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间县城的夜色,被战火熏染得赤红,城头的火光摇曳,映着满地血污与残刃,厮杀声从黄昏持续到深夜,终究渐渐弱了下去。袁军的最后一波猛攻被联军拼死打退,城下的袁军尸体又添了一层,颜良见士卒疲惫不堪、士气跌至谷底,只得再次鸣金收兵,只是这一次,袁军退得并不远,营寨依旧扎在城外三里处,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显然是打算耗死城内的联军。
城头上,联军将士们瘫坐在冰冷的城砖上,连抬手擦拭脸上血污的力气都没有。李大海靠在箭楼的立柱上,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浸透了内层的衣衫,他却只是咬着牙,将止血的草药胡乱按在伤口上,目光死死盯着城外袁军的营寨,眼中满是血丝。
“沈都尉,南门的连弩只剩十具能用,投石机也折损了六架,滚石与热油也快耗尽了。”一名队正躬身禀报,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将士们伤亡近两千,士族私兵那边士气有些浮动,不少人看着城外的袁军,眼里都带着惧意。”
沈砚站在城头,手中的长刀拄在地上,刀身的血迹顺着刀刃滴落在地,在冰面上凝成小小的血珠。他望着城外袁军营寨中星星点点的火光,神色平静,只是指尖微微收紧:“伤亡的将士,轻伤者就地医治,重伤者抬入城内民居,由百姓照料;连弩与投石机,让工匠连夜抢修,能凑出一具是一具;滚石不够,便拆了城内的废屋,石料、木料皆可用来御敌;至于士气,我去见见他们。”
说罢,他迈步走下城头,朝着士族私兵驻守的区域走去。沿途,不少士族私兵见他走来,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这些人往日里养尊处优,虽经历了黑石坡一战,却从未见过河间县城这般惨烈的厮杀,面对袁军源源不断的猛攻,心中的恐惧早已压过了血性。
沈砚站在一处空地上,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知道,你们怕了。三万袁军,兵强马壮,而我们困守孤城,粮草与器械皆已匮乏,看起来胜算渺茫。”
他的话,让不少私兵抬起头,眼中带着认同与无奈。陈敬之走上前,沉声道:“沈都尉,我等并非贪生怕死,只是这般死守,终究不是办法,再耗下去,城内的粮草耗尽,我们终究还是难逃一死。”
“死守,尚有一线生机;若是惧战,唯有死路一条。”沈砚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袁军虽多,却远道而来,粮草补给线漫长,且连日猛攻,伤亡比我们更重,士气早已低落。他们看似合围城池,实则已是强弩之末。今夜,我将率精锐夜袭袁军营寨,若是能烧了他们的粮草,乱了他们的阵型,袁军自会不战而退。”
夜袭营寨?
众人皆是一惊,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城外有三万袁军,即便夜色掩护,想要夜袭成功,无异于自投罗网。
“沈都尉,万万不可!”陈敬之连忙劝阻,“袁军定然防备森严,夜袭之事太过凶险,若是不慎陷入重围,后果不堪设想!”
“凶险,却也是唯一的机会。”沈砚淡淡道,“联盟的联防队,随我出战;士族私兵,留守城池,守住四门,若是袁军趁夜攻城,无论发生何事,都不可开城,直至我等归来。”
他顿了顿,看向李大海与秦虎:“李大海,你留守城池,统领全军,若我未归,便由你主持大局,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需守住河间;秦虎,你率三百精锐联防队,随我夜袭,皆是百战之兵,挑最精锐的来。”
秦虎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抱拳沉声道:“末将遵令!”
李大海想要劝阻,却见沈砚眼中的坚定,终究只是重重一点头:“沈先生,你务必平安归来!城内的一切,有我在!”
沈砚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联防队的营地。三百精锐联防队,皆是从联盟中挑选出的悍勇之士,经历了清风岭、苇荡、黑石坡数战,个个身经百战,听闻要夜袭袁军营寨,没有一人面露惧色,反而眼中燃起了战意。
“今夜,我们要做的,不是与袁军死战,而是烧了他们的粮草,乱了他们的阵型。”沈砚看着众人,沉声部署,“袁军营寨分为左、中、右三营,粮草囤积在右营后方,由一千士兵看守。我们从城西的密林绕出,悄悄潜入右营,烧了粮草后,立刻撤退,切勿恋战。秦虎,你率一百人,负责突袭看守粮草的士兵,打开缺口;我率两百人,负责纵火,一旦火势燃起,便立刻汇合,沿原路返回。”
“另外,每人腰间系上红绸,作为标识,切勿误伤自己人。今夜三更,准时出发。”
“诺!”三百精锐齐声应下,声音铿锵,在寂静的夜色中,透着一往无前的决心。
三更时分,夜色最浓,残月被乌云遮蔽,大地陷入一片漆黑。河间县城的西门,悄悄打开了一道缝隙,三百精锐联防队,身着黑衣,手持短刀与火把,如同鬼魅般溜了出去,沿着城西的密林,朝着袁军右营摸去。
袁军的营寨外,虽有哨兵巡逻,却因连日苦战,个个疲惫不堪,警惕性早已降到了最低。沈砚与秦虎率领着精锐,借着密林的掩护,避开了巡逻的哨兵,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右营的栅栏外。
右营后方,粮草堆积如山,数十座粮仓连成一片,看守的士兵大多靠在粮仓旁打盹,只有少数几人,来回走动,手中的火把有气无力地摇曳着。
秦虎抬手做了个手势,一百名精锐立刻分散开来,如同猎豹般,朝着巡逻的哨兵扑去。短刀划过喉咙,发出细微的声响,哨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呼救,便倒在了地上,身体被迅速拖入暗处,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看守粮仓的士兵,依旧毫无察觉,还在打着瞌睡。沈砚眼中寒光一闪,率先翻过栅栏,两百名精锐紧随其后,手中的火把被点燃,朝着粮仓扔去。
干燥的粮草遇火即燃,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火光冲天,将右营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睡梦中的袁军士兵被火光惊醒,看着漫天大火,顿时陷入了混乱,哭喊声、尖叫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右营乱作一团。
“着火了!粮草着火了!”
