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汪,后门拐角那个穿灰衣裳的,腰里带着东西。”罗虎压低嗓子。
清晨六点整,专家楼外的水杉树影在晨风里晃动,花坛后头的长椅上坐着两个穿物业制服的汉子。
汪守义叼着草茎:“那是仙界的便衣内卫,唐知事前几天交代得清清楚楚,咱们是近身随行,人家守外围,井水不犯河水,别节外生枝。”
“俺晓得。”罗虎收回目光,打量着平整的柏油路面,嘴里啧啧称奇,“不过这仙界真是阔的没边。”
“昨儿半夜后厨那边,又钻出来两台半人高的小铁柜子,底下咕噜噜滚着轮子,顶上亮着蓝莹莹的光,自己就往研究生宿舍送夜宵去了。”
“唐知事说那叫无人配送车,你说说,咱大唐边关运趟军粮得折腾死多少骡马民夫?这仙界倒好,送盒炊饼都使唤机关铁兽。”
“少见多怪。”
汪守义抬了抬下巴:“盯紧三楼,时辰差不多了。”
三楼套间的窗帘哗啦一声被扯开。
李泰只穿了一条大裤衩晃悠到阳台上。
他揉着眼角打了个哈欠,晨光落在那身白花花的肥肉上,像个刚揭锅的白馒头。
“你们两个麻利点!”
“上午各有各的课,谁敢误了时辰,仔细皮肉!”
卫生间的塑料门应声而开,秦怀道端着脸盆走出来。
少年腰杆笔直,套着件普通的灰长袖与黑色运动裤,满头乌发在头顶挽成规整的道髻,插着根素木簪子。
哪怕只穿着地摊货,举手投足间也透着勋贵子弟特有的凌厉英气。
跟在后头的房遗爱正捏着电动牙刷说道:“李哥……俺后头疼得邪乎,昨晚沐浴碰一下都钻心,今天要是再去吃火锅,俺这条命非交代在马桶上不可。”
李泰手掌下意识贴在自己后腰处揉了揉,嘴硬道:“没出息的玩意儿!李哥我都还没吭声,你嚎什么丧!”
“昨晚是谁吵着要尝尝特辣牛油的?遭这么点罪就直不起腰,等回了长安,你还怎么去领兵打仗?”
秦怀道在旁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刀:“殿下昨夜爬起来找冰水喝的时候迈着外八字步,想来伤势也不轻。”
李泰被噎得脸色发青,干咳两声遮掩尴尬:“废话少说!赶紧换衣裳,去食堂开饭!”
……
七点一刻,东区学生食堂。
正是早高峰,几个取餐窗口前排起长龙。
李泰三人一迈进食堂大门,周遭的视线便齐刷刷汇聚了过来。
如今两界正式建交,新闻里天天轮播经贸协作与援建工程。
中科大里落脚了几个大唐交流生,早就是公开的秘密。
三人虽然换了现代衣裳,可头顶的蓄发长髻和行走坐卧的架势,明眼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走在当中的秦怀道尤为惹眼,那一头未经烫染的纯黑长发,配上冷峻的侧脸与常年习武打熬出来的骨架,惹得不少人侧目。
几个抱着厚重高数课本的女生放慢脚步,凑在一块窃窃私语:
“快看中间那个高个子,留长发居然一点都不违和,好帅啊。”
“肯定是长安那边送过来的交流生,这气质跟古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听说住在专家楼那边,不知道哪个学院能跟他们合堂上大课。”
秦怀道耳力过人,听得真切,耳根泛起一抹红,只得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秦二,稳住。”
李泰端着白粥肉包蹭到他身边,小声打趣,“仙界姑娘落落大方,多看你两眼又掉不了二两肉。连几个小娘子的眼神都接不住,传回长安,翼国公府的脸面往哪搁?”
房遗爱嘴里塞着包子抱怨道:“俺也是浓眉大眼的一条好汉,怎么就没半个姑娘多看俺一眼……”
李泰斜睨他一眼:“怀道那是清逸周正,你瞪着牛眼跟大理寺审案似的,寻常姑娘谁敢凑过来?少废话,赶紧吃。”
……
按照此前的教学规划,三人的课表分工明确。
秦怀道与房遗爱底子薄,被塞进力学系与材料系的大教室,从基础的《理论力学》与《金属学基础》啃起。
房遗爱看着满黑板的符号只觉得头昏脑涨,奈何有政务院有严令,只能硬着头皮熬着。
第二阶梯教室里,彭院士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划得沙沙作响,全是铁碳相图与热处理温区。
开课不到半个时辰,房遗爱的脑袋就开始往下栽,坐在旁边的秦怀道面无表情,指尖精准掐在房遗爱腰侧的软肉上。
“嗷——”
房遗爱险些从硬木椅上弹起来,引得前排几个研究生纷纷回头张望。
至于李泰,身为大唐科学院院长兼工业部尚书,他的课排在公共管理学院的小研讨室,主修《科研机构与宏观工业项目调度》。
主讲人是资深学者周教授。
研讨室里拢共坐了七八位高阶研修学者,周教授在白板上画着甘特图,语调沉缓:
“现代科学早已告别了牛顿时代的个人作坊摸索。”
“大工业时代的科研本质上是大兵团协同推进,一项重大工程,不论是大型发电机组还是高纯度金属熔炼,都要牵扯地质采矿、基础化工、流体力学、精密机加工等诸多学科的配合。”
“管理者的核心任务要握紧四张牌:定方向、调预算、保后勤、排工期,如何制定合理的容错机制让年轻人放开手脚试错,这才是科研负责人该琢磨的事。”
李泰坐在前排,边记边感叹,在大唐,工匠们习惯藏私,虽成立了大唐科学院,可各坊之间依旧藩篱林立,周教授这番话,直戳他在科学院掌舵时的心病。
两小时的研讨课转瞬即逝。
晌午十二点半,东区离退休教工活动中心。
紫藤架下。
老张和老陈正坐在石凳上吸溜着热茶,石桌正当中,摆着李泰一早托人送来的礼物:两陶罐终南山野生毛尖,两块关中松烟墨,外加两刀手工捞制的桑皮纸 纸。
这些在大唐都是顶格的文房贡品,搁在现代属于完全合规的文化交流伴手礼,体面周全,半点不沾铜臭。
“二位前辈!”李泰从林荫小径里钻出来,胖手抱在胸前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