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四年七月一日,格里莫广场12号的餐厅里,壁炉烧着,火苗不高,绿色的光在银烛台上跳跃。
克利切端着银托盘,把最後一道菜搁在桌上,炖羊排,配了薄荷酱和烤蒜。
桌面上已经摆了七八道菜了,奶油松露汤,黄油焗龙虾,法式洋葱汤,一整盘切成薄片的烟燻三文鱼,面包篮里的黑麦面包还冒着热气。
布莱克家的晚餐一贯丰盛,今天也一样。
沃尔布加坐在雷古勒斯对面,一边吃一边给他夹菜,羊排递过去一块,龙虾又递过去一只,汤碗空了她就叫克利切续上。
「面包蘸三文鱼那个酱,好吃,你试试。」
雷古勒斯撕了块面包蘸了,嚼了两下,确实不错。
巴鲁克趴在桌角,占据了一个银盘,六条小细腿摺叠得整整齐齐,前面两条抱着一条切成段的瑞典短鼻龙颈肉,口器飞快地碾磨,哢嚓哢嚓,吃得脑袋一沉一沉的。
它偶尔擡起琥珀色眼珠子看看沃尔布加,看看奥赖恩,再转回来看看雷古勒斯,又继续低头啃。
沃尔布加让巴鲁克上桌的,雷古勒斯养的小东西,她当然知道,没说为什麽,就让上来了。
雷古勒斯看了它一眼,这只蛛现在比小天狼星还像个正经的家庭成员了。
奥赖恩坐在对面,切着一块牛排,偶尔擡头看一眼母子俩,灰眼睛映着壁炉的火光,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雷古勒斯用余光看见了父亲的表情,心里砸了一下嘴。
母亲这麽照顾他,父亲大概是嫉妒了。
沃尔布加又给他夹了一块羊排。
雷古勒斯心里清楚,母亲在用自己的方式处理今晚。
她不问罗尔家,不提契约,不碰任何跟战争有关的东西,她给儿子夹菜,催他喝汤,提醒他面包蘸酱。
雷古勒斯从汤碗里擡起眼看了她一下,忽然想,母亲现在到底紧不紧张?
应该是紧张的。
老罗尔不是贝拉,贝拉再疯,说到底是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女巫,黑魔法学得够狠,但底子浅,打架靠的是杀心和狠劲。
老罗尔不一样,那是在伏地魔身边做了多少年事的老巫师,手底下乾的全是酷刑,处决,黑魔法实验,拿人命堆出来的名声。
罗尔家的庄园又在约克郡荒原上,主场作战,三天时间足够他把那地方变成一片杀场。
沃尔布加不可能不知道这些。
她是布莱克家的主母,不是缩在格里莫广场只会喝茶的贵妇人,她知道罗尔家的成色,知道老罗尔的水平,知道家族复仇契约意味着什麽。
正面对抗一个神圣二十八族,那已经超脱了决斗的范畴,那是整个家族和另一个家族的战争,罗尔家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把几百年的底蕴全砸出来,而她的儿子会站在所有冲击的最前面。
雷古勒斯用勺子搅了搅汤。
沃尔布加不知道他做这件事真正要的是什麽,不知道参宿六,不知道灵魂喂养,不知道勒梅说的循环。
她只知道契约宣告里的那个理由,多尔芬·罗尔两次冒犯布莱克家的血脉和尊严。
对她来说,这个理由太够了,冒犯布莱克就是该死,纯血的逻辑从来都是这样,不还手才叫丢人。
雷古勒斯知道母亲的担心,也知道母亲知道父亲和他之间一定有事没告诉她,而且是大事,大到他敢在这个年纪发动一场灭族战争。
所以沃尔布加没拦也没劝,担心归担心,嘴上一个词也不说,就是给他夹菜,添汤,问够不够。
巴鲁克把最後一条龙肉啃完了,盘子里只剩一点残渣,它趴在桌脚不动,八只眼珠子盯着沃尔布加手里的龙虾肉,最上面两只主眼亮晶晶的。
沃尔布加掰下一小块,在酱碟里蘸了蘸递过去。
巴鲁克伸出螯肢接过来,闻了闻,哢嚓啃下去,螯肢开合的飞快。
一顿饭吃得很慢,汤喝完了,羊排吃了大半,面包篮见了底,巴鲁克的小银盘被克利切收走。
沃尔布加拿餐巾擦了擦嘴角,端详了雷古勒斯一眼:「再吃个布丁?」
雷古勒斯摇头:「母亲,我吃饱了。」
饭後,奥赖恩没回书房,就坐在餐桌边,手里端着一杯饭後酒,沃尔布加也没起身,坐在旁边。
一家三口都还在餐厅里。
雷古勒斯看向奥赖恩,随口问了句:「小天狼星呢?」
沃尔布加的眉心微微拢了一下。
奥赖恩看了他一眼,语气有点微妙的意外:「宣告之前,我安排人去了波特家附近,傍晚的时候,他们发现波特家的房子找不到了。」
雷古勒斯的眉毛挑了一下:「找不着?」
「波特家的位置消失了,」奥赖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侧头看了一眼沃尔布加,又转回来:「之前还能看到,但突然之间就只能看到一片山坡和几棵老树,回来以後连回忆波特家的具体位置都已经做不到了,记忆变得很模糊,记不住方向,也记不住距离,只记得有这麽个地方,具体在哪,脑子里是空的。」
他的语气带上点感慨:「波特家确实有本事。」
