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8日。
倒计时72小时。
新加坡发来的确认函上,越南工厂的交割文件已经公证完毕,泰国那家定在19号签字,两条生产线同步切换到方舟基金的法人主体名下。
月产能3000万只口罩。
全球扫货的熔喷布和无纺布原材料最后一批已经到了曼谷的仓库。
这条线到位了。
国内。
12城云仓的应急仓位已经塞满。
谢宇调出了各城库存汇总。
消毒液占了三个仓位,口罩和防护服堆了整整两排货架,额温枪和体温计装在标准化的塑料周转箱里码了五层高。
杭州云仓的负责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工作群里,没说话,就一张照片:
货架塞得密密实实的,走道窄到侧身才能过去。
谢宇看了那张照片,没回。
物流系统完成了"战时调度模式"压力测试。
模拟条件:全国运力损失50%,城际干线部分中断,核心城市最后一公里配送需求激增300%。
结果:12城云仓在独立运转模式下可支撑14天不间断配送。
通过。
1月19日。
泰国工厂签字。
陈维从曼谷发来一张照片。
签约现场,两个泰国律师,一个翻译,陈维自己。
背景是一间很小的会议室,桌上摊着文件,四五支签字笔。
照片拍得歪歪斜斜的,大概是随手拍的。
林彻看了一眼,没回复。
1月20日,上午。
林彻下达最后一条指令。
谢宇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吃早饭,一碗面,还没来得及放醋。
"从现在起,所有云仓进入封闭管理,工作人员吃住在仓里,外来人员一律不准进。"
谢宇的筷子停在碗上方,面条挂在筷尖上,汤水往下滴了两滴。
"……封闭管理?"
"对,吃住在仓里,采购一批行军床和睡袋,今天送到,每个仓至少准备一周的食物和饮用水。"
他挂了电话。
谢宇把碗推开了,面没吃完。
他开始打电话。
12个城市,12个负责人,一个一个打。
说的都是同样的话:封闭管理,吃住在仓,外人不许进。
有人问原因。
"林董的指示。"
有人沉默三秒之后说好。
有人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大概是想到自己买好的回家火车票。
谢宇打到第八个电话的时候,注意到自己握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别的东西。
一种事情正在变得无法解释地严重的预感。
他把十二个电话打完了,坐在椅子上,左手放在桌面上。
手指在微微颤,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几秒。
他开始意识到一件事。
林彻可能是对的。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但今天是它第一次以这种重量压下来。
如果林彻是对的,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场大到需要全国十二个城市的云仓封闭运转的灾难即将降临。
他突然觉得很冷。
办公室开着暖气,温度计显示二十二度,但他觉得冷。
——
同一天。
杭州东站。
春运第十一天。
候车大厅里人挤人,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碾出嘈杂的摩擦声。
有人扛着蛇皮袋,有人抱着小孩,有人蹲在角落里吃盒饭,塑料饭盒的盖子扣在地上当垫子。
广播在循环播报列车信息,声音被嘈杂淹得只剩尾音。
没有人戴口罩。
商场,某连锁百货的春节促销活动进入最后三天。
音响里循环播放《恭喜发财》,红色的促销标签贴满了货架。
收银台前排着队,购物袋里装着糖果、坚果、酒、烟,有人拎了一箱椰子汁,纸箱上印着"年年有余"。
没有人戴口罩。
京东物流华东分拨中心。
正常放假流程已经启动。
分拣线从三条降到了一条,自动化传送带的速度调低了百分之四十。
骨干快递员大部分已经返乡,留守值班的是一群临时工和几个主管,人数是平时的三分之一。
菜鸟网络的情况差不多。
三通一达,中通、申通、圆通、韵达的基层网点陆续贴出告示:春节期间暂停收件,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拼多多的商家后台弹出了统一提示:
受春节假期影响,物流时效可能延长,请提前备货。
大部分商家直接关了店,首页挂了一张红底金字的"春节快乐"图片。
孙正的办公室。
他在准备一份PPT。
标题:《新年战略研讨——关于交叉持股交割延期的法律路径探讨》。
白板上用红色马克笔写了三个方案,分别标了序号。
方案一是继续通过审计发现问题延长审查周期。
