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2日,夜。
林彻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灯没开,只有电脑屏幕的光。
窗外有零星的烟花,不多,偶尔一簇,在低空散开就灭了,颜色在夜幕上只留下一两秒的残影。
后天就是除夕了,有人等不及提前放了。
手机推送一条接一条地弹,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每弹一条就亮一下。
武汉累计确诊超过400例。
浙江报告5例输入性病例。
广东报告14例。
北京报告确诊病例。
国家卫健委发布2020年第一号公告。
评论区两种声音。
一部分人开始慌了,问要不要囤口罩、要不要退火车票;
另一部分人还在讨论春晚节目单。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两群人站在同一条马路的两边,各看各的方向。
他没看评论区。
手机又亮了一下,又灭了。
推送还在来,他没再看。
目光落在桌上那杯茶。
泡了不知道多久了,茶汤凉透了,颜色深到几乎是黑的。
茶叶沉在杯底,吸了太多水,膨胀开来,叶片舒展着,形状不规则,挤在一起。
他没喝。
窗外又一簇烟花。
这次大一点,在远处的楼顶上方绽开,红色的,散成一把碎火星,落了两秒就暗了。
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一声响,像有人拍了一下桌子。
他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不是推测,不是分析,不是AbySS的预警模型。
他记得。
凌晨两点,武汉市疫情防控指挥部会发一条通告。
上午十点,全市公共交通暂停运营,离汉通道关闭。
然后一切都会变。
快递会停,商场会关,高速会封,小区会锁,超市里的货架会被抢空,口罩会从两块钱涨到五十块还买不到,整个国家会按下暂停键。
他都记得,像记得自己名字一样记得。
窗外最后一簇烟花灭了之后,夜色彻底安静下来。
远处的楼群只剩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大部分都暗了。
杭州在睡觉。
他闭上眼睛。
又睁开。
该做的都做了。
........
1月23日,凌晨两点零四分。
武汉市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防控指挥部发布第一号通告:
自2020年1月23日10时起,全市城市公交、地铁、轮渡、长途客运暂停运营;
机场、火车站离汉通道暂时关闭。
无特殊原因,市民不要离开武汉。
谢宇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了三天了。
换洗衣服是从楼下便利店买的速干T恤,牙刷牙杯也是。
沙发不长,他睡觉得蜷着腿,膝盖弯着,每天起来腰都是酸的。
手机屏幕亮了。
新闻推送。四个字。
武汉封城。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
是一种眩晕。
像自由落体的那一瞬。
脚下的地面突然没了,胃被往上推,整个人悬在空中,什么都抓不住。
不是害怕,是一种被验证的失重感。
他知道这一刻会来。
从那个深夜,"如果我说,这比战争还严重呢",从那一刻起,他就在等这一天。
他不知道会是什么形式,不知道会是哪个城市先出事,但他知道会来。
因为林彻知道。
他坐起来,脚踩到地上,地板凉得他脚趾缩了一下。
转头看向走廊尽头。
林彻办公室的灯亮着。
当然亮着。
那盏灯这三天就没灭过。
........
方志远是被手机震醒的。
酒店房间的窗帘拉着,全黑。
空调的嗡嗡声一直在响,响了一晚上,他已经习惯到听不见了。
手机屏幕亮了的时候他没有第一时间看。
他以为是闹钟,伸手去按,结果触到的是新闻推送的横幅。
他眯着眼看了一行字。
然后坐起来了。
打开新闻APP,搜索框里自动弹出的热搜第一条就是。
他点进去,看了十秒。
脑子空白了一会儿。
不是因为"封城"这个词。
他是审计师,不是流行病学家,封城对他来说是一个新闻事件,跟他的工作没有直接关系。
让他脑子空白的是接下来冒出来的那个念头。
他转头看向床头柜。
那叠文件还在,AbySS预警报告的打印件放在最上面。
他前天晚上睡前还看了一遍,纸页上有一个他摩挲出来的折痕。
他没有去拿。
不用拿。
那份报告的最后一页他已经能背下来了。
结论:高风险,建议立即启动全面应急预案。
日期:2020年1月3日。
今天是1月23日。
那份报告比这个国家的封城令早了整整二十天。
他坐在床边,双脚踩在酒店地毯上。
地毯很软,暗红色的,上面有一种重复的几何花纹。
他盯着地毯上的纹路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灭了,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空调还在嗡嗡响。
........
凌晨两点半。
谢宇穿上外套。
走廊的灯已经切成了应急模式,白色的冷光,每隔几米一盏,投在地板上的光斑像一个个方形的窗户。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走一步晃一下。
脚步声回荡。
整栋楼除了机房的风扇声和远处值班室的电视声,什么都听不到。
他走到林彻办公室门口。
推开门。
林彻坐在桌前。
电脑屏幕上是12城云仓的实时状态监控面板。
地图上标着十二个点——杭州、上海、深圳、广州、成都、武汉、北京、南京、重庆、长沙、郑州、西安。
十二个点。
全是绿色的。
林彻抬头看了谢宇一眼。
没说话。
谢宇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钟。
走廊里应急灯的白光从门缝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道细细的分界线。
然后谢宇走过去,拉了一把椅子,在林彻旁边坐下来。
他看向那个屏幕。
十二个绿点。
外面的世界正在停转。
武汉封城了,高速要封了,火车要停了,快递要断了,超市要抢空了,一个又一个城市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
但这十二个点是绿的。
它们还在亮着。
在一切都灭了的夜里,它们还在亮着。
安静持续了不知道多久。
林彻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010开头,北京。
他看了一眼谢宇。
然后接起来。
对方的声音很急,带着那种连续工作很久没睡觉的沙哑:"请问是微光科技林总吗?这里是国家应急管理部......."
喘了一口气。
"你们的物流系统现在还能运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