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下来,像灰。
“操!”
老李破天荒骂了句粗口。
他躺在雪里,胸口被抓开的地方还在往外冒血,热气刚升起,就被风压散了。
刚才砸死那只怪物,已经耗空了他最后的力气。
两只怪物冲得很快。
老李想抬手,但四肢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想翻身,腰也失去了控制。
下一秒,两道黑影扑到他身上,腥臭的气息一下子压了下来。
牙齿咬开衣服,咬进皮肉。
老李却忽然笑了。
疼到尽头,反而没了疼。
他仰着头,看着大年三十的雪,一片片落下来,落在脸上,冰凉,干净。
远处还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他突然回忆起小时候过年,手里攥着的,拆散了的小鞭儿。
又想起自己闺女小时候,捂着耳朵,脸上带着笑,看他在小区门口放二踢脚。
他喘着气,喉咙里全是血沫。
“值了!”
“你闺女,上春晚了!”
他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了谁。
又像终于能跟谁报个喜。
“媳妇,我……来找你了!”
话音刚落,一只怪物猛地低头,獠牙朝他的脖子咬了下去。
老李浑身一震,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眼前已经开始发黑,可还是硬撑着,像当年第一次穿上警服那样,咬着牙,从胸腔里挤出吼声。
“刘年!”
“你小子竟然不记得我了!”
“我一直都想谢谢你!”
“谢谢你五年前,替我闺女报警!”
他突然笑了起来,任凭怪物在他身上不停地撕咬。
“你小子要是敢欺负我闺女,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最后这声吼,很快被鞭炮声,盖了过去。
……
“啪!”
“将军!”
南丰刑警队值班室里,一群人围着一个茶几。
刘局盯着棋盘,脸色发黑。
他刚才口中的臭棋篓子,一枚大棋子往他老将上一拍。
旁边几个年轻警员没忍住,全笑了。
“刘局,您这也不行啊?就这还跟老李下棋?怪不得您师父不跟你下呢!”
“哈哈哈!”
刘局的徒弟也欠欠地凑过来,低声补了一刀。
“师父,我都觉得有点丢人了。”
“滚!”
刘局抬脚踹了他小腿一下。
“没大没小的!”
他正愁没台阶下,抬手把棋子往回一拨。
“刚才没看好,再来一盘!”
就在这时,值班室的电话响了。
原本其乐融融的气氛,一下子全收了。
刘局站起身,拨开围着茶几的人。
“我去接。”
他本来只是想借机躲开这盘棋。
可电话刚贴到耳边,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您慢点说。”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
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话说得乱七八糟。
刘局没打断她。
他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挂掉电话,他刚转过身,第二个电话又响了。
这一次,他直接按了免提。
“刑警队吗?我这里是指挥中心!”
电话里传来急促的声音。
“南丰步行街出现大量暴民,疑似有伤亡事件,请支队派人支援!”
刘局问:“多少人?”
“数量不清楚,特警队已经出动,还在路上。据报警群众描述,人数很多,可能持械,需要配枪!”
“收到!”
电话挂断。
屋里没人说话了。
只有电视里春晚的结束音乐还在放,喜庆得有些刺耳。
刘局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大过年的,还来大活儿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
“听我的,不该值班的,现在立刻回家陪家人过年。”
“值班的跟我去器材库,装备,出发!”
话说完,没人离开,所有人都一股脑地往器材库方向走。
刘局愣了一下。
“哎,我说的话你们没听见啊?”
有人回头笑了笑。
“行啦刘局,出事儿了大伙儿能回家吗?”
“就是,人多力量大!”
刘局看着眼前这些弟兄们,心里一暖,也不磨叽,大声喝道。
“动作快!”
“准备出发!”
三分钟后,几辆特勤车冲出刑警大队的大院。
雪下得大。
车灯打出去,只能照见密密麻麻的白点。
路面积雪不少,司机不敢开太快,轮胎压过积雪,发出闷闷的响声。
刘局坐在副驾驶,手搭在枪套上。
自打上了车,他眼皮子就一直在跳。
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儿要发生。
徒弟坐在后排,抱着步枪,忍不住问:“师父,刚才第一个电话说什么了?”
