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正没有睡好。
准确地说,从交叉持股签约那天起,他就没有一个晚上真正睡好过。
白天的精力靠咖啡顶着,晚上躺下来脑子转得更快,翻来覆去到凌晨三四点,迷迷糊糊睡个把小时又醒了。
他知道签约和交割之间有一段窗口期。
交叉持股协议写得很清楚。
各方股权交割于十五个工作日内完成。
十五个工作日,刨掉周末,差不多三周。
这三周里任何一方都可以提出"重大异常质疑",交割委员会有义务响应并审查。
这是标准条款,当初是他自己的律师团坚持加进去的,为了防止林彻在交割期间搞什么小动作。
他没想到第一个用这条款的人会是自己。
1月5号上午,助理把一份报告放在他桌上。
两页纸,A4,打印的。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数据。
来源是他安排的人。
一直在盯着微光那边的运营动态。
签约之后这几天,微光没有任何庆功的迹象,没有内部表彰,没有对外宣传,安静得反常。
但不是真的安静。
报告上列了几条:
12城云仓同时取消春节休假,全员在岗通知已下发。
采购部门大规模下单消毒设备和医疗物资,口罩、防护服、额温枪,数量级远超正常运营需求。
物流系统后台切换至"优先级调度模式",要知道这个模式谢宇在双十二期间都没用过。
孙正看完,把纸放下。
他在干什么?
买口罩?防护服?额温枪?
这些东西微光是做物流的又不是开医院的,他买这些干什么?
武汉那个什么肺炎?
二十七例?
孙正去搜了一下新闻,跟谢宇当天看到的一样,排在娱乐八卦和春节专题后面,没几个人点。
他想不通。
但他不需要想通。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林彻在交割期间做出了"不合常理的大规模运营调整",而这个调整没有事先通知交割委员会。
程序正义。
这四个字是孙正在商界摸爬滚打二十年学到的最有杀伤力的武器。
你可以什么都不对,但只要程序上站得住,就够对方喝一壶。
反过来也一样。
你可以什么都是对的,但程序上有瑕疵,照样被人拿捏。
他的手机响了。
金融圈的一个关系。
说话很快,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在办公室里不方便。
"孙总,你让我查的那个,微光那边有一笔资金流向不太对,方舟基金,就是跟微光有关联的那个离岸基金,最近有一笔钱从新加坡的SPV走出去了,金额不大,但触发了反洗钱系统的边缘报警,不是红色警报,是黄色的,边缘级别,不足以立案,但……"
"但够做文章。"
孙正替他说完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确认该不该继续说。
"对,够做文章。"
孙正挂了电话。
他坐在椅子上,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掌根。
创可贴还在,那块伤早就不疼了,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但他一直没揭。
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是一种肌肉记忆。
他已经太久没有觉得手里有牌了。
当天下午,孙正的律师团动了。
效率很高。
三个小时之内,一份《关于微光科技存在重大未披露资金异动的紧急审查申请》递到了交割委员会。
文件很专业,措辞很讲究。
核心指控两条。
第一条:微光科技在交割期间存在大规模异常资金转移行为,具体表现为:其关联方实体(方舟基金新加坡SPV)近期出现可疑资金流向东南亚的记录,该资金流已触发反洗钱监控系统的边缘报警。
第二条:微光科技在交割期间存在不合理运营支出激增,具体表现为:12城云仓同时取消春节休假、大规模采购消毒设备及医疗物资(口罩/防护服/额温枪等),支出规模远超正常运营需求,且未向交割委员会进行任何披露。
结论:申请暂停交割流程,启动独立审计。
文件最后一段写得特别到位。
不是指控微光违法,是"出于审慎原则,建议在确认上述事项不存在重大风险之前,暂时中止交割程序"。
审慎原则。
这四个字比任何指控都管用,因为它不需要证据。
它只需要"合理怀疑"。
交割委员会收到文件之后,没有选择。
根据协议标准条款,任何一方提出重大异常质疑,交割委员会有义务在收到申请后48小时内做出响应。
响应方式只有两种:驳回,或者暂停。
驳回需要充分理由,暂停只需要"审慎考虑"。
他们选了暂停。
1月6号下午,交割委员会的正式通知发到了三方——阿里、腾讯、百度以及微光科技法务部:
鉴于阿里方面提交了《紧急审查申请》,根据协议第十二条第三款,交割流程即日起暂停,待独立审计完成后恢复。
通知发出去的两个小时后,钱明辉私下打了个电话。
不是打给孙正的,是打给谢宇的。
"谢总。"
"钱总。"
"通知看到了?"
