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战会议上,团长摊开沙盘。
程道口的三座大围子东西狭长,彼此形成掎角之势,看着毫无破绽。
但这难不倒赤色军团。
团长指着沙盘道。
“西侧靠近大片平原,地面全是松软的沙土地,白天无处藏身。”
“但到了夜里,最适合掘进战壕。”
“只要咱们的战壕能靠人工延伸过去,部队就能完美避开围墙上的平射火力。”
“但在主力压上去挖土之前,必须先拔掉运河南侧的这颗钉子——卫星小围子!”
说是小围子,规模自然不大。
但麻烦的是上面架着一部探照灯。
灯光一扫,不仅河滩,连西侧平原都亮如白昼。
不先把它敲掉,后续六七个团的部队上去挖土,就是活生生的靶子。
这个刺杀探照灯的要命任务,理所当然的落到了尖刀排头上。
十月十四日,凌晨。
狂哥他们无声无息地贴在运河南岸冰凉的烂泥草丛中。
前方一百多米外,小围子上立着四座高哨。
“唰!”
一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突然亮起。
灯光先是扫过水波荡漾的河面,接着缓慢而死板地转向狂哥他们藏身的草丛。
“别动。”狂哥把脸埋进草根里提醒。
光柱寸寸逼近。
耗子的手在草根底下的烂泥里飞速摸索,指尖突然触到了一段塌陷的硬边。
他顺着那道硬边往前一探半个身子,回过头时眼里亮得发贼。
草丛下面,竟然藏着一条长满杂草的废弃排水沟。
“班长,右前,能下人。”耗子极小声地吐出几个字。
尖刀班问都不问,当即全员贴着地面,接连侧滚着滑入干涸的沟底。
最后一名战士刚把脚收回阴影里,那道惨白的灯光便从众人的脊背上方幽幽掠过。
草叶被照得一片雪亮。
几只藏在草丛里的夜鸟受惊,“扑棱棱”地飞了起来。
顽军哨兵警惕地抬起枪口,盯着鸟飞走的方向看了半晌。
见没有别的动静,顽军哨兵才打了个哈欠,把枪口重新垂下。
沟里,尖刀班与之跟来的七班,呼吸声都刻意压制。
鹰眼贴着沟沿观察了许久,缩回沟底,轻声交代。
“四个哨兵,半刻钟换一次位置。”
“西角那座高哨视野最开阔,换岗的时候有六息的视线死角。”
七班那边,炮崽已经下了枪,准备瞄准。
“鹰眼哥,西角高哨交给我!”
狂哥扭过头去皱了皱眉,一巴掌压到炮崽的枪管上。
“你小子现在手底下管着一个班的兄弟,少给老子犯浑,别总想着出风头证明自己有多能耐。”
这炮崽一跟着他们混,像是尖刀班的兵,却不像七班的副班长,这怎么行?
炮崽反应过来他已经不单纯的是尖刀班的神射手了,讪讪的放下了枪,听狂哥如听老班长。
“去可以,但你给老子记住了……”
“别光想着杀敌,先想着怎么活着回来!”
炮崽老实认错后,才小声解释道。
“哥,我没想抢功。”
“主要是西角那座高哨能看见我们七班侧后。”
“真要动枪,我得先掐掉那只眼睛。”
狂哥按在炮崽枪管上的手没松,盯着他看了几息,这理由还差不多。
前阵子反扫荡,炮崽跟着郑哥一直顶在最前线,其实已经成熟了不少。
只是一回到尖刀班身边,这小子习惯性的把自己当个听令的兵。
“行。”狂哥松开手,夸了一顺嘴。
“你这七班副班长,脑壳总算没白长。”
炮崽咧了下嘴,马上又把脸压回沟边的阴影里。
探照灯的光柱再次扫过运河。
众人趁光柱移开的空当,贴着废排水沟继续往前爬。
爬出不到五十步,最前面的耗子忽然停了,后面的人一截接一截全钉在原地。
耗子探出半个身子,把手伸进沟沿外的黑水里,轻轻捞回几段不到半指长的芦秆。
断口很新,外皮还是青的。
“前头被人动过手脚。”耗子退回到狂哥身边悄指。
“这些芦秆都断得差不多长,应该是顽军故意撒在水面上看动静的。”
狂哥顺着耗子指的方向探出半张脸,废沟前方正连着小围子的警戒壕。
壕底的死水齐膝深,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青芦秆。
只要有人蹚进去,水波一推,这层芦秆立刻就会散开。
在无遮无挡的平地上,哪怕是月光一照,这玩意都比铃铛还显眼。
鹰眼这时也有了新发现,“下面还有线。”
黑水底下,几根细麻绳贴着淤泥横拉过去。
绳头连着埋在土里的空铁罐,罐里多半还塞了碎铁片。
脚腕只要勾上一根,铁罐便会被拽出泥面。
这套警戒显然刚布下不久,还很新。
老郑贴着泥皮爬过来皱眉,“剪线?”
“铁罐埋得太浅。”鹰眼摇头,“线一松,罐子会滚。”
硬闯当然快。
可水声和铁罐只要响一个,围墙上的探照灯就会立刻转过来,后面摸上来的部队全得暴露在河滩上。
众人商量之间,围墙上的一名哨兵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朝壕沟方向探出大半个身子,步枪缓缓抬起。
枪口顺着水面上轻轻漂动的芦秆,一寸寸扫了过来。
幸好众人没有贸然前进,避免着了道。
这时,一阵夜风吹过,几截芦秆被推向东边。
可到了墙根附近,芦秆却突然打了个旋,一头钻进发黑的枯草帘子下面。
“那儿有水往里回。”耗子眼睛一亮,指向围墙西南角,“是排污口。”
排污口的洞口藏在两块大条石之间,外面盖着厚厚的腐草。
宽不过一尺半,只够一个成年人侧着肩膀硬挤进去。
但那里没有绊线。
围子每天都得往外排污水。
顽军守军再小心,也不可能把自己的出水口封死。
“我先钻。”
狂哥摘下弹袋,一只脚刚踩进恶臭的黑水,身后的炮崽便无声抬起了枪。
西角高哨上的守军似乎察觉到草丛不对,半个身子又往外探了一截。
远处运河上,一条货船正被横流推得不断偏斜,沉重的船身离岸边废木桩越来越近。
炮崽等的就是这一刻。
咚!
船帮重重撞上木桩,闷响压过河面。
高哨上的守军脑袋一歪,身体顺着木梯滑进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枪声,木梯的轻响,全被撞船声裹了进去。
另外几个哨兵只听见货船撞岸,还朝河面骂了两句。
炮崽拉栓退壳,重新缩回泥里,深藏身与名。
而此时尖刀班已一个接一个,钻进了围墙里面。
老郑则带着七班留在壕外,解下绑腿泡进黑水里浸透,然后用湿透的厚布裹住埋在泥里的铁罐,慢慢处理剪线。
没过多久,他们就在密密麻麻的警戒装置中,抠出了一条三丈宽的安全通路。
围墙内,狂哥浑身滴着臭水,翻过草帘便贴住墙根。
正前方的值班屋里亮着一盏煤油灯。
门外土墙上懒散地靠着两支步枪,屋里还能听见长凳挪动的轻响。
木门忽然“吱呀”一声,一名顽军守军打着哈欠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把信号枪。
他一抬头,正好看见墙角几道湿淋淋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