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掩盖了很多声音,但掩盖不了猎犬骨架液压系统第一次全功率运转时发出的低频嗡鸣。
陈默站在厂房深处的阴影里,右腿残端连接着那个刚刚完成初步组装的金属骨架。骨架没有外壳,暴露的液压缸、连杆和传感器线缆在应急灯的昏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机械美感。胫骨段和股骨段的连接处,来自拖拉机转向机的万向节提供了±30度的侧向摆动角度——这在复杂地形中至关重要。
他试着向前迈步。
第一步有些踉跄,身体重心因为新的支撑点而摇晃。但第二步就稳住了——假腿底部的压力传感器阵列实时反馈地面硬度,微型处理器(拆自一台无人机飞控)以每秒两百次的频率调整液压缸的阻尼系数。脚掌落地时,缓冲叶片压缩,吸收冲击;抬腿时,液压泵加压,提供助推力。
第三步,他开始小跑。
金属足底与水泥地面碰撞,发出“嗒、嗒、嗒”的规律轻响,比预想的安静。最难得的是,骨架的自适应地形系统起作用了:当踩到地面积水时,液压系统瞬间增强抓地力反馈;当跨过一根散落的钢管时,踝关节自动微调角度,保持平衡。
陈默跑到厂房尽头,转身,冲刺回来。速度不算快——大约每秒三米——但对一个刚截肢不到四十八小时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奇迹。
他在林锐面前停下,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睛里烧着光。
“怎么样?”林锐问。
“像踩在弹簧上。”陈默低头看着金属骨架,“延迟大约0.1秒,能感觉到地面质地变化。最大的问题是……”他顿了顿,“没有触觉。我不知道踩到了什么,只能靠视觉和惯性反馈判断。”
“触觉模块需要神经接口,我们现在没有条件。”林锐说,“先用着。至少你能跑了。”
陈默点头,右腿骨架的液压缸泄压,发出轻微的“嘶”声。他走到墙边,拿起那根自制的钢管拐杖——现在更多是心理安慰了。
另一边,周子维站在门口,右眼的银色传感器在雨夜中泛着极淡的蓝光。
他关闭了正常的视觉模式,切换到热成像。
世界变成一片深浅不一的橙红色块。厂房内,同伴们的热信号明亮温暖;门外,雨夜是冰冷的深蓝色背景;而在三百米外的丘陵边缘,几个清晰的高温热源正在移动——人体,四个,呈分散队形。
他切换到夜视模式。
视野变成高对比度的单色绿,细节浮现:那四人穿着深色作战服,手持短突步枪,头盔上有夜视仪轮廓。他们在丘陵棱线后停下,一人架起望远镜观察,另外三人开始部署设备——小型三脚架,顶部是圆柱体。
“激光测距仪,可能带目标指示功能。”周子维的声音很平静,“他们在为后方火力标定坐标。”
林锐走到他身边,透过破损的门缝向外看。雨幕中什么也看不见。
“距离?”
“二百八十米。风向东南,风速约每秒五米,雨势会降低子弹存速约百分之十二。”周子维报出数据,顿了顿,“需要我开火吗?”
