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让照月,去送送薄曜。”
刹那间,薄震霆已红了眼眶。
两次,都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霍政英朝后退了两步,转身将一屋子的人请了出去,门关了起来。
站在门外,抿了抿唇说:“如果月月清醒过来,知道我们连薄曜的葬礼都瞒着她,估计更无法面对。”
顾芳华垂泪:“我的心抓紧了,她怎么承受得了。”
白色病房里,薄震霆在椅子上缓缓而坐。
张了张嘴,话头冲到喉咙口被一阵肿痛给压了下去。
照月缓缓别过脑袋,这才发现薄震霆来了。
不过十日未见,薄曜的父亲毫无往日军人威严与意气风发。
弯曲的脊梁,脸上压着浓浓的死寂与悲痛。
照月视线落到薄震霆头上,嗓音忍着痛:“您头发怎么全白了?”
薄震霆瞳眸没有一丝光亮,像一根行将就木的枯木:
“照月,我是来接你的。去送阿曜最后一程好不好,他应该很想你送送他。”
照月猩红的眼珠猛震了下,怔怔看着薄震霆好几秒:“送谁?”
眼睛又在薄震霆全黑衣着上仔细的看了一圈,照月浑身血液瞬间喷张起来。
捆在病床上的手腕跟绳子紧绷起来,侧颈炸开一根筋,顺着腮边直冲太阳穴,步步高跳。
“让我送谁?”照月眼眶一瞬充血,死死瞪着薄震霆:“你在胡说什么,胡说什么!”
薄震霆满目悲痛,胸口坠胀不已。
照月肩膀剧烈挣扎起来,朝着门的方向撕心裂肺的大吼: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要去海上找他!薄曜没死,他绝不会死,这不可能!”
室内震出的嗓音,门外的霍氏夫妇深呼吸了一口气,憋着没出,脊背里冷汗涔涔。
照月哭着喊着:
“薄曜要是碎了,我就一片一片的把他粘好,我要把他找回来!
我会仔仔细细的找,不放弃这世间任何一个角落,我用一辈子去找!”
“放开我,我求求你们了,不要捆着我。”
“爸,妈!你们解开我,我要去找他。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都要去!”
“都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我不该答应他追查真凶的,都怪我。”
“把我一起带走吧,我要去陪他。
薄曜好孤单,他只有我了。我不想留在没有他的人世间,一秒也不想留。”
照月在病床上肩膀往前冲,手腕被绳子死死勒着擦破了皮。
呼喊着,一声一泣求着所有人,一字一句痛到心窝里去。
薄震霆咬着一口牙打颤,眼泪跟着往下掉:
“老爷子进ICU了,我想把你接回去后,就赶紧去医院守在他床前。
老人一直吊着一口气,想看一眼阿曜的孩子,也想送他最后一程。”
照月张着颤抖的唇瓣,大口大口呼吸着。
满眼血红,她的世界就此坍塌。
“那我这六年来,到底算什么!”
照月在床上摇着头,泪痕湿透大片枕头:“老天爷给了我那样好的一个他,为什么又要收走?”
薄曜的面容在照月瞳孔前不断浮现。
他的痞,他的坏,他的凶,他的恶劣,一一从鲜艳变成灰白色。
他的聪明睿智,干练身手,商业天赋,一一从鲜红变成黑色。
过分优秀,成为害死薄曜的双刃剑。
照月看着眼前的薄曜:“我好想你啊,薄曜。”
“为什么要在婚礼上把他逼成那样,家族逼他,上面的人逼他。现在把人逼死了,都满意了!”
照月浑身撕裂般的痛,寸寸血肉,碎成片片,痛到脸上皮肤抽搐起来。
照月崩溃的嘶吼从病房里传了出来,直到薄震霆看见鲜血从床上滴了出来,医生赶紧冲了进去。
很快将照月推进了手术室,护士出来告诉一众长辈亲人:“双胞胎今晚就得拿出来。”
另一个护士,满手鲜血的从手术室里跑了出来,急声道:
“她早就发作了,为什么没人发现啊!这下怎么办,孩子已经在产道里,没办法剖宫了!”
霍晋怀手掌捏成拳头,眼神有些慌乱:“她上午一直很安静,只是喃喃自语,怎么就发作了?”
护士猛摇头,两眼焦灼:“这怎么办,霍小姐她说不生,她要去海上找人。
一直不配合医生,其中一个胎儿已经在产道里憋着了,憋多久我们都不知道!”
顾芳华身子朝后仰了过去,双腿发软到不行:
“老天爷,怎么会这样!憋下去会出大事的,一尸三命啊!”
江老太太坐在轮椅上眼泪横流,手臂猛砸椅托:“我的照月啊,怎么就那么苦呢!”
霍晋怀这时才反应过来:“她这几天一直都说疼,浑身疼,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真的在疼。”
心猛的抓紧,立马说:“不行,再憋下去肯定出事,让我进手术室,我去跟她说。”
霍政英眉心紧皱:“去吧。”
护士有些为难的说:“啊,产妇生产,最多也是丈夫进去,这霍总是霍小姐的亲哥哥,这……”
霍政英道:“生死面前,这是小事。”
霍晋怀换好防护服走入手术室,蓝绿色手术布盖着照月下半身,床尾围了好几个医生。
男人低着头走过,来到照月身侧。
攥起她冰凉发黏的手掌,看见自己妹妹额头上满是汗水,手掌轻轻抚在照月额头:“月月。”
照月扭过脑袋怔怔的看着霍晋怀,湿润的眼填满乞求跟委屈。
一如儿时有搞不定的事情求到霍晋怀面前的表情是一样的:
“他们都不帮我,你会帮我的是吗?
带我去海上找薄曜,他不会死的,薄曜那样强大,他怎么可能死呢?”
霍晋怀伸出手指,将黏在照月眼角的头发拨了拨,忍着痛说:
“月月,薄曜肯定就在不远处看着你呢。他也不愿走,他的遗憾太多,他也舍不得你。”
照月脸上毫无血色,抓着霍晋怀的手猛晃:“我求你了,让我去找他好不好?”
霍晋怀眼眶红透。
不久前的照月才躺过手术台。
九死一生,此刻人生的路又走到了鬼门关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