“有人偷袭!快起来御敌!”
袁军士兵们衣衫不整,慌慌张张地拿起兵器,却根本找不到偷袭的敌人,只能在营寨中乱冲乱撞,甚至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沈砚见火势已成,沉声喝道:“撤退!”
三百精锐立刻汇合,沿着原路朝着密林退去。就在此时,颜良听到动静,率领着亲兵赶来,见粮草被烧,气得暴跳如雷,厉声喝道:“追!给我追上他们,碎尸万段!”
数千袁军士兵在颜良的率领下,朝着密林追去,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秦虎见袁军追来,沉声对沈砚道:“沈都尉,你率人先走,我来断后!”
“不必,随我来!”沈砚冷笑一声,率领着众人朝着密林深处跑去。这片密林,他早已让斥候探查清楚,里面沟壑纵横,还有不少陷阱,正是伏击的好地方。
颜良率领着袁军,一头扎进了密林中,却不知早已踏入了沈砚布下的陷阱。随着沈砚一声令下,密林两侧的滚石与箭矢纷纷落下,袁军士兵惨叫连连,不断有人倒下,阵型瞬间大乱。
“中计了!快撤!”颜良见状,心中大惊,连忙下令撤退。可此时,密林深处早已被联军堵住,秦虎率领着一百名精锐,如同尖刀般插入袁军阵中,长刀挥舞间,袁军士兵纷纷倒地。
颜良怒不可遏,亲自持刀上阵,想要杀出一条血路。沈砚见状,提刀迎了上去,两人在密林中交手,刀光剑影,难解难分。
数十回合后,颜良心中愈发震惊,他万万没想到,沈砚的刀法竟如此精湛,自己身为袁绍麾下猛将,竟一时难以取胜。而此时,袁军士兵死伤惨重,早已无心恋战,纷纷四散而逃。
颜良知道,今夜已是回天乏术,若是再恋战,恐怕自己也要折在这里。他咬了咬牙,虚晃一刀,转身率领着残余的亲兵,狼狈地逃出了密林。
沈砚并未追赶,只是看着颜良离去的背影,缓缓收刀。今夜的夜袭,已然达到了目的,烧了袁军的粮草,乱了他们的阵型,斩杀袁军千余人,而联军仅伤亡数十人,堪称大捷。
“撤!返回河间县城!”
沈砚一声令下,三百精锐联防队汇合在一起,朝着河间县城的方向走去。此时,天边已然泛起了鱼肚白,一夜的厮杀,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却也带着胜利的喜悦。
当沈砚率领着精锐回到河间县城时,城头上的联军将士与百姓们,纷纷欢呼起来,声音响彻云霄。李大海亲自打开城门,迎了上来,看着沈砚身上的血迹,眼中满是激动与敬佩:“沈先生,你回来了!”
“回来了。”沈砚淡淡一笑,眼中带着一丝疲惫,“袁军的粮草被烧,阵型大乱,短时间内,怕是无力再发起猛攻了。”
消息传开,城内的联军将士与百姓们,无不欢欣鼓舞。士族私兵们看着沈砚的身影,眼中的惧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敬畏与信服。他们终于明白,为何联盟的联防队如此悍勇,为何沈砚能成为联军的统帅,只因他始终身先士卒,敢为众人先。
城外的袁军营寨,却是一片愁云惨淡。颜良看着被烧成灰烬的粮仓,气得浑身发抖,却也无可奈何。粮草被烧,士气低落,士卒疲惫,若是再继续攻城,恐怕只会徒增伤亡。更重要的是,袁绍得知粮草被烧,定然会震怒,若是不能尽快拿下河间县城,他这个主将,怕是难辞其咎。
谋士走上前,躬身道:“将军,如今粮草被烧,军心涣散,河间县城又久攻不下,不如暂且退兵,返回黎阳县,待补充粮草与兵力后,再卷土重来。”
颜良沉吟片刻,知道谋士所言乃是实情,他咬了咬牙,沉声道:“撤兵!传令下去,全军收拾行装,明日一早,返回黎阳县!”
次日一早,袁军开始撤退,三万大军,来时浩浩荡荡,走时却狼狈不堪,沿途丢下了不少兵器与营帐,显然是心有余悸。
城头上的联军将士们,看着袁军撤退的身影,纷纷振臂高呼,喊杀声与欢呼声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散。
沈砚站在城头,看着袁军渐渐消失在视野中,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河间县城的守御战,终于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袁绍绝不会善罢甘休,待补充粮草与兵力后,定然会再次派大军前来。青州的危机,依旧没有解除,联盟的路,依旧任重而道远。
但此刻,他只想好好看看这座被鲜血守护的城池,看看城中的百姓,看看身旁的将士。
阳光洒在河间县城的城头上,驱散了连日的阴霾,也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庞。城墙上的战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诉说着这场守城之战的惨烈,也在宣告着联军的胜利。
百姓们涌上街头,敲锣打鼓,庆祝胜利,联军将士们也放下了手中的兵器,与百姓们一同欢呼。乱世之中,这样的胜利,显得格外珍贵。
河间县城的危机,暂时解除了,但青州的风雨,依旧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