他手里握着那把TT-33手枪,枪口加装了自制的***——用汽车滤清器的外壳和钢丝绒填充制成。有效射程不到五十米,但足够。
“再等等。”林锐说,“先看他们要干什么。”
话音未落,天空中传来熟悉的嗡鸣。
三架小型四旋翼无人机穿过雨幕,在厂房上空五十米处悬停。机体下方挂载着黑色球状设备——光电转塔,集成了夜视、热成像和激光测距。
“侦察型号。”陈默拄着拐杖走到窗边,“没有武器挂载,但能实时传回画面。他们在确认我们的位置和人数。”
“能干扰吗?”王磊问。
“电子***功率不够。”陈默摇头,“而且他们很可能用了跳频通讯,干扰需要全频段覆盖,我们的设备做不到。”
林锐盯着无人机。它们像三只机械秃鹫,在雨夜中安静地盘旋。
突然,其中一架开始下降。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它悬停在厂房破窗外的雨幕中,光电转塔缓缓转动,镜头对准室内。
“它在拍照。”周子维说,“高清摄像头,可能在做人脸识别。”
林锐抬起AK-74M,但没开火——枪声会彻底暴露位置。
他看向陈默。
陈默明白了。他单腿支撑,身体微微前倾,右手从腰间工具包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装置——那是用无人机遥控器改装的定向***,功率有限,但足以在极近距离制造混乱。
他打开开关,对准窗外的无人机。
“嗡——”
***发出高频脉冲。无人机的旋翼转速瞬间紊乱,机体摇晃,但抗干扰系统在一秒内就恢复了稳定。
但这一秒,够了。
周子维举起了TT-33。
他没有用眼睛瞄准——右眼的传感器已经将无人机的轮廓、距离、相对运动轨迹数据实时传入脑中。他只需要扣动扳机。
“噗。”
微弱的枪声被雨声吞没。7.62×25毫米托卡列夫手枪弹穿过雨幕,准确命中无人机的光电转塔。镜头玻璃炸裂,内部电路短路,机体冒着黑烟坠落在地。
另外两架无人机迅速爬升,同时释放了干扰箔条——银色箔片在雨夜中散开,反射着诡异的光。
“他们要强攻了。”林锐说。
话音刚落,丘陵方向的激光测距仪闪烁了几下。
三秒后,尖锐的呼啸声撕裂雨幕。
“迫击炮!”王磊大吼。
所有人扑倒在地。
第一发炮弹落在厂房外二十米,爆炸的火光瞬间照亮雨夜,冲击波震得铁皮屋顶哗啦作响。破片打在墙壁上,嵌入砖石,发出密集的“噗噗”声。
第二发更近,十米。
第三发——
“轰!!!”
炮弹击穿了厂房左侧的铁皮屋顶,在室内爆炸。
林锐感觉耳朵瞬间失聪,世界变成一片嗡鸣。灼热的气浪从头顶掠过,破碎的铁皮、木屑和水泥块如雨点般砸落。应急灯熄灭了,只剩下柴油发电机旁那盏昏暗的工作灯还在摇晃。
灰尘弥漫。
“医生!坦克!”林锐爬起来,咳嗽着。
“没事……”沈薇的声音从储藏室方向传来,有些发闷,“我们没事。灰狐呢?”
陈默从一堆倒塌的货架下爬出来,右腿骨架的液压管被划破了,淡黄色的液压油正汩汩流出。他咬牙拔出破片,用胶带快速缠紧破损处。
“还能动吗?”林锐问。
“能。”陈默的声音在颤抖,但眼神凶狠,“但液压油漏了,缓冲效率会下降。”
“那就别缓冲了。”林锐看向厂房外,“他们要进来了。”
迫击炮停了。
雨声中,脚步声开始接近——不止四个,至少八个,分三个方向包围厂房。
周子维切换回热成像,右眼的传感器捕捉到热源信号:“正面四人,左侧三人,右侧……两人。还有一人留在丘陵处,可能是狙击手或观察员。”
“正面交给我。”林锐说,“邮差,你守左翼。鹰眼,右翼。灰狐,你……”
“我处理无人机。”陈默拖着漏油的假腿,爬到工作台边,抓起那台改装过的***,“只要他们敢再放出来。”
“医生,坦克,留在储藏室,除非万不得已不要出来。”
沈薇点头,把赵大山往更深的阴影里拖了拖。赵大山抱着那挺PKM机枪,腹部引流管的玻璃瓶已经空了,但血又渗了出来。
“我还能开枪。”他说。
“等你站得起来再说。”沈薇撕开新的绷带。
厂房外,脚步声停在二十米处。
安静了五秒。
然后,正面的大门被踹开了。
不是人踹的——是爆破索。炸药沿着门框贴了一圈,引爆的瞬间将整扇铁门炸飞。门板翻滚着砸进厂房,在地面上擦出一串火星。
烟尘中,三个人影冲了进来。
标准的突击队形:第一个人进门后立即向左翻滚,枪口扫射左翼;第二个人向右;第三个人居中,提供压制火力。
但他们没料到,林锐根本没守在门口。
他等在厂房深处,一台生锈的龙门吊操作台上,距离大门三十米。
当第一个人影冲进来的瞬间,林锐启动了系统技能。
【环境拟态(初级)激活。消耗:2单位能量。持续时间:30秒。】
他的身体轮廓在昏暗光线下变得模糊,热信号被暂时抑制到与环境相近的水平。在夜视仪和热成像中,他几乎消失了。
第一个人扫视左翼,没发现目标,枪口转向中间——
林锐扣动了扳机。
AK-74M的枪口焰在昏暗中被刻意抑制(枪口装了自制的消焰器),只有三发点射的闷响。7N24***以每秒900米的速度飞出,第一发命中头盔侧面——虽然没击穿,但冲击力让那人头部猛偏;第二发打中防弹插板,被Ⅲ级陶瓷板挡住,但肋骨至少断了两根;第三发从腋下缝隙钻入,撕裂肺叶。
那人倒地,咳出血沫。
第二个人反应极快,枪口转向枪焰方向,但林锐已经不在原地。
环境拟态让他在移动时只留下极淡的热轨迹和视觉残影。他像鬼魅般滑下操作台,利用堆积的废铁作为掩体,绕到侧面。
第二个人开始向疑似位置扫射。
“哒哒哒哒——”
5.56毫米子弹打在铁块上,溅起刺眼的火星。流弹在厂房内乱飞,其中一发击中了柴油发电机的油箱。
“噗”的一声,油箱被击穿,柴油开始汩汩流出。
第三个人意识到不对,向门口撤退,同时对着通讯器嘶吼:“目标有光学迷彩!重复,目标有光学迷彩!”
