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罗尔先动的手，魔杖一擡，一团灰绿色的光从杖尖炸出来，带着极重的腐败气压，体量很大，比一般的咒语粗。
还没飞到跟前，雷古勒斯已经感受到空气的腐蚀，像石灰岩受潮之後又泡了三天的味道。
他擡手一格，魔杖上银光一闪，那道灰绿光芒在半空中被拍碎，散成漫天腥臭的雾气，淋在碎石上，冒出浓密的白色泡沫。
雷古勒斯反手就是一道霹雳爆炸，橘红色的光球拖着一串火星砸过去。
老罗尔毫不闪躲，魔杖上挑，一面旋转的黑色盾牌迎上去，光球撞上去瞬间爆炸，火焰和冲击把他的袍子吹得往後翻。
黑色盾牌保存完好，他从後头打了一发深红色的咒语，空气里出现一串密集的旋转刀刃，往雷古勒斯身前绞去。
雷古勒斯的魔杖连挥，银光在身前展开成弧面，旋刃撞在铁甲咒上，碎成满天的细光。
他的手腕持续挥动，腕部带动杖身划出一个又一个短促的弧线，每一次挥动都带出一道咒语。
一道暗灰色的光打在老罗尔左侧三米外的一堆碎石上，碎石从内部炸开，碎片以中心为原点向四周爆散，撞在老罗尔的黑色盾牌上就是一连串细密的爆炸。
又一道金色的光链从杖尖射出去，试图缠住老罗尔的手臂，被他用一道切割咒劈开了，金色的碎片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接着一道蓝色光锥直奔老罗尔的胸口，他侧了一下身，光锥擦着他的肋侧过去，打在身後的废墟上，炸开一个直径半米的深坑。
爆破咒，粉碎咒，灼烧咒，骨锁咒，大爆破，石化咒，障碍咒，一道接一道地甩出去，中间没有间隔。
杖尖的颜色在不停切换，灰的，白的，橘的，蓝的，红的，金的，黄的，每一种颜色停留不到半秒就被下一种替换掉，咒语射出的频率快到肉眼看杖尖只能看到一团交替闪烁的光。
参宿六点亮之後的并行处理让这件事变得简单，以前连续输出几十道咒语之後需要一个短暂的间歇来调整魔力输出，现在不需要了。
咒语的种类切换，威力调节，弹道计算，全部在後台自动运行，前台只需要挥杖和释放。
老罗尔身前那面黑色的盾牌被炸得起伏不断，表面出现了一道道裂纹，被他很快补上，一边挡，一边反击。
一道灰褐色的衰竭咒擦着地面飞出去，所过之处碎石变软，像湿泥一样陷下去。
雷古勒斯刚侧身让开，脚下那片地就塌了半尺，随後又是三道黑色的骨刺从地面斜着窜出来，一根卡在他前一秒站过的位置，两根从後面包过来，撞上铁甲咒，炸成骨粉。
骨粉在空中转了个向，聚成一团往他面门扑来，雷古勒斯擡手一挥，魔力风压把骨粉吹散。
就这麽一个间隙，又是一道黑色的光柱射过来。
速度极快，颜色纯黑，经过的路径上连空气的波纹都没留下，仿佛把沿途空气里的魔力全部吃掉，留下一条死寂的通道。
雷古勒斯侧移咒横拉，黑色光束从他原来站的位置穿过去，打在身後三十米外的废墟上。
同一瞬间，老罗尔杖尖朝地面一点，脚下的碎石全部炸开，十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块被黑魔法灌注之後带着暗红色的光，从各个方向飞向雷古勒斯。
每一块石头的表面都在渗着腐蚀性的液体，碰到铁甲咒会在接触点留下黑色的烧灼痕。
雷古勒斯的恒定铁甲咒挡住了大部分，三块从上方和侧面夹过来的，用粉碎咒在半空中打碎，碎片往旁边飞散，带着暗红色的余光消失在夜色里。
但有两块他没来得及打，一块砸在左肩位置，恒定铁甲咒的表面被腐蚀出了一个黑点，另一块从脚边擦过去，把他脚下的地面烧出一个巴掌大的黑洞。
这两下没伤到他，但恒定铁甲咒上多了两个被腐蚀过的薄弱点。
雷古勒斯的身影突然无声无息地消失，再出现时已到了老罗尔身後二十几米的位置，施咒频率骤然增加，开始往爆炸类倾斜。
参宿四的爆发意象被压进每一道爆炸咒里，爆破时产生的威力比普通形态大出近三倍。
