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亥俄州,辛辛那提北郊。
布莱恩·克里斯蒂坐在厨房餐桌前,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公司内部系统的登录页面。
用户名,密码,点击。红色弹窗跳出来:“账户已禁用。如有疑问,请联系人力资源部。”
他点了根烟。
窗外的天空是灰黄色的。
已经三个月了,自从那列载着一大堆不知道什么鬼化工的火车在东巴勒斯坦脱轨,政府直接选择最为便宜的焚烧销毁。
火光冲天,黑烟像蘑菇云。
现在空气里总有一股甜腻的塑料味混杂着一些犯恶的味道,官方说安全,但邻居家的狗上周死了。
布莱恩喝了口圣血。
五美分圣血,本地教堂地下室的产品。
电脑旁边手机亮着。
直播已经结束两个小时了。
卡尔·约翰逊的脸定格在最后那个画面:跪地,仰头,掌心向天。
屏幕下方评论还在滚,每秒几十条。
布莱恩关掉页面。
他看了眼墙上的日历。
房贷还有一期没还,银行上周来过信。
车贷下个月到期。
黄金年代读的化学的学贷还要还。
厨房门开了。
儿子凯尔走进来。
他二十二岁,比布莱恩高半个头,穿着黑色连帽衫,牛仔裤膝盖处磨白。
手里拎着一个军用帆布袋,袋口没拉紧,露出半截枪托。
“老爹。”
凯尔说。
布莱恩抬头。
儿子小时候连烟都不让抽。
但为了学费,十八岁参军,送去阿富汗待了几年年。
回来就变了。
整个人变得激动而又怪异,右臂多了个骷髅头纹身。
而且嘴里永远有股恶心的甜腻味,是叶子的味道。
退伍后没找工作,直接就进了“十字军兄弟会”,本地白人帮派。
“你怎么回来了。”
布莱恩说。
“直播看了?”
凯尔把帆布袋放在地上,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
“看了。”
“我要去密歇根。”
凯尔说,
“你去不去?反正老妈已经死了。”
凯尔内在还是传统的,当然,也跟他在十八岁时就离家有关。
布莱恩没马上回答。
他拿起手机,打开银行应用,余额数字很小。
他翻到邮件,人力部的正式解聘通知躺在那里,措辞礼貌,引用的是“业务结构调整与自动化效率优化”。
窗外的甜腻气味飘进来。
他想起二十年前刚进公司时,经理拍他肩膀说好好干能干到退休。
手机震动。
新闻推送:“诺亚科技宣布AI行政助手完成全国三千家企业部署,预计可减少百分之四十基础文员岗位。”
布莱恩熄灭烟。
“走。”
他说。
他上楼,从卧室床底拖出一个旧行李箱。
装进几件衣服,剃须刀,一瓶没开封的圣血。
从衣柜暗格里拿出一个铁盒,里面有一把点38左轮手枪,枪油味很重。
他擦了擦,放进外套内袋。
又从柜子里拿出来了一把霰弹枪,装好子弹后背在背上。
下楼时凯尔已经发动了皮卡。
车子是老福特,排气管声音很响。
布莱恩把箱子扔进后座,坐上副驾驶。
凯尔挂挡,车子驶出车道。
街道并不安静,出门的不止他们一辆车。
隔了两户,一辆雪佛兰SUV开出车库,司机是个秃顶中年男人,副驾驶坐着妻子,后座塞满行李。
对面房子,一个穿着工装裤的年轻人把背包扔进一辆本田 Civic,车里已经坐着三个人。
十字路口,四辆车从不同方向汇入。
没有人鸣笛,没有人挥手。
只是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朝着州际公路入口方向开去。
布莱恩摇下车窗。
风灌进来,带着那股甜腻气味。
“都是去看病的。”
凯尔说,眼睛盯着前方。
“病?”
布莱恩说。
“死病。”
凯尔踩下油门。
皮卡加速,驶上匝道。
后视镜里,更多的车灯在黄昏中亮起,像一条缓慢移动的光带,朝着北边,朝着密歇根。
在加利福尼亚州圣地亚哥。
瓦特·李把弟弟按在浴室地板上,膝盖压住他的背,一只手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下来。
弟弟尖叫,挣扎,鼻涕和口水混在一起流进排水口。
“吐出来!”