林锐没给他撤退的机会。
他启动了第二个技能。
【武器过载(主动)激活。目标:AK-74M。消耗:1.5单位能量。效果持续:当前弹匣。】
枪械内部传来细微的嗡鸣——系统能量暂时强化了导气系统,提升了枪机循环速度。后坐力缓冲装置被优化,枪口上跳减少。
林锐从掩体后探身,瞄准第三个人的腿部。
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两个三发点射,射速比正常快百分之二十,子弹几乎连成一条线。六发子弹全部命中大腿,防弹裤被撕裂,肌肉组织被搅碎,股骨断裂。
第三人惨叫着倒地。
林锐没补枪。他需要留活口问情报。
环境拟态还剩十二秒。
他快速移动到大门侧面,看向左翼。
王磊那边的战斗已经开始了。
左翼的三名雇佣兵选择了更谨慎的渗透方式——他们没走门,而是用切割器在铁皮墙上开了个洞,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
但他们没料到,王磊根本没守在洞口附近。
他把自制的双管***架在了厂房二层的检修平台上,枪口对准洞口上方。枪身用铁链固定,扳机连着一根细线,细线另一端系在洞口边缘的一个空罐头盒上。
当第一名雇佣兵钻进来,身体碰到罐头的瞬间——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两发12号霰弹同时射出,一百多颗铅丸呈扇形喷发,将洞口周围三米的范围变成了死亡区域。
第一名雇佣兵上半身几乎被打烂。第二名刚探进半个身子,被冲击波和破片掀翻出去。第三名在墙外,侥幸躲过,但被飞溅的破片划伤了脸。
王磊从平台后探出头,手里握着那把从雇佣兵尸体上捡来的HK416A5。他没急着开火,而是先扔了一枚***。
白烟瞬间充满左翼区域。
雇佣兵失去了视野,只能盲目扫射。
王磊借着烟雾掩护,沿着检修平台爬到另一侧,那里有他预先布置的第二道陷阱:几根用橡皮筋拉紧的钢筋,尖端对着烟雾区。
他割断固定绳。
“嗖嗖嗖——”
钢筋弹射出去,在烟雾中划出尖锐的破风声。一声闷哼传来,显然有人被击中。
王磊趁机滑下平台,绕到雇佣兵侧翼。
烟雾开始散去。
剩下的两名雇佣兵背靠背警戒,其中一人手臂被钢筋刺穿,正咬着牙包扎。
王磊从一堆轮胎后现身,HK416A5的枪口对准他们。
“放下枪。”他用俄语说。
两人对视一眼,缓缓弯腰,把武器放在地上。
但手臂受伤那人,在弯腰的瞬间,左手悄悄摸向了腿上的手枪套——
“砰!”