一道爆破咒砸在废墟边上，炸出一个直径两米的坑，火光亮得让远处的丘陵都跟着闪了一下。
接着是火焰爆炸咒，混着参宿四的红色光芒，炸开的火浪从半空中往下卷，把周围十几米范围内的石头全烤得通红。
老罗尔被这波爆发逼得开始移动，往斜後方撤，踏进废墟深处，踩着断裂的梁柱和屍体後退。
他身前的黑色盾牌一直没碎。
爆破咒砸上去，盾面先是一阵急抖，表面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然後波纹顺着盾牌底部伸出的几根黑色触须往下走。
那些触须斜插进他身侧的地面里，和盾面保持同一个频率震颤，硬接下来的力道被拆散成几十股，沿着触须全打进了身周的环境里。
盾牌每接一道爆破，那片地就跟着震一下，碎石被震成粉，土块翻涌，裂纹一道道往外崩，有几次触须插得太深，旁边的地面直接塌陷出一个深坑。
老罗尔站在这些裂纹和塌陷中间，被一波接一波的冲击推得不断後撤，脚下不慌不忙，每退一步都踩在承重还没碎的位置，像提前选好了落点。
脚下在退，盾牌还在接，触须一次次把力卸进地里，他的上半身几乎没怎麽晃，退进废墟深处之後，他开始利用那些断裂的梁柱和还在冒烟的石墙，每一步都让雷古勒斯的下一道咒语被地形吃掉小半威力。
他抽空反击，腐烂咒从杖尖炸出一团灰雾，覆盖雷古勒斯刚才的位置，把那里的空气都染浑了。
同时他的影子在月光下拉长，边缘开始扭曲，然後撕裂，几缕黑色的东西从影子的边缘脱离出来，贴着废墟的表面往雷古勒斯的方向爬，速度不快，但毫无声息，没有魔力波动，感知里几乎隐形。
不过空间感知能摸到它们，那几缕东西经过的位置，空间结构出现极细微的凹陷，像有重量压着，却没有形体。
他擡手一道火焰咒，掺了参宿四的爆发意志，赤红色的火舌贴着地面扫过去。
火焰和那几缕黑东西撞上，没有立刻烧掉，它们往里缩了一下，表面涌出一层黑气，跟火焰搅在一起，互相啃咬。
空气里传来滋滋声，几缕黑气试图贴着地面散开，火焰追上去，缠住，烧进它们的内部。
黑气翻涌了几下，从里往外变红，然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灰烬，飘起来，灭了。
雷古勒斯的第二道火焰已经甩向下一片还在爬的影子，火焰里的参宿四意志比普通火焰更暴烈，撞上去直接往里炸，黑气连收缩都来不及，直接被烧穿。
剩下几缕黑东西像是知道了，开始往回撤，贴着地面往老罗尔的方向滑。
雷古勒斯一道大爆破砸在它们退路上，把地面连着那些黑气一起掀翻，火光卷过去，什麽都没留下。
他继续轰炸，老罗尔继续後退。
不过老罗尔到底不是一般货色，他的反击虽然在变少，但每一次出手都朝着雷古勒斯最不愿意面对的位置去。
有时是一道压在爆破间隙里的咒语，无声无息地穿过火光，几乎打中他的膝盖。
有时一团突然从脚下升起的黑色泥浆，一脚踩进去整个鞋底就没了，连恒定铁甲咒都被烧穿。
还有次一声极尖锐的爆鸣在耳边炸开，企图干扰他的感知。
雷古勒斯全躲了，全挡了，但也做不到完全无视。
这人的黑魔法确实强大，就算是现在这个局面，也依然在找机会。
有一道从老罗尔背後浮现的绿色火焰箭，速度比前面的咒语快出近一倍，几乎在出现的瞬间就到了雷古勒斯面前。
他往左偏了半个身位，那支箭擦着肩膀过去，钉入身後十米外的碎石，被瞬间烧成白灰。
不等他回神，第二支箭已经追着心口来了，他举杖一劈，把箭砍成两截，断箭落地，火焰还在地上烧了好一会儿。
丘陵上的巫师们看到的画面很直观，两个完全不同风格的力量在对撞。
一边是一个发着银光的少年，魔杖挥动，各种颜色的光从他面前扇面状射出去，铺天盖地，整个废墟的那一半在连续的爆炸和闪光中跳动。
另一边是一个黑色的身影，在光芒的间隙里闪烁，不断後退，不断侧移，每次消失再出现，都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黑色气息。