刘局没回头。
“一个妇女,吓坏了,说小公园里杀人,说有鬼。”
徒弟怔了一下。
“有鬼?”
车里有人想笑。
如果是几个月前,刘局也许会骂一句封建迷信。
可这段时间,南丰发生的事太多。
有些东西,不信也得往心里搁。
刘局沉声说:“她说,就在前面那个小公园。”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
“开慢点,先过去看一眼。”
司机点头。
“收到。”
车又往前滑了不到五分钟。
小公园到了。
大年三十的小公园,安静得反常。
路灯忽明忽暗,灯罩里积了雪,光落下来,像病人临死前的喘息。
长椅上堆着白雪。
儿童滑梯旁边挂着半截红色塑料袋,被风吹得一下下摆动。
刘局眯起眼,往公园里面看。
突然,他神色一凛。
“停!”
“下车,有情况!”
刹车声压在雪地上,车身轻轻一晃。
几名刑警立刻开门下车,枪口压低,脚步分散。
刘局走在最前面。
小路不宽,两边是绿化带。
雪地上有拖拽过的痕迹,弯弯曲曲,一直通向里面。
还有血。
血已经冻得发暗,像有人拿脏红布在雪上擦过。
路灯闪了两下。
他们看见了地上的人。
那人躺在小路中央,一动不动。
身上衣服被撕得破烂,胸口、肩膀、脖子,到处都是伤口。
两个穿着破衣服的人趴在他身上,正低头撕咬。
不远处,还躺着另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的脑袋已经开了花,黑毛和灰白皮肉混在一起,暗红黏液淌了半地。
刘局的徒弟喉咙滚了一下,仍旧按流程大喊。
“前方的人!”
“不许动!”
“全部蹲下!刑警!”
那两个东西没反应。
它们仍旧趴着,肩膀一耸一耸,喉咙里发出吞咽声。
不是人在吃东西的声音。
更像破水管里,塞满了烂肉。
刘局拔出手枪,给徒弟递了个手势。
几个人托枪往前压。
地上的血被踩得发黏,鞋底每抬起一次,都有轻微的撕扯声。
“吼!”
两只怪物忽然抬起头。
几个刑警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人脸。
满脸黑毛,皮肉泡胀,眼睛泛红,嘴里挂着血和碎肉。
牙齿长得很乱,像从尸体里硬挤出来的骨刺。
刘局反应最快,枪口一抬,对着天上连开两枪。
“砰!砰!”
“不许动!”
“再动开枪了!”
枪声在小公园里炸开,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那两只怪物像被惊醒,身体僵了一瞬。
下一刻,它们同时站了起来。
膝盖发出古怪的咔响。
然后,疯了一样冲向刑警。
徒弟扭头喊:“危险!”
刘局喝道:“开枪!”
“是!”
“砰!”
徒弟最先扣动扳机。
子弹打进其中一只怪物胸口。
那东西只是往后晃了一下。
胸口裂开一个洞,流出发臭的暗红黏液。
可它没有倒,反而冲得更快。
徒弟脸色一变。
“啥情况?”
刘局咬牙骂了一句:“打头!电影看过没?”
话落,他手里的枪响了。
怪物的脑袋猛地炸开,身体往后栽倒,砸进雪里,再也没动。
徒弟这才回过神,抬枪,瞄准。
“砰!”
第二只怪物的头也被打穿。
它歪着身子倒下,手指还在雪地里抓了几下,才彻底停住。
“丧尸啊?”
徒弟声音发干。
可没人接话。
几个同事立刻冲上去,用手铐铐住怪物的胳膊。
刘局没管那些。
他一步步朝小路中央走。
越近,心里那股沉坠感越重。
他看见地上的手机碎片。
看见被血染红的警用旧皮鞋。
看见那件熟悉的外套。
刘局的脚步停了一下。
风从公园里穿过去,吹得路灯又暗了些。
刚才那个不好的预感,更强烈了。
直到,他看清了地上,躺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