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散尽之後,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老罗尔站在废墟中央,浑身焦黑,魔杖尖朝下贴在自己胸口。
雷古勒斯站在四五十米外,魔杖垂在身侧,银白的光从体表往外渗。
风从北海方向刮过来,贴着地面,把最後一点菸尘往东边吹。
远处的余火还在烧,几处断裂的梁柱斜插在碎石堆里,火苗从木头裂缝里钻出来,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偶尔啪地炸开一颗火星,又暗下去。
云层裂开的那道口子还敞着,月光倾泻下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把废墟映成一片冷灰色。
老罗尔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拖在身後那片被炸成坑的地面上。
雷古勒斯没有影子,银光从他身上漫出去,把周围的一小片照亮。
两人中间横着崩解咒打出来的那道地裂,一米多宽,黑得看不到底。
远处某个位置,一截烧空的木梁塌下去,弹起几粒火星,被风带出两三米远,灭了。
雷古勒斯盯着对方那只贴着胸口的魔杖,这个距离,这个姿势,所有信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接下来要发生的动静不会小。
他的感知在对方身上停着,身体没做出任何提前的动作。
风又大了一点,把老罗尔身上一片碳化的皮肤吹起来,翻滚着落进地裂里。
......
丘陵上,近千个巫师在消化他们刚才看到的东西。
北面的一处高坡,食死徒的骚动最先冒出来。
带兜帽的几个凑到了一处,肩膀碰肩膀,声音都压着,但谁也压不住,嘀嘀咕咕的嗡嗡声从几个小团体里同时冒出来。
一个戴银面具的用舌尖舔了一下嘴唇,低声说:「老罗尔要拚命了。」
旁边那个瘦高个没接话,把脑袋往废墟方向伸了伸,喉咙里滚了一下。
他们这夥人都戴着面具,没人能把所有人认全,食死徒聚在一起总是这样,面具隔着身份,但挡不住人认人。
站得近的几个,多少能从身高体态和站位猜出身边是哪几家的人,只是谁都不叫破。
今晚这种场合,面具反倒更像个规矩,带着的人不想被外面认出来,彼此之间也省了打招呼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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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数了吗?」又一个声音从後边挤进来,带着点北方口音,语速很快:「那孩子从头到尾放了多少道咒语?我数到二十几种了,後面那波从四面八方炸出来的,我连数都没法数。」
「魔力的量也不对,」开头的银面具接话,眼睛从面具孔里露出来,盯着废墟方向:「打成这样了还能站着,你看老罗尔,他身上都没剩几块好皮了。」
「刚才那道从天上射下来的咒语,你们看到了吗?」另一人开了口,语气里全是惊惧:「罗尔家的庄园,三天的准备,几百年传下来的防护,一下全平了!」
还有末尾那团直径超过五十米的火球,把整片荒原照得像白天,冲击一路滚到丘陵上,差点把前排的人掀翻。
几个人沉默下来,目光在废墟方向和彼此之间来回穿梭。
达格·罗尔是食死徒,是他们的同伴,同一个标记烙在同一条手臂上,同一个主人坐在不同的脑袋上。
老罗尔替主人干了多少脏活,这些年清理掉了多少异己者,罗尔家的附庸替食死徒填添了多少条命,所有这些今晚都要烧完了。
这样的人,这样的家族,被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打成了那个样子。
布莱克家不是食死徒,奥赖恩·布莱克拒绝烙标记,拒绝下跪,拒绝出任务,拒绝黑袍和面具。
布莱克家是主人的盟友,跟食死徒之间隔着一条线,这条线平时不碍事,大家都在一个阵营里,擡头不见低头见。
但到了这种时刻,这条线的存在感就出来了。
罗尔家死的是自己这边的人,让人心里不舒服,布莱克家的小子又强得过了头,让人心里更不舒服。
一个神圣二十八族的家族正在废墟里化成烟,在场的食死徒看着,没人笑得出来。
但也没人真的想扑下去救,罗尔家没了,空出来的位置,资源,人脉,总得有人去接。
换句话说,罗尔家如果今晚真的倒下,很多人的位置会往上挪一挪。
主人身边的格局要重新排,谁填罗尔家的缺,谁跟布莱克家走得更近,谁在新格局里就能往上爬。
又有一个声音传来,听不出什麽情绪:「他今晚要是死在这儿,主人都得亲自过来看。」
没人接这句话,几双眼睛穿过夜色,落在最前方那两个人的背上。
多洛霍夫站在那里没动过,左脸上那道粉嫩的新皮在月光下格外紮眼。
贝拉站在他旁边,像被钉在黑暗里的一根黑刺,也没动过。
两个人一个看着废墟,一个不知道在看哪里。
身後几个面具人互相挤了挤眼睛。
那两位是主人身边最近的人,他们的态度就是风向标,他们都没开口,底下的人也就只能嘀咕。
西面丘陵上,凤凰社的人站得更散,十几个人散在坡面上,有的站着有的蹲着,铁甲咒的光把这一小片坡面照得发亮。
穆迪站在最高处,一双完好的灰蓝色眼睛从蓬乱的头发底下盯着废墟方向,魔杖贴在右腿侧面,手指轻轻搭着杖身,眼神极度专注。
普威特兄弟站在他下方几步远的位置,费比安在左边,吉迪翁在右边。
费比安先扛不住了,吐了一口气,两只手抱在胸前:「梅林的裤衩!那小鬼今年几岁来着?十三?我十三的时候在干什麽?在跟吉迪翁打赌谁先亲到艾米琳·万斯?」
吉迪翁在一旁没接他的话茬,其实当年赌的是谁先亲到卡斯·梅多斯。
他看着废墟方向,眉头皱得老高,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低:「他还没毕业。」
费比安歪头看他。
「四年後毕业,五年後成年,」吉迪翁的目光还在废墟上:「到时候他要是站在对面——」
费比安的嘴角和眼角同时抽了一下。
兄弟俩都沉默了。
如果有一天在战场上碰到雷古勒斯·布莱克,打还是跑?打得过吗?
