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的诊所开在江城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夹在一家卖扬州炒饭的小吃店和一家修了二十年钟表的老铺子中间,门口挂了块原木色的招牌,写着“苏医生心理咨询工作室”。招牌上的漆是新刷的,但木头是旧的,上面还隐约能看出前一家店的痕迹——那是一家卖文房四宝的,倒了,老板走的时候连招牌都没拆,苏蔓就让人把旧木板翻过来,重新刻了字。她跟夏晚星说这叫“废物利用”,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弯了眼睛,像一个捡了便宜的小女孩。
夏晚星推开诊所的玻璃门时,前台的小护士正趴在桌上打盹。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两点十五分,诊所还没开始营业。她没有叫醒小护士,径直往里走。走廊很窄,墙上贴着米黄色的墙纸,每隔两米挂一幅印刷的莫奈睡莲,画框是宜家买的,质量一般,右下角的塑料边已经翘起来了。苏蔓曾经指着这幅画说,等我以后有钱了给你换幅真的,夏晚星那时候说你还是先把设备换了吧,你那个沙发我上次坐了一下腰疼了好几天。
走廊尽头是苏蔓的会客室。会客室不大,布局很简单:一套浅灰色的布面沙发,一张茶几,一把扶手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心安即是归处”。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间会客室的时候,苏蔓刚开业,手忙脚乱地煮茶,把水洒了一桌子,说等她有钱了一定按夏晚星喜欢的布置好好弄一遍。那时候苏蔓还没被陈默收编,还没有人拿她弟弟的病来要挟她,一切都还没有变。
“门没锁。”里面传来苏蔓的声音。
夏晚星推门进去的时候,苏蔓正坐在扶手椅上看一本《精神疾病诊断手册》,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红茶,茶水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她穿着一件米白色开衫,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意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还是那个温温柔柔的心理医生,还是那个会半夜给夏晚星送夜宵的闺蜜,还是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人。她抬头看见夏晚星,笑了一下,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笑容还是那个笑容,但夏晚星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把书合上的时候,手指在封面边缘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今天怎么想起来过来?你上次来还是三个月前,我说你这个人啊,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想起我。”说完她站起来,走到茶几边要给夏晚星倒茶。
“昨天晚上,我的一个线人被杀了。”
苏蔓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然后她慢慢地把茶杯放下,转过身来看着夏晚星。
“七刀。”夏晚星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天气预报,“刀刀避开要害,让他的血流干。他死之前拼命发了一条没能发出去的短信,打了两个字。你想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吗?”
苏蔓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握紧,骨节发白。
“是你的名字。”夏晚星说这四个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了谁,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苏蔓的耳膜上。
会客室里没有任何声音了。挂钟的咔嗒声忽然变得很响,响得像一把锤子在敲钉子。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苏蔓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但那层水光始终没有落下来,只是悬在眼眶边缘晃晃悠悠的,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不敢跳下去的人。
夏晚星看着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茶几上推到苏蔓面前。“老贾,四十六岁,码头扛过货,旅行社开过大巴,肝硬化晚期,在江边开黑车糊口。他有一个女儿在外地上大学,学费和住宿费都靠他开黑车赚。”她把老贾的照片单独抽出来放在信封上面,“他这辈子没有任何人保护过他。你弟弟身边至少还有你。他女儿身边什么都没有了。”
她在老贾的照片旁边又放下另一张黑白监控截图。画面是商会后门的一条窄巷,一个女人正从门内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纸袋,纸袋上印着“方记腊肉”四个字。拍摄时间:昨晚十一点前后。苏蔓认出了那件米白色的开衫,上面还有今早喝红茶时不小心溅上去的淡淡茶渍。
苏蔓低下了眼睛,手指抓紧了照片的边角,指节发白。
“我没想过要让他死。”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口碎玻璃。她低着头,不看夏晚星,也不看那张照片,只是盯着自己握着茶杯的手,那双手抖得厉害,茶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烫出了一小片红印。
“陈默要我收集你们小组的外围通讯频率。他说只要我把频率搞到手,我弟弟的医疗费他就帮我解决一部分,以后也不会有人去动他。我弟弟的主治医生说骨髓配型已经找到了,但手术费差得太多——你知不知道一个罕见病的移植手术全部自费要多少钱?江城的医保上限是多少你知道吗?”
