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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5章 线人

    线人老贾的尸体是在凌晨四点半被发现的。

    发现他的人不是警察,是一个扫大街的环卫工。环卫工每天凌晨四点上工,负责从江边码头到中山路这一段,据他后来说,他先是看见垃圾桶旁边倒着一辆自行车,车轱辘还在转,然后再往前走几步就看见了人——歪在防汛墙根下,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哪个喝多了的醉汉。走近了拿手电筒一照,扫帚掉在地上,人连滚带爬跑出去半条街才想起来打电话。他后来跟警察做笔录的时候手还在抖,说了一句话:“干了二十年环卫,头一回看见人身上有那么多个洞。”

    老贾身上有七个洞。法医后来鉴定,是七刀,刀刀避开要害,凶手要的不是他的命,是让他活着把血流干。

    方卉赶到现场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蓝红色的警灯在防汛墙上反复扫过。她掀起警戒线钻进去,看见陆峥蹲在尸体旁边,一只手撑着膝盖,衣服上沾着凌晨的露水,脸色在警灯下显得发青。他没有抬头看她,只是说了一句:“老贾,四十六岁,离异,有个女儿在外地上大学。上个月才发展成外围线人,只给我递过两次情报。第一次是商会门口的车牌号,第二次是苏蔓诊所的访客记录。”

    方卉沉默了片刻。她今年三十岁,干了八年法医,见过各种死法的尸体,但她最怕的不是尸体,是陆峥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比两者都更冷的平静。愤怒和悲伤都是热的,能散掉;平静是冰,冻在心里,化不开。

    “七刀,不是职业杀手的手法。”方卉蹲下来,没有碰尸体,只是隔空指了指伤口的分布,“职业杀手不会捅七刀,一刀就够了。七刀是折磨,是泄愤,杀给所有人看。他在死之前还有知觉——凶手要让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死,也要让发现他的人看见他是怎么死的,更要让我们——”她抬头看了陆峥一眼,“让我们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

    资料显示:老贾,本名贾国良,四十六岁,江城本地人,早年在码头上扛货,后来在旅行社开大巴,三年前查出肝硬化,旅行社把他辞了,靠在江边一带打零工糊口。陆峥选中他,是因为他常年在商会门口开黑车,脸熟,不容易引起怀疑;而且老贾这个人有个特点——嘴严,不爱说话,开车的时候从来不跟乘客聊天。在江城这种三句话就能把人祖宗十八代都扒出来的地方,嘴严是稀缺品质。

    上个月老贾第一次给他递情报,是一张写在烟盒纸上的车牌号。烟盒纸是黄鹤楼的,字是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有几个数字写错了划掉重写,但车牌号是对的。陆峥顺着这个车牌号查到了高天阳在商会之外的一个秘密据点。第二次就是三天前,老贾把苏蔓诊所的访客记录抄了一份给他。那份记录上有三个名字:一个是高天阳,用的是化名;一个是商会会计,每个月的固定时间来;还有一个名字当时陆峥没太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名字旁边被老贾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圈——是陈默。

    “他的身份是怎么暴露的?”方卉问。

    陆峥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方卉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上有几道新鲜的擦伤,应该是骑车太快翻了或者揍了什么东西泄愤留下的痕迹。她没问,她知道这个人的脾气——火气发完了就没事,压着发不出来的才要命——刚才那些伤就是压不住了的证据。

    “通讯频率。”陆峥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淡,但方卉注意到他咬了一下后槽牙,腮帮子上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凸起,“昨天下午,苏蔓给夏晚星打了一个电话,说她想借夏晚星的车去机场接她弟弟。夏晚星把车钥匙给了她。车里有车载电台,电台频率设置的是我们外围通讯的第三备用频段。”

    方卉的心往下一沉。

    “苏蔓调了频率?”

    “她不需要调。她只需要把频率数字抄下来,然后打一个电话。”陆峥转过来看着她,目光像是在看一个自己早就知道答案但是一直不愿意确认的问题,“第三备用频段这个星期只用了三次。第一次是周一,我通知老贾去商会盯一个人;第二次是周三,老贾跟我汇报苏蔓诊所的访客名单;第三次——就是昨天下午。”

    方卉没有再问了。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天色。江边的天已经开始泛白,一层很薄的鱼肚白浮在江面上,淡淡的,像是用什么很轻的笔触在宣纸上抹了一下。防汛墙下的警灯还在转,法医和取证的人来了,拿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拍,闪光灯在薄薄的晨光下显得刺眼。

    夏晚星接到陆峥电话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十分。她刚起床,正在厨房里煮咖啡,咖啡机还没热,手机屏幕亮了,上面显示的名字让她愣了一下——陆峥几乎不给她打电话,有什么事都是通过老鬼中转,或者发加密邮件,最紧急的情况下才会用单线联系的加密通话器。打私人手机号,这是第一次。

    “苏蔓昨天问你借车了?”陆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夏晚星听得出他在压着什么东西。

    “对,下午三点左右。她说她弟弟的航班临时提前了,她的车送去保养还没取回来,问我能不能借半天。怎么了?”

