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旭那股子得意劲儿,刘局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从闺女出事那天起,他这个师父就像被人抽走了半条命。
人还在,饭也吃,案子也办,训人的时候嗓门照样大。
可那种发自心底的笑,再也没回来过。
可今晚不一样。
这种表情,刘局好几年没见到过了。
刘局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
他拍了拍李旭的手背,声音也哑了。
“好着呢。”
“以后的日子,会更好的!”
又过了几分钟。
李旭的情绪慢慢压了下去。
他面前那碗饺子,也见了底。
他抹了把嘴,整个人看起来轻快了些。
像是多年压在背上的东西,终于松了半寸。
“行了,我吃完了。”
“先回家了!”
说着,他站起身,又冲屋里那群人摆了摆手。
“不当值的都快点儿吃。”
“吃完回家陪老婆孩子过年,听到没?”
几个刑警赶紧点头。
有人笑着应声,有人低头扒饺子。
可所有人心里都觉得,今晚的老李,跟以前不太一样。
李旭扫了他们一圈,心里哼了一声。
这些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别的毛病没有。
就是一个个都不爱回家。
哪怕留在队里再翻翻早就能背下来的卷宗,也不愿意回家辅导孩子写作业。
全是怪人!
“哎,师父,别走啊!”
刘局赶紧追了两步。
“我棋盘子都摆好了,待会儿咱爷俩杀两盘。”
李旭回头瞪他。
“杀什么杀?”
“你今晚也不值班吧?”
“赶紧吃,吃完回家!”
“老婆孩子不要了?”
刘局被吼得一缩脖子。
李旭转身就往外走。
刘局站在原地,心里不是滋味。
大过年的,谁不想回家?
刑警也是人呐!
可师父回哪儿去?
他一个人,回到冷冷清清的屋里,连盏等他的灯都没有。
大年三十,躺在床上听外面的鞭炮声,那滋味能好受吗?
刘局本来跟老婆请好了假,今晚就在队里陪师父下棋。
结果这老头还不领情。
“哎,师父,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不用!”
李旭头也没回,出了大门。
屋里立刻有人起哄。
“刘局,要不我陪你杀两盘?”
“去去去,起什么哄?”
刘局回头骂道:
“跟你们下棋?”
“走三步悔两步的主儿,一群臭棋篓子。”
“吃你们的饺子!”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哄笑。
热气从饺子盆里往上冒,电视机里还在唱歌,窗外雪花一片片落下来。
刘局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又像是想起什么,冲众人抬了抬下巴。
“我跟你们说啊!”
“明天我师父就正式归队了。”
“局长也发话,让我来队里当队长。”
“以后,你们都听我的。”
“我听我师父的。”
“记住没?”
“收到!”
一群人喊得乱七八糟。
外头,李旭已经走出了刑侦大队。
雪下得不算大,却密。
街边的路灯被雪罩住,光显得发白。
鞭炮声从远处传来,一阵接着一阵,震得玻璃都在轻颤。
李旭一个人慢慢走着。
他没打车,也没让刘局送。
他就想走走。
今晚心里高兴。
他的闺女站在春晚舞台上。
全国人都看见了。
多漂亮。
多争气啊!
他想着想着,脸上又浮出了笑。
走出去没多远,前面是个小公园。
大年三十,雪又冷。
公园里空荡荡的,只剩几盏坏了一半的路灯。
其中一盏忽明忽暗。
亮的时候,树影落在雪地上。
灭的时候,整个公园像被一块黑布盖住。
李旭走到公园边缘,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耳朵尖,在鞭炮声里,听到了一些别的动静。
像人在压着嗓子哭。
又像有人喉咙里堵着血,发出断断续续的**。
李旭站住了。
多年刑警的习惯,让他的身体先一步绷紧。
他没有立刻靠近。
先看地面。
雪地上有拖拽的痕迹。
很乱。
像有人摔倒后,被硬生生拖进了绿化带。
旁边还有半只摔碎的塑料袋,里面滚出几个橘子,橘子皮上沾着红色。
红色没被雪盖住。
还新鲜!
李旭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白光刺进绿植里。
枝叶上的积雪被照得发亮。
下一秒,里面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
绿植动了几下,雪从叶子上落下来,噼里啪啦砸在地面。
李旭眯起眼,往前走了两步。
绿植深处,有个黑影压着一个人。
底下那人只露出半截胳膊。
手掌摊在雪地里。
五根手指抽了两下。
掌心、袖口、雪上,全是血。
李旭眼皮一跳,后退半步,厉声喝道:
“不许动!”