“我弟弟昨晚差点发病。”她继续说道,声音不再是沙哑了,而是一种被压得太深太久之后的沉闷,“我一个人忙到凌晨才歇下来,刚坐下就接到陈默的消息说‘你的人没用了’。我问他什么叫没用了,他说以后不用我盯着通讯频率了,原来的案子已了结。我当时还在想——”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一半在哭,“我在想老贾是不是被你们提前转移出了江城,陈默追丢了才跟我说没用了。可他说的没用了是指这个没用了——”
她推开了那个白色纸袋,纸袋没有系紧,一沓病历纸和几盒药从里面滑出来散在茶几上。病历上印着“江城大学附属医院·儿科血液科”的字样,诊断栏里写着:“慢性肉芽肿病,重型。”
苏蔓没有去捡散落的药盒,只是看着夏晚星,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一滴一滴地往下滚,落在开衫的前襟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我那天从商会走出来的时候,陈默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只要跟着我走,你弟弟就不会有事。你朋友是叫夏晚星吧?等你弟弟病好了她会理解你的。到时候你们三个人还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火锅。”她把老贾女儿的照片从茶几边缘拿起来看了一眼,女孩看上去跟苏蔓自己弟弟差不多年纪,圆脸,扎马尾,笑起来很腼腆,然后再把照片背面朝上轻轻放回去,像是怕把它摸碎了一样。“但老贾也有家人。”
夏晚星来之前在心里准备了很多种场景。她准备过苏蔓狡辩,准备过苏蔓求饶,准备过苏蔓搬出她弟弟来打感情牌,甚至准备过苏蔓声泪俱下地说“我也是被逼的你就不能原谅我一次吗”。她以为自己会愤怒地掀翻茶几指着这个女人的鼻子骂她是杀害同志的叛徒,或者从兜里掏出加密通讯器当着她的面喊陆峥带人来抓人。
但她没有。她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点像陆峥那种。
“苏蔓。”她叫了她的全名,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但正是这种毫无波澜的语调让苏蔓猛地抬起头,瞳孔里闪过一丝比恐惧更深的的东西——那是绝望,是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之后才会浮现的神色。
“你弟弟的病,不是因为你泄露通讯频率才存在的。他病了三年,三年前你没有出卖过任何人。你可以找我帮忙,你可以找医院申请减免费用,你可以找任何一家公益基金会,你甚至可以告诉我真相让我来想办法。但你选了最省事的一步——你把信任你的人推进火坑,来换取你弟弟活下去的机会。如果是其他人把我们的频率交给陈默,我会毫不犹豫地给他戴上手铐。”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茶几上老贾的照片扫过,然后落在苏蔓已经哭花了的脸上。
“我现在去跟老贾说,那个害死他的女人如果被捕了,她弟弟就会没人照顾。你觉得老贾会怎么说?他带伤打完那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恨你,还是想把陈默也一起拉下悬崖?”
苏蔓捂住了脸,指缝里溢出压抑的呜咽声。
夏晚星弯腰捡起老贾女儿的照片,把照片装进信封,然后动作停了片刻,把其中几盒药也一并收进了包里。
“站起来。”
苏蔓愣了一下,抬头看她,泪痕挂在下巴上,妆花了一半,嘴唇在发抖。
“从现在起,你是我们安插在陈默身边的双重间谍。你还像以前一样每周去跟他汇报一次,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要说。你犯的事是重罪,如果是普通人,你这辈子都别想再从看守所出来。但你现在还有唯一一次把罪责减轻一点点的机会——用你自己的行动替你找回一点你能找回的东西。”
苏蔓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一滩洒掉的茶水,茶水沿着桌沿往下滴,滴在她的拖鞋上,她浑然不觉。
夏晚星站起来,拎着信封和装了几盒药的信封袋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苏蔓的声音,那声音已经不太像是苏蔓了——像是碎过一次又被重新粘起来的瓷器,裂缝还在,但勉强还能盛得住水。
“老贾的女儿,能不能让组织按抚恤上报——我以前对接过这个流程,我可以从头到尾帮她跑完。”
夏晚星拉开门,外面的小护士正在关饮水机帘子,看见她走出来,笑着招了招手——这个诊所里还没有人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她没回头。
走出诊所的时候,天空飘起了小雨。江城三月的雨很细很密,像是一句说不出口的话被剪碎了从天上撒下来。她站在巷口,看着苏蔓诊所的招牌在雨幕里慢慢模糊成一团暖黄色的光斑,忽然想起五年前苏蔓帮她搬家那一天。她当时刚从另一个城市调回江城,随身只有两个行李箱,苏蔓开着她那辆二手的大众高尔夫来火车站接她,车里塞满了塑料收纳箱和衣架,副驾驶座上还搁着一盆绿萝。苏蔓说,搬新家要放一盆绿萝,吉利。那盆绿萝她和苏蔓在诊所的窗台上一起养了五年,今天去的时候还摆在原处,叶子已经垂到地上了。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陆峥的号码。
“她反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不是震惊,而是将这条信息在各条逻辑线上快速推演了一遍。然后陆峥的声音传来:“干净吗?”