方案二是从反洗钱角度要求扩大调查范围。
方案三是直接以"标的公司估值发生重大变化"为由申请重新谈判。
他在方案一后面画了个勾。
时间站在他这边。
审计周期越长对他越有利。
林彻花五个亿买口罩的事情只要传开了,投资圈对微光的信心就会打折扣,交叉持股的估值就有重新谈判的空间。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白板上那三个方案,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掌根上那块创可贴的边角。
时间站在他这边。
他是这么想的。
新闻APP推送。傍晚。
春晚节目单公布——某流量明星将演唱新歌。
某省宣布高速免费通行时段:1月24日至1月30日。
影视圈年度总结:票房最高的十部电影。
武汉不明肺炎累计确诊60余例。
最后一条被淹没在信息流里。
——
1月20日晚,七点。
新闻联播。
钟南山。
八十四岁,白大褂,坐在演播室的椅子上,灯光把他的白发照得发亮。
"根据目前的资料,新型冠状病毒肺炎是肯定的人传人。"
肯定的。
人传人。
这是第一次有官方权威人士公开说出这三个字。
方志远在酒店房间里看到了这条新闻。
他是审计组长,但他也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看到钟南山说"肯定人传人"的第一反应是:"哦,这个事比之前说的严重一些。"
然后他的第二反应来了。
不是普通人的反应,是审计师的反应。
他转头看向床头柜。
上面放着一叠文件,最上面那份是AbySS预警报告的PDF打印件,他习惯每天带回酒店重新翻一遍。
他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结论:高风险,建议立即启动全面应急预案。
日期:2020年1月3日。
比钟南山早了17天。
他合上报告,没有放回床头柜,攥在手里。
纸被他捏出了褶皱。
酒店房间的空调在嗡嗡响。
窗帘拉着,外面的灯光透进来一点,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小块光斑。
他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
说不清什么感觉。
不是震惊,他的职业让他见过太多比这更离谱的财务数据。
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像是某个他一直以为牢不可破的认知框架被人轻轻敲了一下,还没碎,但有裂纹了。
一家公司的AI系统,比国家级专家早17天判断出传染病风险。
这不在他的认知框架里。
谢宇也在看新闻联播。
他坐在办公室里,笔记本电脑上开着新闻直播的网页,画面里钟南山的脸占了大半个屏幕。
"肯定人传人。"
他看完了整段采访,没有说话。
关掉直播页面之后,他打开了另一个文件——AbySS预警报告,编号PH-2020-001。
日期:2020年1月3日。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桌面上的台历。
台历翻到一月,1月3日那一页被折了角。
他记得那天,林彻让他跑预警模型的那天。
他当时觉得小题大做。
二十七例肺炎,用得着AbySS全系统跑一遍吗?
他记得自己问了一句"用得着吗",林彻只说了一个字:"跑。"
他伸出手,手指落在台历1月3日那一页的折角上。
纸边已经起毛了。
不是今天才起毛的。
是这半个多月来他反复摩挲的结果。
每次想到那个日期,手指就不自觉地伸过去碰一碰,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犹豫什么。
纸上的"3"字已经被他的指纹蹭得有点模糊了。
他盯着那个折角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给林彻发了一条消息。
"钟南山说人传人了。"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
聊天页面上那个对话框空着,光标一闪一闪。
三十秒后,回复来了。
一个字。
"嗯。"
谢宇盯着那个"嗯"字。
一个预料之中的"嗯"。
没有惊讶,没有"真的吗",没有"我看看",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就是"嗯"。像他说的不是"钟南山确认人传人",而是"今天晚饭吃的面条"。
他把手机放下了。
什么也没再说。
窗外杭州的灯光比往常暗了一些。
不是真的暗了,是他的感觉变了。
倒计时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