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德里克山谷的傍晚,波特家。
夕阳把山谷染成金色,一只猫头鹰从西边飞过来,爪子上抓着一卷报纸,《预言家日报》加刊,还带着墨水没干透的新鲜气味。
猫头鹰从窗户飞进客厅,把报纸扔在茶几上,抖了抖翅膀,飞走了。
查勒斯·波特从沙发上探身过去拿起来,尤菲米娅正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方向走过来。
小天狼星歪在另一张沙发上,两条长腿搭在茶几上,手里抛着一个魁地奇训练的小飞贼。
詹姆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张魁地奇战术板,正拿着一根笔在上面画来画去。
懒洋洋的夏日傍晚,水果,魁地奇,夕阳。
查尔斯看完了头版,坐在沙发上陷入了沉默,然後把报纸慢慢合上,放在茶几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
小天狼星的感觉一向灵敏,最先注意到查勒斯的沉默跟平时不一样。
他擡起头,看到查勒斯的表情,手里的小飞贼没接住,咚地砸在地板上滚远了。
「怎麽了?」
查勒斯摇了摇头,没回答。
小天狼星从沙发上一骨碌翻起来,两步跨到茶几旁边,一把抄起报纸。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灰眼睛在头版的大标题和正文之间扫了两眼。
头版配了一张魔法照片,雷古勒斯站在古灵阁的白色大理石台阶上,深黑色礼袍,魔杖指向天空,金色光柱从杖尖直冲云霄。
照片是仰拍的,他保持着举起魔杖的姿势,袍子被魔力鼓起的风掀得向後翻卷,背後是整片被金色光纹铺满的天空,烫金的古拉丁文在照片里缓缓流动。
「他——他发动了家族复仇契约?灭族?罗尔家?」
詹姆茫然地擡起头,完全没反应过来小天狼星在说什麽。
「有人在他背後捅刀!」小天狼星的声音愤怒到发抖:「两次!在霍格沃茨,那个罗尔——
多尔芬·罗尔,我见过他,长得跟营养不良的鼬鼠一样——他居然——」
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拍,嗓门越来越高:「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一个词都没提!」
他以为雷古勒斯在斯莱特林如鱼得水,至少没人敢惹他,结果有人在背後针对他,他连知道都不知道。
愤怒从肚脐眼直冲脑门,对罗尔家,对多尔芬,也对雷古勒斯。
他开始在客厅里来回走,从壁炉走到窗户,从窗户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来,路线完全没规律,走了两趟差点撞上茶几,绕开之後换了个方向继续走。
「他为什麽不跟我说?」小天狼星整张脸拧起来,声音吼到破音:「我他妈——我得回去——」
他闷头就要往门口冲,查勒斯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按在他肩膀上。
查勒斯的目光温和,语气也温和:「小天狼星。」
小天狼星扭过头,脸上还挂着那副狰狞的愤怒,眼眶通红。
「你现在过去,对面的人在战场上只要看到你,就知道该怎麽打了,」查勒斯耐心地说:「你是布莱克家的长子,拿住你,布莱克家就得在战场和你之间做个选择,你觉得雷古勒斯会怎麽选?」
小天狼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不会不管你,所以对面一定会拿你来逼他,」查勒斯看着他的眼睛:「你去了,这场仗他就没法专心打。」
小天狼星瞪着查勒斯,牙都呲出来了。
他听出来了,查勒斯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去了就是添乱,给雷古勒斯添乱,给布莱克家添乱,正面战场没他的位置。
他想吼回去,想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炸开,想把我他妈去了能当个人用这句话摔在查勒斯脸上。
凭什麽?他是哥哥,要上战场的那个人是他弟弟,他凭什麽不能去?
但这股不服刚顶到嗓子眼就散了大半,因为他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所有他认为自己值得骄傲的东西,变形术,魔咒,决斗,放在同龄人里拔尖,放在一群真正的成年黑巫师面前,什麽都不是。
在雷古勒斯面前他连一道完整的咒语都放不出来,他去了雷古勒斯得分神照顾他,布莱克家得在战场和他之间做选择。
这些东西压上心头,他还是气,气雷古勒斯什麽都不跟他说,气查勒斯拦他,气自己站在这里连门都出不去,可气到最顶上,底下全是空的。
他挣开查勒斯摁在肩上的手,在客厅里来回来回转圈,一脚踢在茶几腿上,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拽住牵引绳的大狗,浑身还绷着往前冲的劲,但已经不会真的冲出去了。
「那我什麽都不做?」小天狼星脸上的狰狞慢慢塌下去,换成一种更难受的表情,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低吼:「我弟弟要去打一场战争,我只能坐在沙发上吃水果?」
查勒斯的语气依旧温和:「开战之前,罗尔家可能会来找你,抓住你就是对付雷古勒斯的筹码。
波特家是第三方,不能替你挡任何一道咒语,我能做的只有把你藏起来。」
他重新走到小天狼星面前:「所以你能做的最对的事就是待在这里。」
小天狼星站了很久,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脸上的表情从难受变成憋闷,从憋闷变成沮丧。
但他到底停下来了。
他开始想另一个问题,从我想做什麽,到我能做什麽,再到我做什麽才是真的帮他。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快要十五岁的小天狼星站在波特家的客厅里,做到了在想冲出去的时候停下来,这大概是他目前为止做过的最难的事。
詹姆从头到尾没插嘴,战术板上的魁地奇路线他画了一半,笔停在一条虚线的中间,眉头皱得死紧,嘴巴闭得死紧。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雷古勒斯·布莱克要打一场真的战争,一场有人会死的战争,而他还在计划暑假的魁地奇训练,还在想开学怎麽教训斯内普。
他一直觉得自己挺厉害。
格兰芬多魁地奇的找球手,能把斯内普吊在树上,敢跟教授顶嘴,敢在走廊里放臭粪蛋,他干过的那些事,哪一件不威风?