“举起手来!”
声音穿过雪夜。
远处鞭炮炸响,把他的喊声切碎。
底下那人像是听见了,手指又动了一下。
然后彻底没了反应。
压在那人身上的黑影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
刚才,他似乎正埋在那人的脖子上啃咬。
没错,不是撕扯衣服。
不是抢劫。
就是在咬!
李旭握紧手机。
手电筒的白光照过去,那东西猛地扭过脸。
李旭心口顿时一沉。
那不是人!
它脸上长满黑毛,皮肉鼓胀。
一张嘴裂得很深,獠牙挤在唇边,牙缝里挂着肉丝和血沫。
它满脸都是血,眼睛泛红,直勾勾盯着李旭。
那种红,不像人熬夜熬出来的红。
更像野兽在黑夜里反出来的光。
李旭下意识摸向腰间。
这个动作,他做过太多次了!
抓人,追凶,进楼搜查,面对刀犯。
可这次,他手一摸过去,僵了半秒。
腰间空的。
没有枪,没有警械。连手铐都没有。
他现在,还只是个交警!
身上唯一能砸人的东西,就只有一部手机。
李旭没有动。
他余光看了眼地上那只带血的手,又看了眼公园外的路。
如果他转身跑,那个被咬的人就完了。
他不能把这东西放出去。
这是居民区,今晚又是除夕。
家家户户都有人。
这东西一旦冲进街里,后果没人扛得住。
李旭咬了咬牙,压低声音。
“别动!”
“我再说一遍,把手举起来!”
怪物趴在绿植里,没有听他的。
它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
像野兽在低吟。
就在两人对峙之时,李旭身后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轮胎压雪的声音也跟着响了几下。
还没等他回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
“鬼啊!”
一个中年妇女推着电动车,愣在路边。
她推着电动车,也许只是出来倒垃圾,顺便把电动车推回楼道。
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一件事。
偏偏撞上了这东西。
李旭猛地回头,一只手疯狂朝她挥。
“走!”
“快走!”
“报警!”
中年妇女吓得忘了逃。
李旭又吼了一声:
“跑!”
这一嗓子把她喊醒了。
她慌忙调头,骑上电动车就想走。
可地上太滑,车把一歪,人和车一起摔在地上。
电动车砸出闷响。
她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
鞋底在雪地上打滑,跑得踉踉跄跄,连车都不要了。
李旭重新转过身。
怪物已经从绿化带里站了起来。
它比刚才看着更高。
两米多,肩背佝偻,却壮得像一堵黑墙。
黑毛从脖子一直长到手背,指甲又长又弯,指缝里塞着血泥。
它身后的雪地上,躺着那个被咬的人。
那人脖子下面一片红,红得发黑。
血顺着雪缝往外渗,像细小的虫子在爬。
李旭呼吸沉了沉。
他盯着怪物的腿。
人在扑击前,脚掌会先发力。
动物也一样。
只要能躲开第一下,就还有机会。
可这念头刚起,怪物动了。
“吼!”
下一刻,它猛地蹬地,整团黑影朝李旭扑来。
太快了!
李旭往旁边躲,可脚下积雪打滑,只避开半个身位。
怪物直接撞在他身上。
砰的一声。
李旭被扑倒在地,后背砸进雪里,肺里的气差点全被撞出去。
冷雪从衣领灌进去。
寒意贴着脊梁往上窜。
他没有慌。
这么多年刑警不是白当的。
身体老了,反应还在。
他左臂死死抵住怪物的脖子,右手攥着手机,狠狠砸向怪物脑袋。
“咚!”
这一下砸实了。
可李旭心里反而一沉。
手感不对。
不像砸在骨头上。
倒像是砸在一颗烂掉的西瓜上。
软,沉,里面还带着空。
手机外壳裂了。
怪物头上的黑毛被砸开,露出下面灰白发烂的皮。
却没有正常人的血。
只有一团暗红发臭的黏液,顺着毛往下淌。
怪物吃痛,喉咙里挤出更凶的吼声。
它低下头,血盆大口朝李旭疯狂咬来。
李旭躲不开。
只能抬起手臂去挡。
獠牙咬进小臂的瞬间,剧痛炸开。
“呃啊!”
李旭闷哼出声。
皮肉被撕开,血一下涌出来,砸在他脸上,也洒进雪里。
怪物咬住他的胳膊,就是不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