实强大,有天赋,但更多的是代价。
他付出了人类的温度,灵魂被一层一层削掉。
活着需要驱动力,他的驱动力只剩下暴力和生存,所以他此刻没有愤怒和恐惧,没有任何人类的情绪反应,他只是在做事,调动魔力,发出信号,布置防御,准备战争。
附庸开始集结了。
召集信号发出後不到十分钟,庄园外围的荒原上就开始有幻影移形的闷响,一声两声,越来越密集。
反幻影移形咒覆盖着庄园主体,所以这些人落在了外围三百米左右的荒地上,然後步行进来。
第一个从庄园正门走进来的身影裹着一件灰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只手露在外面。
骨节粗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血垢,他朝老罗尔的方向点了下头,无声地走到主厅的侧翼站好。
第二个从庄园地下的密道里钻出来,身後的墙壁重新合拢,带着泥土的潮气。
手里拎着一把用铁链缠着的魔杖,杖身比普通魔杖粗一倍,链子拖在地上,走动时发出金属摩擦石板的声响。
第三个从天花板上落下来,落地无声,斗篷在落地的瞬间往四周鼓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他站起身,扫了一眼主厅里已经有几个人没说话,走到墙边靠着。
第四个从庄园东侧的窗户翻进来,第五个是一对父子,穿着款式相同的深色袍子。
不断有人进入主厅,从侧门,从地窖台阶,从塔楼的旋转楼梯,十几个,二十个,三十个。
兜帽,深色袍子,沉默,庄园的主厅被一个又一个的身影填满了,整个集结过程只有脚步声和袍子擦过空气的声音。
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些已经多年未见,但谁也没寒暄。
罗尔家的附庸们,黑巫师们,被放逐的人,欠了血债只能藏在暗处的人,每一个都欠罗尔家一条命,或者罗尔家欠他们一条命。
最後一个附庸进入主厅,沉重的大门开始合拢,门扇缓缓向中间推去,合拢之前的最後一道缝隙里传来了两个声音。
伊索尔德压在喉咙里的半声呜烟,和多尔芬的靴底子踩过碎玻璃片的哢嚓声。
门关上了,主厅里站满了人。
老罗尔站在所有人前面,黑袍在魔力气流的扰动下轻轻摆动。
他擡起眼,棕色的眼睛扫过前面几十号人,目光经过每一个人的脸,没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
他知道布莱克家准备得更充分,契约是布莱克家主动发动的,准备期一定比罗尔家长,第一波攻击可能挡不住。
但这是罗尔家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接住第一波,然後全面反击。
他的声音粗粝,低沉,没有起伏:「守住庄园,活到第四天,然後我们出去。」
「守不住,罗尔家就没有了。」
几十个兜帽脑袋齐齐低下去。
......
弗利家的花园里有三个小姑娘。
玛西娅·弗利盘腿坐在草地上,膝盖上蹲着一只绝音鸟,比拳头大一点,羽毛是哑光的银蓝色,嘴巴张得老大,正在唱一支拐了三个调的小曲。
诺克斯窝在莉莉腿上,黑色的短毛被阳光晒得发烫,尾巴尖轻轻甩着,深蓝色眼珠盯着绝音鸟的尾巴,瞳孔随着羽毛的晃动一收一缩。
苏珊坐在一把花园椅上,手里翻着一本《标准咒语·四年级》的暑假预习,翻了几页就停下来听另外两个人聊天,再翻几页。
「你暑假作业做了多少了?」玛西娅问莉莉。
「变形术做完了,草药学做了一半,魔药学的还没开始,我打算回去之前一口气赶完。」
玛西娅撇撇嘴:「你每年都这麽说。」
莉莉狡黠地笑:「我每年也都赶完了啊。」
苏珊在後面笑了一声。
诺克斯从莉莉腿上弹起来,它忍那只鸟已经忍了很久了,四条短腿在草地上倒腾了两下,後腿一蹬,往栏杆方向窜。
莉莉伸手一捞,在半空中直接拦截。
诺克斯在她手里扭了两下,发出不乐意的咕噜声。
「人家在唱歌呢,」莉莉把它拎回怀里,手指在它下巴上挠了挠:「有点礼貌。」
诺克斯甩了甩尾巴,卷住了莉莉的手腕,扯出飞机耳,拿眼珠子瞄着绝音鸟,指甲在肉垫里伸出来又缩回去,再伸出来。
绝音鸟恍然未觉,继续唱。
远处的露台上,老弗利坐在遮阳伞下的藤椅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碟饼乾,圆脸上挂着散漫的表情,手里端着茶杯,眼睛半眯着,在七月的阳光里惬意得很。
然後露台一侧的户外壁炉里突然冒出绿色的火苗,一颗脑袋从火焰里浮了出来,嘴唇嗡动,片刻後消失。
他整个人僵住了,茶杯从手里滑落,砸在露台的石板上摔得粉碎,他豁然起身,藤椅往後刮出一声尖响,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草坪上的笑闹声停下来,三个女孩同时看向露台方向,苏珊合上课本,和莉莉交换了一个眼神。
玛西娅轻声喊了一句:「爸爸?」
老弗利扭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让玛西娅往後缩了缩脖子。
她从来没见过父亲这种表情,去年食死徒在隔壁镇上袭击了一户巫师家庭,他也只是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又来了。
玛西娅从草地上站起来,掸了掸裙子上的草屑,快步走向露台,莉莉和苏珊跟在後面,绝音鸟在玛西娅身上扑棱着翅膀。
「爸爸,怎麽了?」
老弗利看着三个女孩,犹豫了一下,但这种事瞒不住,也没意义。
他的声音有些发乾:「布莱克家刚才发动了一条古老的纯血法律,家族复仇契约,目标是罗尔家,是灭族战争。」
玛西娅的嘴张开了一点:「什麽?」
「就是你听到的那样,我也是刚知道,具体什麽情况我还在确认,我先——」老弗利摇了摇头:「你们别乱跑,在家呆着。」
说完就匆匆往主屋方向走了。
三个女孩站在露台上,面面相觑。
玛西娅的脸色也有点白了,她是纯血,知道纯血家族之间有很多不见天日的规矩,但家族复仇契约?
这个名字她连听都没听过,她知道布莱克家,知道罗尔家,都是神圣二十八族,都是站在英国魔法界最顶端的姓氏,这两个家族要互相消灭?
「这...这不可能吧?」她的声音发虚:「那可是罗尔,神圣二十八族呀,布莱克家要发动战争?」
莉莉瞪大了眼睛,把怀里的诺克斯搂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