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玛卡多准将的悍马车拐进河港镇主街时,轮胎压过碎水泥块,颠了一下。
他今年四十二岁,比詹姆斯·琼斯年轻九岁。
两人军衔只差一级,但世界不同。
上校及以下是玩战地的,真枪实弹,带人在泥里爬。从准将开始往上是玩红警的,看地图,调资源,算政治账。
现在他却亲自来了。
一车军火,四个手下,从兰辛开了三个半小时。
车子停在镇口。
查尔斯推门下车。
空气里有烧焦蛋白质和石灰粉的味道。
路面坑洼,炮弹炸出的弹坑用碎石草草填平,踩上去有些松软。
两侧的建筑大多损毁,砖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扭曲的钢筋。但每栋楼里都有人影在动,清理碎砖,搬运木料,偶尔能瞥见靠在墙边的步枪枪管。
一种久违的感觉漫上来。
不是战场上的紧张,也不是演习时的程式化。
是更早的东西,二十年前,刚入伍时在新兵营里见过的,那种纯粹到近乎愚钝的专注,眼里只有手头的任务,没有怀疑,没有犹豫。
好像他们真的相信自己在建造什么
“查尔斯准将。”
声音从左侧传来。
詹姆斯·琼斯站在一栋半塌的仓库门口,穿着旧作战服,没戴军帽。
“你来了。”
查尔斯点头:
“詹姆斯上校。”
他示意手下停车。
停车场是临时平整出来的土场,里面停着各式车辆:轿车,面包车,货车,还有几辆和他一样的军车。
大部分车轮胎都被压扁了些,载重不轻。
“来的人不少。”
查尔斯说。
“都是朋友。”
詹姆斯转身,
“这边。”
两人穿过广场。
那个在直播里见过的十字架还在烧。
现在只剩骨架,焦黑的高达互相粘连,像某种巨大昆虫的遗骸。
火已经小了,剩几处暗红的炭火在风里明灭。
气味浓烈。
查尔斯看了一眼。
他心里算了一下:这么多完整高达,按黑市价,处理得当能卖个几百万美刀不是问题。
可惜了。
但他没说。
镇政府大楼的门厅天花板塌了一半,阳光直射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大理石地板上切出亮斑。
会议室的长桌旁已经坐了些人。
查尔斯扫了一眼。
几个面孔他在直播里见过:
大卫·米勒,年轻,脸颊有伤;
史蒂芬·泰勒,KKK党的,手里转着一把军刀。
其他有些陌生,但衣着气质能看出阶层:
底特律来的议员助理,兰辛的地方党派干事,几个小教会的代表,还有一个胸前挂着十字架、神色紧绷的天主教神父。
还有和他差不多的军装。
詹姆斯领他到长桌左侧第三个座位。
距离主座三个位置。
查尔斯坐下。
这位置是计算过的。
以他带来的军火为筹码,以无视詹姆斯私自调用库存为代价,换来的一张入场券。
谁说美国没有人情!
只是有的狗不配上桌。
其他人陆续落座。
没有人寒暄,没有人交换名片。
会议室里只有椅子拖动的声音,和远处工地隐约的敲打声。
史蒂芬·泰勒站起来。
“感谢各位来到河港镇。”
他说,声音干涩,
“时间有限,直接开始吧。”
他坐下。
主座上的卡尔·约翰逊没有起身。
他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向上,那个十字疤痕在从天花板破洞投下的光柱里清晰可见。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水泥地上:
“底特律福根家族。”
停顿。
“贝城迪西弗家族。”
又停顿。
“兰辛考德威尔家族。”
他一个个念下去。
每念一个名字,长桌旁就有一人脸色变白。
一共七个名字。
“这些家族,”
卡尔说,
“已经被资本的罪恶侵染。主赐予我的眼睛看得见。赎罪的道路必将践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七人。
“请回吧。”
会议室死寂。
【巡猎犬】的线在空气中延伸,暗红,纤细,连接着每个名字背后的人。
他们的罪不是杀人放火,是更系统的东西:
操纵医保定价,推动法拍条款,控制学区拨款,贩卖高达碎片,让成千上万的家庭缓慢窒息。
这些线比威廉姆斯·芬达的粗,比卡文·基尔狄的深,像树根一样扎进体制的腐土里。
坐在查尔斯斜对面的一个男人清了清嗓子。
他是福特家族的代表,五十多岁,灰西装,脸上挂着那种慈善晚宴上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
“圣徒先生,”
他说,
“我们也是主的选民。我们也想赎罪。”
他抬手,打了个手势。
会议室侧门被推开。
两个被反绑双手的男人被押进来。
是汤姆·辛普森和霍华德·福根。
两人脸上有淤青,嘴巴已经被封上,但眼神清醒,清醒地恐惧。
“这次对您和主的冲撞,”
福特代表继续说,声音温和得像在介绍捐款项目,
“罪魁祸首已经带来了。这是献给主的圣餐。您看……”
汤姆·辛普森的膝盖开始发抖。
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声。
霍华德闭上眼睛,嘴唇无声翕动。
圣餐,重点的不一定是圣,但一定是餐。
卡尔·约翰逊看着那两人。
他想起女儿艾丽卡。
她被选中时,是否也是这样被带进某个房间,像展示商品一样被评估,然后被决定命运?
而且,圣餐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感在身上蔓延。
他闭上眼睛。
一秒钟。
然后他右手动了。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格洛克19X从腿套抽出,抬起,扣扳机。
砰!砰!砰!
三声枪响在会议室里炸开,回声撞在墙壁上。
汤姆·辛普森额头中弹,向后倒下。
霍华德·福根胸口绽开血花。
福特代表还在微笑,子弹已经打穿他的眉心。
三具身体几乎同时倒地。
血溅在长桌边缘,顺着木纹流淌。
卡尔放下枪。
枪口飘出一缕青烟。
“你们,”
他看着剩下那六个面色惨白的家族代表,
“真是被恶魔附身了。”
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
“滚吧。主不会饶恕你们。”
停顿。
“我也不会停下赎罪之路。”
那六个人站起来。
动作僵硬,有人撞翻了椅子。
没人敢看地上的尸体,没人敢说话。
他们依次走向门口,脚步踉跄,像逃离火灾现场。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没动。
查尔斯·玛卡多准将看着卡尔·约翰逊。
看着他平静地把枪插回腿套,看着他掌心那个疤痕在光线下微微发红。
“真疯啊,也不知道上将知道了会做什么反应。”
毕竟他一个小小的准将也只是个代表,代表的是密歇根州地方的驻扎天兵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