    “你车里的电台,用的是行动组的第三备用频段。”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后夏晚星的声音变得很沉:“我没换过频段。车载电台我只在第一次出外勤的时候用过一次,后来一直没调过。”

    陆峥当然知道她没有主动调整过电台频率设置——这台车前不久做完保养开回来之后她还没碰过电台功能,她自己可能都忘了中控屏上还有这个选项菜单。问题不在她,在于苏蔓借车的理由和她拿到频率之后的动作之间,隔了一个她用了五年去信任的人——这份信任已经变成了一把捅进她心口的刀。

    “我二十分钟后到。”夏晚星说。

    挂了电话,她站在厨房里,咖啡机咕噜咕噜地响了,咖啡煮好了,她没倒。她低下头,双手撑着料理台,指尖用力,骨节发白。电视机开着,早间新闻的播报声隐隐约约地传来,画面闪过江边码头一带的外景,一条滚动字幕正打在屏幕底部:“今晨江边发现一名男性遗体,警方已介入调查……”

    她关了电视。

    陆峥没有告诉她是哪个线人。但她认识老贾——上个月陆峥带她见过一面,在江边码头卸货的铁皮棚子底下,老贾蹲在墙角抽黄鹤楼,看见她来了,站起来搓了搓手,喊了一声“夏姑娘”。她当时还笑了一下,因为这年头没有人叫她“夏姑娘”,连她爸写信都叫她“晚星同志”。老贾还说等这事完了请她去他家吃腊肉,他老家恩施的,自己腌的腊肉,挂在阳台上熏了整整一个冬天。

    现在没有人请她吃腊肉了。

    七点整,夏晚星走进一间街边早点铺。铺子刚开门,蒸笼冒着白气,满屋子都是发面和肉馅的味道。豆浆机轰轰隆隆地转着,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播音员在念一条关于江边命案的简短通报。她穿过热气腾腾的蒸笼走到最里面的桌子前,陆峥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搁着两碗豆浆、两根油条和四个鲜肉包子,没有一碗被动过筷子,豆浆上的热气已经没了,显然是等了很久。

    “老贾的通讯记录我查了。”陆峥把他的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条短信的截屏,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分,发送失败的提示是红色感叹号,“他在出事前半小时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没发出去。草稿箱里有未编辑完的内容——应该是情急之下匆忙打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草稿箱的界面,收件人是陆峥,短信正文只打了两个字:“苏蔓。”

    光标停在“蔓”字后面,还在闪。他打到这个字的时候,刀已经插进他身体了。

    夏晚星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慢慢收紧,然后在某一个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瞬间停了下来,整个人的姿态从紧绷变成了一种沉静的稳定。她抬起头,眼睛是干的,但陆峥认得那种干——不是不伤心,是把伤心冻起来,等事情做完了再化。

    “我认识她五年。五年里她帮我搬过家,陪我逛过街,在我办公室通宵加班的时候半夜来给我送夜宵。我想不到任何理由,除非她有苦衷——陈默是不是拿她弟弟要挟她了?”

    “马旭东查过了她弟弟的医疗记录,发现了一个疑点——上周三有人往医院的账户里打了一笔钱,数额不大,一万二千块,但汇款方是一家空壳公司,马旭东溯源查下去,发现那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和汇款账户,跟高天阳的商会用的是同一个虚拟号段。”

    夏晚星没有说话。她面前的豆浆一点一点地冷掉了,碗沿上凝结了一圈白色的膜皮。

    陆峥没有催她。他拿起筷子,开始吃包子,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用咀嚼这个动作让自己保持冷静。油条没动,豆浆也没喝,只是把四个包子一个一个吃完了,然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说:“老贾有个女儿,在外地上大学。我们不能让她知道她父亲是怎么死的——至少不能在结案之前让她知道。”

    夏晚星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他:“你要怎么做?”

    “引蛇出洞。”陆峥把一张江城早报摊开在桌上。报纸的民生版右下角有一条豆腐干大小的新闻,标题是《国际卫星导航技术峰会落户江城,下月初举行》,“会后有一场内部研讨会,参会人员名单里有苏蔓的弟弟所在医院的外科主任。这位主任是罕见病领域的权威专家,苏蔓联系过他不止一次。如果陈默用她弟弟的病来要挟她,那么让她‘恰好’得知这位专家在会议期间有人专门保护、可以安排见面——”

    “这个情报的诱惑力会让她主动汇报给陈默。”夏晚星接住了他的话,整个人已经从刚才的沉默中切换到了任务状态,思维运转得比咖啡馆里任何一台咖啡机都快,“陈默不会亲自来核实,他会让她来。她一出现,老贾的死就能跟她对上时间线。”

    陆峥看了她一眼。他知道她懂他的意思,但他也知道她听到这句话时眉心那一闪而过的抽搐不是因为计策,而是她还在消化那些温柔回忆和残忍现实之间的落差。

    “这个计策会把苏蔓送进死胡同,”陆峥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确定自己能执行到底?”

    “我不需要执行到底。”夏晚星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是手术刀划过皮肤——锋利、精准、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你只需要告诉我她什么时候会来。剩下的事,我来做。”

    他们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早点铺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上班族进来打包豆浆油条,边走边用手机外放早间新闻片段,收银台大妈扯着嗓子冲后厨喊“再来一笼”,满屋子嘈杂的人声把他们的沉默衬托得格外安静。

    “方卉说你手上有伤,她让你今晚去她那里处理一下。”夏晚星看着他的手背,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种陆峥第一次听出来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心疼,是比这两样都更深的在乎。那种在乎还很小,小到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但它就在那里,像放进了冷豆浆碗沿上那一圈凝结的膜皮,薄极了,却分得清层次。

    陆峥站起来,把钱压在豆浆碗底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过身,没有回头:“那条短信——老贾只打了两个字。苏蔓。”

    这两个字,是他一生最后的价值。一个开黑车的中年人,肝硬化晚期,离异独居,生命最后三十秒里没有给自己女儿留遗言,拼尽全力打了这两个字。他不是烈士,不是英雄,他只是一个舍不得吃腊肉舍不得抽好烟、把烟盒纸当情报本用的小人物。但他知道自己这条命值什么——值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的每一秒。

    “这人情,我还他一辈子。”陆峥推开门,江城的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在夏晚星侧脸上,照出了一层很薄很薄的水光。

    她没有让任何人看见自己哭。

    但方卉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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