枪声来自右翼。
周子维开的枪。
子弹精准地打穿了那人的左手腕,手枪脱手。周子维从一堆废弃变速箱后走出来,TT-33的枪口冒着青烟,右眼的银色传感器在烟雾中泛着冷光。
“别动。”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王磊松了口气,走过去缴了他们的武器。
右翼的战斗结束得更快。
周子维只有***枪,面对两名雇佣兵,劣势明显。
但他有地形优势——右翼堆满了报废的发动机和变速箱,构成复杂的迷宫。更重要的是,他有那只刚刚装上不到两小时的“鹰眼”。
当两名雇佣兵试图从两侧包抄时,周子维开启了传感器的运动预测模式。
右眼的视野中,两名热源的运动轨迹被实时计算,以淡红色的虚线延伸出未来两秒的可能路径。同时,环境中的掩体、通道、射击死角被高亮标出。
他先向左移动,故意暴露了一点身影。
左侧雇佣兵果然上钩,从发动机后探身试图射击。
周子维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他根本没看那人,而是提前将枪口对准了右侧——根据预测,右侧雇佣兵会在同伴暴露的三秒后,从变速箱顶部进行压制射击。
三。
二。
一。
右侧雇佣兵果然冒头。
周子维扣动扳机。
“砰!”
子弹穿过变速箱的缝隙,击中那人的肩胛骨。那人惨叫一声,从顶部滚落。
左侧雇佣兵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周子维会完全无视自己。
就这一愣,够了。
周子维转身,第二发子弹已经射出。
“噗。”
子弹命中大腿,那人倒地。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周子维走过去,缴了他们的武器,然后用伞兵绳把两人背靠背捆在一起,塞住嘴。
他看了眼右眼的传感器显示:电池剩余百分之六十三,芯片温度四十二摄氏度,正常。
他关闭了运动预测模式,切换回基础夜视。
这时,厂房中央传来新的动静。
林锐的环境拟态时间结束,身体轮廓重新清晰。他走向那名大腿中弹、还在**的雇佣兵,枪口抵住对方额头。
“谁派你们来的?‘闪电’?”
雇佣兵咬牙,不说话。
林锐用枪托砸碎了他的左手小指。
惨叫声。
“再问一遍:谁派你们来的?‘闪电’?”
“是……是‘闪电’……”雇佣兵疼得脸色煞白,“他……他在后面……有‘礼物’给你们……”
“什么礼物?”
“不知道……他只说……让你们多活几分钟……为了……”
话音未落。
厂房外,丘陵方向,亮起了刺目的白光。
那不是枪焰,不是爆炸,是某种高强度的探照灯,穿透雨幕,将整个维修站照得亮如白昼。
同时,一个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带着电子合成的怪异腔调,却仍能听出是那个叫“闪电”的无人机操作员:
“晚上好,残狼们。”
“刚才只是热身。”
“现在,游戏正式开始。”
“让我看看,阿瑞斯的工匠……能坚持多久。”
话音落下。
丘陵后方,传来了沉重的引擎轰鸣声。
不是轻型越野车。
是履带式车辆。
林锐冲到窗边,透过刺眼的白光看向雨夜深处。
两辆BMP-2步兵战车的轮廓,正碾过泥泞,缓缓驶来。
30毫米机关炮的炮管,已经对准了厂房。
【警告:检测到重型装甲单位。】
【威胁等级:极高。】
【建议:立即撤离。生还概率:<7%】
林锐握紧了枪。
系统冰冷的评估很准确。
但他们无处可逃。
他回头,看向厂房内的同伴。
陈默扶着漏油的假腿,眼神凶狠。
王磊检查着HK416A5的弹药,表情平静。
周子维右眼的传感器闪烁着微弱的蓝光,像一颗冰冷的星辰。
沈薇从储藏室探出头,医疗包已经背在肩上,随时准备处理伤员。
赵大山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失败了,只能抱着PKM机枪,眼神像要喷火。
林锐深吸一口气,雨夜潮湿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
然后,他对着通讯器说:
“所有人,退到厂房最深处。灰狐,还有多少炸药?”
“不多。”陈默说,“从‘方舟’上拆下来的两公斤C4,还有几个雷管。”
“够了。”林锐看向那两辆缓缓逼近的BMP-2,“等它们开进院子,炸掉承重柱。厂房塌下来,能暂时困住它们。”
“那我们也会被埋。”王磊说。
“总比被30毫米机炮打成肉泥强。”
众人沉默,但没有反对。
这是绝境中唯一能做的挣扎。
林锐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那把改装过的AK-74M。枪身在探照灯的白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导轨上的全息镜反射着妖异的光点。
他拉动枪栓,最后一发7N24***上膛。
然后,他看向窗外越来越近的钢铁巨兽。
雨还在下。
夜还很长。
但狼群,从不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