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浑身一哆嗦,终于开了口,声音又低又涩:“我……我说。我叫王德厚,是隔壁镇上的人。我……我娘子跟人跑了,我打听到那个奸夫就是这个村的,叫陈大山。我……我气不过,就想来教训教训他。”
陈小河一听这话,脸涨得通红,一步跨上前,揪住那人的衣领,声音都变了调:“你胡说!我大哥才不是奸夫呢!我跟我大哥几乎没怎么去过镇上,我们不是在家干活就是去县城摆摊,你别冤枉好人!”
老里正抬手拦住陈小河,把他拉开,沉声问那人:“你接着说。”
那人缩了缩脖子,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我打听到那个姓陈的经常去镇上跟他娘子约会,我就……我就想给他点教训。那天我在山上看见一个人,背影像,就……就趁他不注意,从后面推了一把。”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推下去之后我才发现,那人长得不对,不是我要找的那个。可是……可是他流了好多血,我害怕极了,就跑了。我躲在土地庙里,不敢出来,想着等风头过了再跑。”
堂屋里一片寂静。几个老人面面相觑,德哥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里正抽了口旱烟,慢慢吐出烟雾,问:“你说的那个奸夫,到底是谁?你来我们村要找的,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恨意:“就是他娘子说的,叫陈大山,是南山村的。我娘子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陈小河气得浑身发抖:“你娘子骗你!我们村叫陈大山的就我大哥一个人,他根本不是你娘子的奸夫!你被人骗了!”
老里正抬手示意陈小河别激动,又问那人:“如果那个人站在你面前,你能认出来吗?”
那人毫不犹豫地说:“能!烧成灰我也认得!”
老里正点点头,把烟袋磕了磕,站起来:“好。明天一早,我叫全村的人来,让你当面辨认。你要是认出来了,我们给你做主。你要是认错了,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那人缩在地上,不敢再说话。
天刚亮,德哥就敲响了村口大槐树下的铜锣。这一次,锣声又急又密,像有大事要发生。村民们三三两两往村口赶,脸上都带着疑惑和不安。
全村的青壮年都被召集到村口的空地上,站成几排。老里正站在石碾子上,旁边是那个叫王德厚的人。他低着头,缩着肩膀,不敢看人。
老里正清了清嗓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有人骂那人狠毒,有人替陈大山抱不平,也有人小声嘀咕着,猜测那个奸夫到底是谁。
“都别吵!”老里正抬手压了压,转头对那人说,“现在,你挨个认。认出来是谁,你指出来。”
那人抬起头,眼睛扫过人群。他看得很仔细,一个一个地看,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人群里有人被他看得不自在,缩了缩脖子;有人不屑地撇撇嘴,满脸鄙夷。
忽然,那人的目光停住了。他的眼睛猛地瞪大,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愤怒,又变成了咬牙切齿的恨。他抬起手,直直地指向人群中的一个人。
“就是他!”
人群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哗地散开一片。被指的那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脸色刷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是野哥。
人群里有人惊呼,有人摇头,有人叹气。野哥的事村里人都知道,前几年就因为去那三个逃荒女人的住处被村里处罚过,没想到又犯了。
野哥的腿在发颤,张了张嘴,辩解的话还没出口,旁边的人群里已经有人忍不住骂开了。
野哥的娘子站在人群中,脸色惨白,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旁边的人扶着她的胳膊,低声安慰,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摇摇欲坠。
老里正气得脸都黑了,指着野哥,半晌才说出一句话:“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德哥站在旁边,脸色铁青,攥着拳头,忍住没发作。他转向那人,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看清了?就是他?”
那人恨恨地盯着野哥,一口咬定:“就是他!化成灰我也认得!”
野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低着头,浑身发抖,嘴里嘟囔着什么。
事情终于水落石出。
陈父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到老里正面前。他的背有些佝偻,但目光很硬。这几天他吃不好睡不好,头发白了不少,眼窝也凹进去了,但神情还撑着,不肯在人前露出疲态。
“里正叔,事情既然查清楚了,我也不想多追究。”陈父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但是,我儿子的伤不能白受。这个人,”他指了指王德厚,“推我儿子下山,差点要了他的命,必须赔偿。”
老里正点头:“应该的。”
王德厚低下头,声音发涩:“我……我认。我愿意赔。”
陈父又说:“野哥家,也得有个说法。这事毕竟是因为他家引起的,还盗用我儿子的名声。我们家在村里这么多年,清清白白,不能让人泼脏水。”
老里正沉吟了片刻,转向野哥,沉声说:“野哥,你的事,等会儿再说。现在当着全村人的面,你先给陈家道歉。”
野哥跪在地上,转过来面对陈父,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陈叔……对、对不起……”
陈父看着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才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家,是你媳妇,是你孩子。”
野哥的头垂得更低了。
老里正清了清嗓子,对全村人说:“这件事,大家心里都有数了。我也就不多说了。王德厚伤人,赔偿陈家医药费、误工费,一共定个数目,由里正家、德哥、还有几位老人家一起核定。至于野哥,败坏村里风气,盗用他人名声,从重处罚。具体怎么罚,回头村里再定。”
他又转向陈父,语气缓了些:“陈老哥,你儿子还在养伤,你先回去照顾他。赔偿的事,德哥会跟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