瓦特说,
“吐干净!”
弟弟的喉咙里发出咯咯声,身体剧烈抽搐。
瓦特把他翻过来,拍他的背。一滩黄绿色的液体从嘴里涌出来,里面有没消化完的药片碎屑。
他关掉水喘着气,看着弟弟瘫在地上,眼睛翻白,胸口剧烈起伏。
手机在客厅里响。
瓦特站起身,用毛巾擦了擦手,走到客厅。
屏幕上显示“诶里克斯”。
“喂。”
“瓦特。”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促,背景有车辆鸣笛声,
“我要走了。”
瓦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板上。浴室里传来弟弟的呻吟声。
“走?”
他问。
“回国。”
诶里克斯说,
“领事馆通知了,建议留学生撤离。我机票买好了,现在在去机场的路上。”
瓦特沉默了几秒。
他看向浴室。弟弟爬到了马桶边,抱着马桶圈在发抖。
“哦。”
瓦特说,
“那……好吧。学业没有命重要。”
“是啊。”
诶里克斯说。
背景音里有机场广播的模糊回声。
“诶里克斯,”
瓦特说,
“以后有空我请你吃饭。等我当上医……”
敲门声响起。
很重,不是敲,是砸。
门板震动。
瓦特停下来,听着敲门声。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稳定,带着某种不耐烦的意味。
“瓦特?”
电话里诶里克斯问。
“一路顺利。”
瓦特快速说,
“再见,我的朋友。”
他没挂电话,把手机塞进裤袋,站起身,走向门口。
透过猫眼,他看见外面站着三个非裔男人。
两个穿着连帽衫,一个穿着皮夹克。
皮夹克男人脖子上有纹身,图案是粗大的脚掌。
瓦特打开门。
“什么事?”
他问。
皮夹克男人看了他一眼,视线越过他肩膀,看向浴室方向。
“李在哪儿?”
皮夹克问。
“他是我弟弟。”
瓦特说,身体挡住门缝,
“你们要干什么?他以后不去了,也不抽你们那些东西了。”
黑人皮夹克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他已经加入了大脚帮吗?”
他说,声音很轻,
“你怎么敢这么说的?”
瓦特感到裤袋里的手机在震动。
诶里克斯还没挂。
“不。”
瓦特说,声音开始发抖,
“他是我弟弟。不能这样。”
皮夹克男人往前一步,肩膀顶开门。
瓦特后退,撞在鞋柜上。
即使他很高大,但终究没想过会有这样冲撞的。
另外两个男人走进来,径直走向浴室。
“放开他!”
瓦特喊。
皮夹克从后腰抽出什么东西。
瓦特看见金属的反光。
“你们这些蠢货。”
皮夹克说,
“坏了规矩就要付出……”
声音被一声闷响打断。
瓦特感到胸口被重击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衬衫上出现一个深色的小点,然后迅速扩大,变成湿润的一片。
他张嘴,想说话,但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
第二个声音。
第三个。
瓦特滑倒在地板上。
视野开始模糊,他看见皮夹克男人的靴子从面前走过,走向浴室。
弟弟的尖叫声传来,然后变成求饶,然后变成呜咽。
裤袋里的手机还在震动。
震动渐渐弱下去。
圣地亚哥国际机场出发层。
诶里克斯站在值机柜台前,手里拿着护照和机票。
电话已经断了五分钟,但他还没把手机收起来。
耳边还在回放最后听到的那些声音:
“他是我弟弟……”
“你不知道他已经加入……”
“……不能这样!”
然后是一声闷响。
像重物砸在厚地毯上。
又一声。
又一声。
夹杂着模糊的辱骂,家具翻倒的声音,人的尖叫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电话被挂断。
“先生?”
柜台后的地勤人员看着他。
诶里克斯抬起头,眨了眨眼。
他感到脸颊上有湿痕,抬手擦了一下,手指沾到水渍。
“您的登机牌。”
地勤递过来一张卡片。
诶里克斯接过,木然转身。
机场广播在头顶响起:
“女士们先生们,请注意。前往魔都的CX897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他走向安检口。
队伍很长,人们拖着行李箱,脸上带着旅行的疲惫或兴奋。
一种窒息感笼罩了他,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什么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