他现在才十三岁就能打成这样,再过几年,他还在成长,他们也在成长,但怎麽看也长不过人家。
那能跑得掉吗?
那个围着人同时爆炸的手段,往哪个方向跑好像都会被炸死。
穆迪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又冷又硬:「他能打死在场大多数巫师。」
费比安和吉迪翁互相看了看,然後一起转过头瞅穆迪。
穆迪没管兄弟俩在想什麽,视线没离开过雷古勒斯,思绪却穿过时间回到了很久以前。
他在霍格沃茨期间见过汤姆·里德尔。
那时的他刚入学,里德尔是高年级的级长,後来当了学生会主席,一个无可挑剔的好学生,成绩全优,教授们都愿意闭着眼睛夸。
後来那个人变成了伏地魔,现在纯血阵营里又出了一个。
十三岁,布莱克家的继承人,展现出来的魔法天赋和战斗能力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成年巫师。
他的家族已经明确站在了伏地魔那边,布莱克家虽然没有烙食死徒的标记,但所有人都知道奥赖恩·布莱克的政治立场。
一个在黑魔法家族里长大的天赋异禀的已经极其危险的小巫师。
穆迪不会对小孩动手,他是傲罗,专抓黑巫师,唯独不打小孩,可也不能就这麽看着。
这个孩子如果继续在纯血那边长大,继续被奥赖恩·布莱克和伏地魔塑造,几年之後站在战场对面,凤凰社里能挡住他的人一只手都得再多两个手指头。
得跟阿不思谈谈,那个老头子总有办法,跟什麽人都能搭上话,当了这麽多年校长,这个孩子在学校里待了两年,阿不思不可能没注意到他。
得让阿不思重视起来,看看能不能搭个线,跟这孩子接触一下,把他往好道上领一领。
越早越好,等他从霍格沃茨毕业了再去接触就来不及了。
穆迪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对自己这个想法的成功率没有什麽信心,但不试更不行。
东面那片高地上,卢修斯·马尔福站在克拉布和高尔中间,两个大块头像两堵肉墙,一左一右挡在他身前,铁甲咒把他保护在後面。
卢修斯自己也撑着护盾,但也就意思一下,注意力全在雷古勒斯身上。
他的铂金长发被刚才那轮爆炸的气流吹乱了,散在脸侧,搭在肩上,根本没心思打理。
换了平时,一根头发翘起来他都要用魔杖按回去,现在完全顾不上。
他一直知道雷古勒斯厉害。
雷古勒斯入学那年他已经毕业了,但布莱克家这个继承人在霍格沃茨的事,他一直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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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西莎会提,纯血的消息也会传,那时他就知道同龄人里没有谁能跟雷古勒斯比。
圣诞晚宴上,他亲眼看着雷古勒斯把贝拉打得趴地上起不来,魔杖都飞了,精神从焕发到涣散。
那个画面比任何传闻都直接,从那晚起,再把雷古勒斯和同龄人放在一起比较,就是欺负人了。
狼人营地里,他又亲眼看着雷古勒斯用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手段把格雷伯克唬得像条狗,以及最後那把火。
从那之後,他把雷古勒斯放在了一个很高的位置,高到他不觉得同辈巫师里还有第二个能跟雷古勒斯比。
现在他看着远处那道银白色的光,又觉得同辈这个说法还是低了。
达格·罗尔是跟他父亲阿布拉克萨斯一个辈分的人,在那位大人身边做了十几年事的黑巫师,雷古勒斯正在压着这样一个人打。
卢修斯很满意,事情从他第一次主动跟雷古勒斯握手开始,一路都很顺,後来也一样。
他拿余光瞥了眼身前的两个大块头,下巴微微擡起来,用熟稔的语气说:「他比几个月前,又不一样了。」
克拉布和高尔没接话,他们看不太懂这场战争里的门道,只知道雷古勒斯把罗尔家的庄园打成了一片坑。
卢修斯也没指望他们接话,过了片刻,轻轻说了一句:「我们家以後有孩子了,雷古勒斯答应过会教几手。」
克拉布和高尔同时偏过头去看他,两个大块头互相挤了挤眼睛,动作又慢又憨。
高尔冲着克拉布一阵挤眉弄眼,克拉布那张宽脸上露出一个很实在的笑容,声音又粗又厚:「卢修斯,那你们打算什麽时候要孩子?」
卢修斯愣了一下,目光从废墟方向收回来,落在克拉布脸上。
铂金长发被风吹到了嘴角,他这回伸手把它别到了耳後:「回去再说。」
......
废墟中央,老罗尔有了动作。
雷古勒斯看到他把杖尖往里转了一下,胸前的焦壳发出很轻的碎裂声。
老罗尔的右手开始发力,杖身没入胸口,没有血喷出来,只有焦壳被捅碎时往下掉的黑色碎屑。
魔杖一寸一寸往里插,穿过焦化的皮肤,穿过被烧硬的肌肉,老罗尔的身体随着杖身没入而一下一下地打直。
魔杖继续往里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