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微光总部的灯灭了大半。
走廊尽头的值班室亮着，机房永远亮着，林彻的办公室亮着。
其余全暗了，连财务中心那间被审计团队占据了三天的会议室也熄了灯，十四台笔记本电脑合着盖子，充电器的指示灯一排红色小点，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谢宇推开了林彻办公室的门。
他手里什么都没拿。
没有笔记本，没有文件，没有平板电脑。
林彻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宇走进来，在林彻对面坐下。
椅子拖过地板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林董。"
"说。"
"我有一个问题，不是关于审计的。"
林彻看着他，没催。
谢宇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嘴唇微微发颤。
"你到底在防什么？"
沉默。
窗外杭州的夜灯零星闪着，远处有一片施工区围了挡板，挡板上的安全标语在夜色里勉强能辨认出形状，看不清字。
谢宇继续说了。
"AbySS的报告我看了，武汉那边确实有些数据异常，这个我认，但你做的事情......."
他停了一下，理了理措辞。
"不像是防一场小型传染病，十二个城市的云仓取消假期，全员在岗，消毒标准拉到最高，五个亿的医疗物资采购........你做的事情像是在防一场战争。"
说完了。
林彻没有立刻回答。
办公室的灯只开了那一盏台灯，暖黄的光照在桌面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半明半暗。
桌上那杯茶一直没换，茶汤黑得几乎看不见杯底了。
"如果我说，这比战争还严重呢？"
谢宇的后背凉了一下。
不是因为答案本身。
是因为林彻说这话时的方式。
没有"可能"，没有"大概"，没有"我判断"，没有"我觉得"，没有任何留余地的措辞。
就是一句平平的陈述。
像在说今天星期几。
像在说杭州冬天会下雨。
像在说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谢宇盯着林彻。
林彻没躲他的目光。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
办公室里唯一的声音是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窗外有一辆车从楼下过去了，引擎声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消失了。
谢宇不知道这段沉默持续了多久。
也许十秒，也许三十秒。
他只觉得空气变稠了，鼻子吸进去的每一口都比上一口重。
他想到了一个念头。
一个他不敢往深里想的念头。
他不是分析出来的。
他不是推演出来的。
他不是靠AbySS跑模型跑出来的。
他是知道的。
这个词在谢宇脑子里闪了一下，比闪电还快。
然后他把它按灭了。
他站起来。
"我知道了。"
三个字,没有追问，没有"为什么你知道"，没有"你怎么能这么确定"。
什么都没有。
就是"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需要我做什么，随时说。"
门关上了。
走廊很暗，他站在门外，手还放在门把上，指尖是凉的，门把手的金属质感从手掌一直传到手腕。
他松开手，往自己办公室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远处敲墙。
.........
同一时间段，杭州另一边。
孙正的办公室在阿里园区的高层，窗户很大，夜里能看到半个西湖的轮廓。
他这几天心情好得反常。
交割委员会每天会通过公开流程发布审计进展的简报。
这是标准程序，各方均可获取。
孙正每天下午五点准时打开邮箱，等那封邮件就跟等体检报告一样。
今天的简报里有一组关键数据：
"微光科技近期异常支出约5.2亿元，主要用途为：医疗物资采购（约3.4亿）、消毒设备采购（约0.8亿）、云仓加班及应急部署（约1亿）。"
孙正看完这组数字，把椅子往后一推，靠在椅背上。
五个亿。
花五个亿买口罩，防一个二十七例的肺炎。
他对着助理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让审计师重点查这五个亿的流向，每一笔都要查清楚。"
助理记下了，准备走。
孙正叫住他："等一下。"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金融圈的几个关系。媒体圈的两三个熟人。
接下来三天，他做了一件他很久没做过的事。
向外界放风。
不是正式发声明，不是开发布会。
是那种圈子里传来传去的"消息人士称"。
"微光的林彻最近精神状态可能出了些问题……花五个亿搞什么疫情应急预案，全国十二个城市取消春节假期买口罩……你们说说，这正常吗？交叉持股的交割恐怕要重新评估了。"
话说得含蓄。
但圈子里的人都听得懂：林彻疯了。
孙正放完风之后，坐在办公桌前，低头看了一眼右手。
掌根上那块创可贴还在。
伤口早就好了，疤痕都快平了，但那块创可贴他一直没揭，边角已经翘起来了，粘性早就没了，全靠卷边的部分勉强挂在皮肤上。
他没揭它。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不揭。
也许是忘了，也许是不想揭。
他看着那块创可贴，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弧度跟平时不一样。
带着一种用力过猛的快意，像在笑，但笑里面有东西绷着，随时会断。
真正有胜算的人不会这么急着告诉全世界对手疯了。
但孙正需要这么做。
他需要外界相信林彻出了问题。
他需要舆论站在自己这边。
他需要争取时间。
哪怕只是多拖一个星期，多拖三天，多拖一天。
这是他最后的牌了。
——
1月15日。
某科技媒体发了一篇快讯：
"微光科技交叉持股交割或面临延迟，知情人士称与异常运营支出有关。"
某投资机构的内部微信群里，有人贴了一张截图。
微光近期采购清单的部分内容：
一次性医用口罩，50万只；N95口罩，10万只；防护服，2万套……
群里开始聊。
"听说林彻花五个亿买口罩？他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别想多了，武汉那个肺炎才27例，大概率就是过度反应，你见过哪个正常人因为27例肺炎启动全国战备的？"
"也不一定，林彻这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以前做的事哪件像正常人干的？"
"那也不至于花五个亿买口罩吧……"
聊了几条就散了，没人当回事。
杭州，微光总部。
成都云仓的负责人在给下属开会。
"春节不放假了，上面的意思，所有人待命。"
底下坐着二十来号人，有些是正式工，有些是临时工，过年回家的火车票早就买好了。
有人举手："主管，能说一下原因吗？"
"别问为什么，林董说的。"
举手的人收回了手，表情上写着两个字：又来了。
同一天。
新闻APP推送，排列顺序从上到下.......
第一条：春晚节目单正式公布，某流量明星确认登台。
第二条：某省宣布高速免费通行时段。
第三条：某明星离婚案最新进展。
第四条：武汉卫健委最新通报，累计确诊44例，其中重症11例。
第四条的阅读量是前三条的零头。
评论区只有七条。
排在最前面的那条说：
"不会又搞大吧？"
后面跟了两个回复：
"放心吧"
"不至于"。
——
1月18日。
林彻办公室。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方舟基金新加坡，加密消息："越南工厂交割完成，泰国工厂明天签字。全部产能1月20日前到位。"
林彻看了一眼。
锁屏。
窗外杭州还在正常运转。
晚高峰的车流在桥上排成长龙，尾灯红成一片。
商场的灯牌亮着，春节促销的横幅挂了一排。
有人在人行道上拎着年货的袋子走路，袋子里露出一截红色的春联纸。
一切如常。
距离封城还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