那个人的咒语很少，每一次出手都很省，每一道都让人背後发凉，哪怕隔着一两英里，有几个观众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几步。
两个人风格完全不同，一个像拆房子的，一个像往井里投毒的，一个把战场越打越亮，一个把战场越打越脏。
旁边赛拉斯的人还在清理残余，偶尔有爆炸的火光从外围传来，照亮半边天空，然後暗下去。
雷古勒斯喜欢这个节奏，老罗尔越是这样扛着，他就越想把节奏再提一档。
但老家夥实在太能扛了，防御修复速度比他预想的快，恢复机制也邪门。
他在後退的过程中踩到了一具屍体，半掩埋，胸口还在往外渗血。
然後老罗尔一脚踩上去，屍体就瘪了，皮肉迅速往下陷，血水从孔窍里被挤出来，在火光下留成几道深黑色的痕迹。
整个过程快得离谱，一呼一吸都不到，那具屍体就变成了一张铺在废墟上的皮，薄得能看见底下石块的棱角。
老罗尔的魔力猛地往上涨，身上几处伤口肉眼可见地收缩，连那面黑盾都厚了几分。
雷古勒斯不是没想过先把屍体或快要成为屍体的家夥炸掉，但废墟太深了，崩解咒翻出来的地面下还埋着更多的人。
有些是之前塞拉斯他们清理时打死的，有些是被第一次冲击打进去的，位置散，埋得也深。
老罗尔却像全都知道似的，他走到哪儿，哪儿的石头底下就冒出几缕影子的触须，从脚下往外扩，贴着废墟的缝隙往里钻，钻进半塌的墙根，地裂，和屍体堆下面。
有的活人离得远，还没断气，被影子勾住，等影子回来，那些人已经干透了，脸陷进颅骨，手指弯成鸡爪，散在废墟里，和周围焦黑的碎石没什麽两样。
雷古勒斯看在眼里，这分明是在进食。
废墟里到处是屍体，到处是半死不活的人，只要还有人让他踩，让他经过，他的魔力就一直在往上补。
继续这麽轰下去，打到天亮他都耗不死他。
所以要一次性把他的防御彻底打穿，从所有方向同时打出。
雷古勒斯打出去的攻击还在增多，有几道咒语开始不再直奔老罗尔，看起来打偏了，飞进废墟里，消失了。
那些消失的咒语进了空间网络。
「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十七个锚点在他和老罗尔之间的空间里同时成型，通道在同一瞬间贯通，闭环在锚点亮起的那一刻合上。
他连构建的过程都没费，也不需要构建，脑子里的空间坐标一确认，十七个锚点就同时从虚空中落下来，卡在预设的节点上。
锚点钉在空间结构的内部，通道在空间的褶皱里穿行，肉眼不可见，空间感知能摸到点微弱的波动，但在此刻这种级别的魔力对抗的背景噪音里，没有人会注意到那点扰动。
雷古勒斯在正面轰炸的间隙往网络里灌弹药，右手一直举着魔杖，正面咒语的输出没断过，手腕只是稍微偏了偏角度，几道爆炸咒就拐进了网络入口，消失在里面。
从外面看，这几道咒语像是被老罗尔挡飞了，或者是在高速交战里失去了准头，散落在废墟深处，没人会去管。
事实上，每一道都稳稳当当进了闭环，沿着通道转起来，速度越来越快，能量被储存，被压缩，在封闭的空间里反覆加速。
全是爆炸类的，霹雳爆炸，爆破咒，大爆破，火焰爆炸咒，强爆咒，连环爆破，每一道都掺了参宿四，把那颗星的灼热和膨胀注入咒语的魔力结构里。
闭环里的弹药越来越多，十七个锚点之间的通道被咒语的魔力撑得开始发热，空间结构在轻微地震颤。
雷古勒斯的持续轰炸骤然停住，那一瞬间的安静在战场上显得极为突兀，连续了好几分钟的咒语声和爆炸声突然断了，废墟上空只剩风声和远处附庸战斗传来的零星声响。
老罗尔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
下一刻，十七个出口同时打开，所有储存的爆炸咒从四面八方同时喷出来。