"看到了。"
钱明辉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这事你们内部清楚吧?孙正那边提了申请,程序上我们必须走,我个人没意见,腾讯这边不站队,但交割委员会已经发了暂停通知,这个流程得走完。"
谢宇攥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
"审计团队什么时候进?"
"下周一,四大的人。"
"周期多长?"
"正常的话两到三周,看你们配合的速度。"
谢宇沉默了一下。
钱明辉在等,但没催。
"好。"谢宇说。
挂了电话之后,过了不到十分钟,周国平的电话也来了。
更直接。
"谢总,孙正这一手你们有数吧?走个过场,尽快结束。百度这边没意见,我们等审计结果。"
走个过场。
谢宇把手机放在桌上。
四千一百亿的交割被暂停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
桌面上还开着那份AbySS预警报告的PDF,他下午已经翻了两遍了。
数据确实有异常。
武汉那边的医疗用品搜索量在涨,网约车密度在涨,口罩销量在涨。
这些数字是真的,AbySS的数据采集不会有假。
但是。
从"数据有异常"到"全国12个城市的云仓取消春节假期、预留30%应急仓位、大规模采购医疗物资"之间。
这个跨度太大了。
如果审计师问他:谢总,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贵司因为武汉27例肺炎就启动了全国范围的应急预案吗?
他能说什么?
因为AbySS报告显示"高风险"?
可报告归报告,27例就是27例。
全国每年不明原因肺炎的聚集性病例有的是,有几个最后变成全国性疫情了?
审计师又不是傻子,他们见过的报告比谢宇吃过的饭还多。
因为林董让我做的?
这不是答案。
这是推卸责任。
审计师会在报告里写:该公司COO表示相关决策系创始人个人指示,无法提供充分的商业合理性论证。
他闭上眼睛,手指按着眉心。
他信林彻,这一点从来没变过。
从永胜制衣厂那间教室开始,到百亿补贴的至暗时刻,到7秒清空10万件,到信用购一夜破百亿,到交叉持股逼宫签约。
每一次他觉得天要塌了,最后都证明林彻是对的。
但以前那些事,他至少能在事后理解逻辑。
信用购为什么能成功?
因为用户的口袋被掏空了,消费力需要出口。
直播为什么能爆?
因为供应链打通了,价格有碾压优势。
交叉持股为什么能签?
因为BAT的股价在跌,他们没有谈判筹码。
事后回过头来看,每一步都有道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看不到道理。
27例肺炎,全国战备。
中间的逻辑链条断了,他站在断口的这一头,看不到那一头。
他信林彻!
但他解释不了林彻。
面对审计师,他会变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执行者。
一个签了字但说不清为什么签的人。
这种感觉比不信任更难受。
不信任至少有一个明确的方向。
你觉得他不行,你反对。
但"信但不懂"是悬在空中的,你的直觉往左,你的理性往右,你站在中间被撕。
他坐了很久。
外面天黑了,走廊的灯自动切换成了节能模式,光线暗了一半。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穿过走廊,走向林彻的办公室。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地板上回响,有一点闷,他今天穿的是软底的运动鞋。
门推开。
林彻在看电脑,屏幕上的内容谢宇看不清,但从反光判断应该是什么数据图表。
桌上那杯茶换了新的,但看颜色又泡过头了。
"林董。"
林彻抬起头。
"孙正提了暂停交割的动议,审计师下周进驻。"
谢宇的声音很稳,他在走过来的路上已经把情绪压下去了。
"我需要知道,最近这些采购和物流调整,我怎么跟审计师解释?"
林彻看着他。
办公室的灯只开了桌上那盏,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明半暗的空气。
窗外杭州的夜景铺开来,远处有一栋楼的顶部亮着红色的航空警示灯,一闪一闪的,很慢。
然后林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