“不干净。但能做到。”
“足够了。”
挂断电话后,陆峥站在档案室窗前,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雨幕,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一杯冷茶喝了一口。茶水凉透了,又苦又涩,但他没倒掉,又喝了一口。他想起老贾蹲在码头铁皮棚子底下叼着烟的样子,想起他走了以后留在烟灰缸旁边那个黄鹤楼的空烟盒——烟盒内面用铅笔密密麻麻地记着高天阳出入商会的时间和随行车辆。
马旭东从机房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信号拦截报告。他看了陆峥一眼,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没有说安慰的话。他只说了一句:“苏蔓弟弟的骨髓配型报告,我刚才顺着医院的服务器摸过去看了一眼——配型是成功了,手术排期原本定在下个月。排期的审批被一个叫做‘蝰蛇医疗基金’的机构卡了两周,基金会的法人代表就是高天阳——陈默一直在拿她弟弟的命吊着她。”
陆峥把这份报告一字不落地看完,然后把它叠好放进了档案袋里。档案袋的正面写着四个字:老贾·卷宗。
“这件事先不告诉晚星。”
马旭东点了点头。
陆峥走到窗前,把窗帘完全拉开,让下午灰蒙蒙的光彻底照进来。雨点打在玻璃上,每一滴都在往下滑的时候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水痕,像是一行行看不见的字。他忽然想起刘震云《一句顶一万句》里的一句——“人活得是一股气,气散了,人就完了。”
老贾的气散了。但那股气没有散在江边的血泊里,它变成了另一个人生命里最后十秒还在拼命按下的两个字符,变成了另一个从来没做过特工工作的人颤抖着说出“我能不能帮她争取抚恤”。他撑了半辈子,最后那束光虽然灭了,但它照亮的阴影却让陈默第一次露出了身形——那阴影在打印出来的信号拦截报告上,不再是模糊的代号,而是一个可以被追踪到具体位置的终端编号。
江城下雨了。街灯在雨中亮成一排暖黄色的光点。陆峥把手里那杯冷茶一口气喝完,拿起大衣推门走进雨幕。
今晚他要跟陈默在无线电信号的暗区里下一盘棋。棋盘是整座江城,棋子是他们各自护着的人。老贾的血还没有干透,他要把这盘棋走完。
与此同时,夏晚星站在去江边之前最后经过的那家早点铺门前,把老贾女儿的照片递给了老板娘。老板娘就是老贾的前妻,上个月才从外地回来,在铺子里帮忙炸油条。她接过照片看了看正面的女孩,又翻到背面,看着女儿写在照片背后的宿舍电话号码,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老贾的事,以后每个月我来替他寄。”夏晚星把信封里装好的抚恤预支款和一盒苏蔓交出的药放在柜台上,“年节另算。”
老板娘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把油条夹进纸袋递给她:“夏姑娘,你吃了吗?”
“吃了。”夏晚星接过油条说。其实她没吃,但她觉得这大概是她这辈子被人叫过的最好听的称呼。
她走出早点铺,雨还在下,她撑开伞沿着江边走,远远望见江堤防汛墙上老贾曾经倒下的位置,几根路管的光线交叉扫过石墙。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她知道那个位置——跟陆峥清晨离开时留下的鞋印对齐。
江风很大,吹得伞骨咯吱咯吱响。她没有哭,她把手里那袋还冒着热气的油条抱在怀里,在江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陆峥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苏蔓已收网。陈默的无线电频率明天主动呼叫她时会被反向追踪。先谁去?”
陆峥只回了两个字:“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