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气工程学院一楼的中试车间内,弥漫着松香味。
一台老式的四米卧式涂布烘干机正在运转。烘道两侧的排风扇把热废气抽向风道。
李泰蹲在涂布机的进料端,浑身上下看不出大唐皇子的架势。
他袖子高高挽到手肘上方,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手腕上还戴着一块几十块钱的黑色电子防尘表。
原本在长安城里由内侍打理的发髻,如今被一个粗布网帽兜住,鼻梁上架着一副全封闭式的防雾护目镜。
吱嘎一声轻响。
传送带上的铜扁线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抖动。
李泰没看仪表盘,只凭耳朵听到的机械摩擦声,右手就在调节螺栓上微调了半圈。
抖动随即平息。
林微从车间后门走进来,正好看见李泰这套熟练的操作。
她走到跟前扫了一眼数据,温度稳定在一百七十五度,波动不超过两度。
“学姐,您回来了!”
李泰听到脚步声,拉下防毒面罩,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通红的胖脸,“刚才三号电加热管跳了一次熔断器,我检查过了,是老线路上积了碳粉过热,我已经用细砂纸把接线柱磨干净重新拧紧了,现在的阻抗很稳。”
林微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画了个勾:“干得不错,没乱动电热丝的配平吧?”
“哪能呢!”李泰嘿嘿一笑,神色轻松,“三相平衡的道理我懂!我……在长安亲自拆过两台柴油发电机。”
“电机的线圈就是我和铁匠们一点点绕出来的。这些基础的电工常识,大唐科学院的学士们早就摸透了,我要是连个熔断器都搞不明白,回长安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李泰这话没有夸大。
他在大唐是带头搞工业建设的皇子,大唐的第一条燧发枪、第一门炮、第一台蒸汽抽水机都是他带着工匠在棚子里试出来的。
但是,李泰的短板同样显眼。
一旦离开了他熟悉的宏观机械和经典物理学范畴,进入微观化工和现代高分子理论的领域,这位聪明的魏王立刻就卡壳了。
“既然懂电,那这一批树脂固化后的介电损耗因数你算出来了吗?”林微把一张测试单递到他面前。
李泰脸上的笑容凝住了。
他接过测试单,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符号:
【tanδ = 1.2 × 10^-3,交联度测试显示低聚物残留……】
李泰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拿着测试单胖手指在上面挪动,脑门上冒出一层细汗:“学姐……这个tan我知道,是三角函数里的正切,初中数学课本里有。”
“但这后头画个带尾巴的圈……是什么意思?还有这负三次幂......”
林微看着他抓耳挠腮的样子,竟然略微有些开心。
“那是介质损耗角正切值,衡量材料在电场下损耗指标。”
林微拿回测试单,走到黑板前,抓起粉笔写下一行反应动力学公式:“你加甘油的比例超了百分之五,不把游离羟基脱除干净,你这台电机在只要连续运转两小时,内部就会自己发热熔化。”
李泰站在黑板前盯着那串化学式,两只手在裤腿上反复搓动。
这正是他最头疼也最渴望摸透的地方。
在长安,他靠着基础资料能照猫画虎做很多东西,却始终弄不清背后的原因。
为什么同样的比例有时候能成、有时候炸炉?为什么换了一批松香线圈就会漏电?
现在,眼前这位学姐只用了三行字,就把困扰了大唐科学院的难题点透了。
李泰咽了口唾沫,心里飞快盘算着:
这是真正能顶大梁的人才。
现代这边的工业底子太厚,像林微这样的青年学者虽然拔尖,但上面还有不少资深专家,得熬年限、争经费、评职称。
可若是能把她请回大唐呢?
只要林微肯去大唐,她就是材料化工领域的开山人。
至于别的……
李泰偷偷瞄了一眼林微清秀的侧脸。
林微身上没有大唐女子那种依附家族的柔弱,她站在机械旁边神色专注,自有一股特别的气场。
李泰心口跳快了两下。
但他的理智压过了杂念吗,在大唐的发展面前儿女私情靠边站,把人拉去大唐搞建设才是头等大事。
“学姐……”李泰凑上前,搓着手,“您看……我们大唐终南山脚下的景致极好,夏天没这么闷热,曲江池畔的荔枝虽然运不过去,但临潼的石榴和骊山的温泉好得很。”
“大唐科学院如今建制齐整,就是缺一个像学姐这样通晓微观门道的大师去坐镇……”
林微转过头,看着他:“李小雀,你的意思是,让我抛下还有两个月就要答辩的博士论文,跟你去大唐当教书先生?”
“不不不!答辩自然要答!咱们走正规程序!”
李泰神色诚恳:“等学姐拿到文凭,我让我王兄给教育部发函,聘请学姐作为大唐科学院顾问,年薪按这边的顶格待遇,玄甲军整天给您守着实验室,谁敢打扰您做实验,我亲自收拾他!”
正说着,车间门被推开一条缝。
周航抱着厚厚一叠检测报告,探头探脑地蹭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看到李泰那颗圆脑袋凑在林微面前,满脸堆着笑,而林微居然没像平时那样把人轰走。
周航心里的火气腾地冒了出来。
这分明是用特权和钱财拉拢科研人员。
周航快步走上前,把文件夹往操作台上一放。
“林师姐,这是你要的测试报告!”
周航斜眼看着李泰,语气带着讥讽:“李王爷,还在背公式呢?刚才我在门外听得清楚,送庄园又发公文的,怎么着,想用大唐那一套拉拢我们林师姐?”
“趁早收收心吧,林师姐追求的是科学事业的进步!”
李泰眨了眨眼,上下打量了周航一圈。
在大唐朝堂里混了这几年,李泰一眼就看透了这年轻人的心思。
无非就是求而不得、着急上火的表现。
李泰反而抱了抱拳:“周兄这话不对,格物致知,天下共享,大唐百姓同属华夏血脉,让大唐的工坊通上电也是实打实造福大家。”
“现代常言道‘先富带动后富’,现代技术支援大唐,合情合理。”
周航被说得脸色发沉。
林微好像完全没有听见这两人的斗蛐蛐。
她翻开周航送来的报告,直接用红笔画了个叉。
“周航。”林微声音清冷。
“在呢,师姐。”周航收敛了神色。
“升温速率设错了,我要的是每分钟五度,你设成了每分钟十度,分子链都没舒展开。”
林微把报告塞回周航怀里,语气不带情绪:“重做,今晚十二点前交来。”
周航抱着退回的报告僵在原地,最后瞪了李泰一眼走出车间。
李泰看着周航的背影笑了笑,心里对林微更佩服了。
做事公道严明,眼里不容沙子吗,要是弄回大唐管质量检验谁敢偷工减料?
“李小雀。”林微的声音传来。
“在!”李泰站直身子。
“别发呆,去把第二桶催化剂推过来,准备下料。”
林微戴上护目镜吩咐道:“今天下午做第七组正交试验,天黑前拿不出合格样线,晚饭免谈。”
“好嘞!”李泰精神抖擞地应了一声,跑去库房搬料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