上方，左侧，右侧，身後，脚下，左上方四十五度，右下方三十度，正後方偏左，头顶正上方，每一个出口都在吐出咒语。
十几道，几十道，全是在闭环里存了多轮的弹药，全是灌了参宿四意象的爆炸类。
那些出口在空间结构里移动，十七个点在以老罗尔为球心的球面上沿着各自的轨道做不规则的位移，每一个点的运动路径都不重复，相互之间的间距在一个动态的均衡区间内波动，任意三个相邻出口的夹角永远保持在一个让防御无法同时覆盖的范围。
这套运动模式的底层是一个十七体运动的数值解，由雷古勒斯的精神强度实时运算维持，每一个出口每一帧的坐标都在被重新计算。
之前做不到，现在能做到了。
老罗尔的防御是朝正面搭的，几分钟的正面轰炸让他所有的防御资源都堆在了面向雷古勒斯的方向。
几十个方向的光同时出现在他周围时，他只来得及将黑盾往上和两侧猛撑，脚下和後背的防护完全来不及补齐。
爆炸在同一个瞬间发生。
光球从各个方向往他身上砸，有的砸在黑盾上，有的绕过去，从背後和脚下钻进防御的死角，一波接一波地炸。
废墟上空炸出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橘红的，白得发青的，暗红的，明黄的，各色火球混在一起，光芒交替闪烁，爆炸不断叠加，火球越来越大。
直径从十几米膨胀到三十米，五十米，空气被连续爆炸产生的冲击反覆碾压，发出一种低频的持续轰鸣。
十七个出口还在移动，还在喷吐咒语，火球内部的温度在持续攀升，碎石被烧成了熔融状态，橘色的岩浆从火球底部往下淌。
方圆几英里的荒原被照亮了，月光在这团火面前完全失色。
丘陵上的观众看到一团巨大的橘白色光球悬在废墟上方，光芒把云层的底部照得通亮，影子从所有人的脚下朝远离火球的方向拉出去几十米长。
声音传到丘陵上时已经不是爆炸声了，连续的低频轰鸣把空气压成了固态，拍在身上有物理推力。
整片荒原都在震动。
丘陵上的人群乱了起来，有人抱着头往地上趴，有人捂着耳朵张着嘴，有人往反方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
最前面一排几个年轻巫师被气浪推得往後摔，铁甲咒的光碎了一地，银色的护盾，金色的符文，蓝色的魔力挡板，一片片一层层地亮起来。
连一些没有战斗力的观众都掏出了防卫道具，把能套的东西全往身上招呼。
一分半钟，网络的时限到了。
弹药倾泻完毕，十七个锚点的魔力耗尽，通道在失去支撑後塌缩，闭环切断，空间网络崩溃。
轰鸣声在一分半钟的末尾戛然而止。
废墟上空的火球在失去新的能量灌注之後开始萎缩，橘红色的光芒从边缘往内退，露出里面翻滚的黑色浓烟。
浓烟被热气往上托，滚成一股巨大的蘑菇云，从地面直直地冲上夜空。
整片荒原被照得像白天一样亮了一次，然後又迅速暗下去，从极亮到极暗的落差让很多人眼前一片发白。
过了好长时间，烟尘才慢慢散开。
老罗尔还站着。
浑身焦黑，黑色的血从十几个裂口里往外淌，滴在滚烫的地面，冒起一小团白烟。
左臂耷拉着，肩关节错了位，骨头从肩窝里顶出来，撑起一个不自然的折角。
黑色盾牌碎没了，袍子烧成焦渣盖在身上，暴露出来的皮肤上覆着一层碳化的焦壳和裂开的烧伤。
脸上那几块刚补好的新生皮肉又被爆炸掀掉了，颧骨和下颌的筋膜再次暴露在外面，这回连筋膜都跟着一起烧焦了。
但他还站着，两条腿撑在被炸成坑的地面上，靴子烧没了，赤着脚，脚底的皮在焦化。
烟尘彻底散尽，他的棕色眼睛穿透黑暗，落在四五十米外站着的雷古勒斯身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那只耷拉着的左臂，那些烧焦的皮肤，那些重新撕裂的伤口。
然後他用完好的右手，把魔杖从攻击的握法换成了杖尖朝下，贴着自己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