沃尔布加在旁边听见奥赖恩夸波特家有本事,嘴角往下撇了撇,不以为然地接了句:「波特家祖上就是干这个的,藏起来的本事倒是从来没丢。」
雷古勒斯端起南瓜汁,冲母亲举了举杯子,沃尔布加看了他一眼,冲他笑了笑。
波特家能隐匿到这种程度,比赤胆忠心咒也不差什麽了,父亲派去的人不会是什麽普通货色,回来之後连记忆都被模糊掉了,这已经是直接在认知层面动手脚。
他想到了隐形斗篷,估计这个本事就是从这上面来的。
伊格诺图斯·佩弗利尔的东西,三兄弟里最小的那个,据说他穿着它躲过了死神,直到自己愿意脱下来。
死亡圣器可是好东西,要说没兴趣那肯定是假的,但现在这三样都有主,还真不好搞到手。
老魔杖在邓布利多手里,一九四五年那场决斗之後就是他的了,应该一直带在身上。
雷古勒斯想了想,他见过老头两次出手。
一次在狼人营地,邓布利多释放追踪魔法,一次在温德米尔湖边的渡鸦与提琴酒馆,邓布利多用魔杖召唤守护神给穆迪传讯。
两次用的都不是老魔杖。
找机会直接跟老头借,不绕弯子,就说想玩玩,至於借不借的,等借了再说。
剩下的就是复活石,要说功能性,那还得看它。
冈特家的戒指,伏地魔在一九四三年夏天拿他的麻瓜父亲和祖父母做成了魂器,那颗黑色的石头就镶在戒指上。
伏地魔应该到死都没认出来那是复活石。
无论黑白,伏地魔就是这颗星球上最强大的巫师之一,在黑魔法的道路上走得比任何在世的人都远,往死了算,跟那些不在了的比,他也排得进最前面那一排。
他拓展了魔法的边界,把分裂灵魂这条路走到了人类认知的极限之外,六个魂器,史无前例,以後还会有第七个,第八个。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确实成功了,他找到了属於自己的对抗死亡的方式,然後走通了。
可这样一个人,得到复活石三十年,没认出来。
讽刺有一点,但跟蠢沾不上边。
伏地魔的整套魔法哲学都压在一个前提上,死亡必须被征服。
死亡不需要被理解,他选择战胜它,超越它,把它从自己的存在里彻底剔除。
他的世界里没有死亡的位置,也就没有复活石的位置。
复活石的全部意义建立在死亡已经被承认的基础上,承认死亡不可逆,承认死者已经去了另一个地方,才能用这块石头跟他们说话。
伏地魔当然不会承认,死了就是结束,就是失败,所以那枚戒指对他来说只是冈特的血脉,是斯莱特林的纹章,是他高贵血统的证明。
他把戒指做成魂器,藏在小汉格顿的废墟里,让它在那片烂泥地里躺了几十年。
这颗星球上离死亡最远的人,拿着唯一能跟死者对话的东西,从没用过。
想到这里,雷古勒斯在心里笑了一下。
复活时能召唤亡魂的影像,转动石头三次,死者会以某种投影的形式出现,能看,能说话,能互动,如果能拿到这颗石头,能做的事很多。
但也就这样,现在不能碰那枚戒指,上面伏地魔的诅咒还在,去了等於翻牌。
以後再说。
奥赖恩看到雷古勒斯溜号,也没催,端着酒杯偶尔喝一口,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等着。
过了一会儿,雷古勒斯才把视线从杯沿上擡起来。
奥赖恩放下酒杯,接着前面的话继续往下说:「纳西莎在马尔福庄园,阿布拉克萨斯还活着,罗尔家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能耐碰她。」
雷古勒斯点了下头。
纳西莎确实安全,还有安多米达,她被除名了,不在挂毯上,是纯粹的第三方,而且人在法国,也安全。
至於贝拉,他倒希望罗尔家去搞她,那一定很有趣。
「你祖父那里打过招呼了。」
沃尔布加接了一句:「你舅舅那里也递了信。」
雷古勒斯耸了下肩,他其实不太关心这个。
奥赖恩看着雷古勒斯:「塞拉斯会跟着你去。」
雷古勒斯有些意外地看了父亲一眼,这个名字他知道。
塞拉斯·克罗夫特,跟在父亲身後的那个黑袍人。
从他刚出生时就有这麽个人,每次奥赖恩出门办真正要紧的事,塞拉斯就在身後。
他的母亲是布莱克家上一代某个被除名的旁支,阿克图勒斯三世在一九四五年秘密召集过一批人,塞拉斯是那批人里唯一留到现在的,其他人去了哪,没人问过。
他对布莱克家有一种外人难以理解的忠诚。
雷古勒斯应了一声:「好。」
奥赖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袍子:「跟我来,有样东西给你。」
雷古勒斯跟着站起来。
沃尔布加还坐着,手里的餐巾叠了又叠。
他走到她身边,伸手搭在母亲肩膀上,轻轻按了按:「母亲,我一会儿下来。」
沃尔布加擡起脸看他,温婉地笑了笑:「去吧。」
巴鲁克正趴在壁炉的火堆里,肚皮贴着炭块,八条腿软塌塌地摊开。
听到动静擡起蛛脑袋,雷古勒斯朝它招了下手,巴鲁克弹射起步,落在他肩膀上,熟练地找到位置趴好。
他跟着奥赖恩走出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