然後今天报纸送来,那条斯莱特林的小毒蛇已经要打一场灭族战争了。
他没把这些想法说出来,说出来就太认真了,太不像他了。
查勒斯走过来,在詹姆旁边的地毯上直接坐下,父子俩都安静了一会儿。
他的声音很轻:「有些人走得快,不是为了让走得慢的人难堪。」
说完,不等儿子有什麽反应,查勒斯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他推开前门,站在石阶上。
戈德里克山谷的暮色已经爬满了天空,院里的草地泛着发蓝的暗绿,门廊下的旧扫帚被风吹得轻轻打转。
查勒斯抽出魔杖,把杖尖抵在门框上,没念咒语,魔力从杖尖渗出去,顺着门框往下钻进地基,再沿着墙壁往上爬。
整栋房子被魔力轻轻裹住了,变得不再被注意,光线绕开它,风绕过它,连门口那条土路都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拐了个弯,往远处去了。
他收回魔杖,院子里安静极了。
波特家从魔法层面沉了下去,任何巫师从附近经过,只会看到一片普通的山坡,几棵老树,和一条不存在的路。
这栋房子,以及房子里的人,从今晚起不再出现在任何人的视线里。
波特家擅长这个,几代人都是。
那件从死神手里传下来的斗篷,在波特家的柜子里放了几个世纪,教会了这家人一个道理,真正的安全是让人看不见你,而不是硬扛。
查勒斯很早就明白这件事,他的父亲明白,他父亲的父亲也明白,希望詹姆斯以後也会明白,藏起来从来不是丢人的事。
死神都可以被瞒过去,巫师自然也可以。
尤菲米娅从厨房门口看了看客厅里的几个人,丈夫在门外,儿子坐在地上拿着笔发愣,小天狼星站在窗边捏着拳头看夕阳。
她没说什麽,转身回厨房去了,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过来,很轻,很日常。
詹姆从地毯上爬起来,走到小天狼星身边,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谁也没说话,一起捏着拳头看夕阳。
小天狼星脑子里突然浮起一个画面。
黑湖边,他跟雷古勒斯说暑假不回格里莫广场了,去波特家,雷古勒斯跟他说,挺好。
他当时以为是敷衍。
现在他站在波特家的窗前,窗外的夕阳很好看,厨房里的饭菜味飘过来了。
他弟弟在几百英里外的某个地方正在准备一场战争。
原来挺好是这个意思。
把你放在安全的地方,然後我去做我该做的事。
......
凤凰社的安全屋,一间不算大的客厅,壁炉烧着火,桌上摊着几张地图和几份情报。
穆迪靠在窗边,魔杖搁在窗台上,正盯着窗外,和普威特兄弟刚讨论完下一轮巡逻的路线。
邓布利多坐在角落里,半月形眼镜搁在鼻梁上,正在看一份文件。
一道银光闪过,桌上多了份报纸,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吉迪翁伸手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头版。
「你看看这个——」他把报纸甩出去,冲费比安一扬下巴:「伏地魔那边自己人打起来了,布莱克家的小子发了个家族复仇契约,几百年前的老古董,declaratio sanguinis,罗尔家要倒大霉了。」
费比安接过报纸,扫了一眼,咧了咧嘴:「活该,都是一路货色,自己杀自己省得咱们动手了。」
穆迪来到费比安身旁,低头看了看,嗤笑一声,带着不加掩饰的刻薄:「纯血,几百年窝里斗,打来打去都是那几个姓氏,打完了该杀麻瓜还是杀麻瓜,该欺负混血还是欺负混血,谁赢都一样。」
吉迪翁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邓布利多:「教授,这事儿您怎麽看?」
邓布利多的目光从文件上擡起来,半月形镜片後面的蓝眼睛眨了眨。
「呃——」他的声音难得含糊,看看普威特兄弟俩,又看看穆迪,表情微妙:「年轻人的事,有时候...比看上去的要...嗯。」
没了,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穆迪盯着邓布利多看了片刻,眯了下眼。
直觉告诉他,邓布利多这副打磕巴的样子不太对。
费比安把报纸扔到了一边,想了想,眼里闪过一丝期待:「教授,杰洛特跑哪去了?」
邓布利多又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