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微风吹散了白天的热气。
中科大专家楼三楼的套间里,两桶泡好的统一老坛酸菜牛肉面冒着热气,旁边倒着几罐冰镇健力宝。
秦怀道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台折叠屏手机。
他的眉头拧紧,正笨拙地在屏幕的手写框里一笔一划写着字。
秦怀道写完一个繁体的“歸”字,屏幕上跳出“扫”、“妇”、“当”三个字,偏偏没有那个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泛起烦躁。
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房遗爱瘫坐着,晃着腿吃雪糕,探着脖子看他。
“秦二郎!”
房遗爱咬了口雪糕,笑着调侃:“我都替你发愁!隔壁力学系的刘子勋两根手指头点得飞快,转眼几百字。你折腾半天就弄出四个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抄碑文呢!”
秦怀道瞪了他一眼,咬牙道:“你懂什么!拼音输入法不合声韵!找个字母找半天,不如手写痛快!”
“那你用语音啊!”房遗爱笑嘻嘻地说,“按着绿条对着说话,手机自己就变成字了,多省事!”
房遗爱把雪糕棍扔进垃圾桶,凑过去问:
“快让我瞧瞧,又是哪个姑娘给你发消息了?是不是上回在图书馆楼下指路的外语系妹子?”
秦怀道神色严肃:“别瞎猜!人家是见我初来乍到好心帮忙,是这边的邻里客气!”
“得了吧!”
房遗爱撇嘴道:“好心能天天给你发消息问去不去喝咖啡?怀道,你在长安没少见花魁给公子哥递帕子,这就是姑娘家看上你了!”
秦怀道沉默下来。
他靠在沙发背上神色复杂。
他们并非不通人情。
作为高门勋贵子弟,他们在长安见过太多世故,女人在他们那个圈子里往往是后院的婢妾,或是联姻的世家闺秀,见过谨小慎微的,也见过端庄拘谨的。
可现代社会的姑娘完全不一样。
“房二。”秦怀道低声开口。
“怎么了?”
“你说,这边的姑娘图什么?”
秦怀道摩挲着手机外壳:“在大唐,别人凑上来图的是爵位、诰命和家业,可在这儿她根本不知道我爹是谁,只当我是偏远地方来的穷学生。”
“她昨天说校外做家教挣了一百二十块钱,非要请我喝咖啡,还问我要加全糖还是半糖。”
秦怀道扯了下嘴角:“自己打工挣的钱,没舍得买新衣服,大大方方请我喝水,没有媒妁聘礼也没求我许诺什么。”
房遗爱收起笑脸叹了口气:“仙界的规矩确实不一样,豫王殿下之前说过,现代律法讲究男女自愿,合得来就过,合不来就散,没有父母硬逼着成亲。”
秦怀道目光一凝,沉声道:“慎言!出来前签的准则你忘了?我们是使团人员,代表大唐的体面,不能越界。”
房遗爱缩了缩脖子:“我就随口一说,我在长安可是定了亲的,要是惹出麻烦回长安我爹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知道就好。”秦怀道低下头。
他自己也有婚约,是名门望族的结亲。
可夜里看着聊天界面里那个简单的头像,他总会想起那个穿着帆布鞋在图书馆埋头啃书的身影,那种凭自己努力打拼的模样,是大唐高门深宅里少见的生气。
秦怀道在屏幕上手写下一行字:
【近期实验繁重,不便外出,心意心领,多谢。】
发完之后他锁上屏幕,反扣在桌上闭目不语。
大唐男儿出来是为了办实事的,不能耽于私情。
门被推开,伴着重重的喘息声,李泰撞了进来。
他身上满是刺鼻的气味,鞋子上全是泥水,胖脸上却全是喜色。
“怀道!遗爱!”
李泰反手锁上:“快,关窗,拉窗帘!”
秦怀道和房遗爱立刻警惕起来。
房遗爱递过湿毛巾:“殿下,成了?”
李泰小心从怀里摸出一个裹着几层气泡膜的铁盒子。
他把铁盒放在茶几上,层层揭开。
里面放着三盘排得整齐的纯铜扁线,暗红色的绝缘漆光洁平整,没有半点气泡和裂纹。
“成了!第七组配方成了!”
李泰有些手抖,指着铜线:“实测耐温一百八十度,连续烤了八小时,没起泡没开裂!”
李泰拍了大腿一记:“有了这个,我大唐就能造出发电机,在龙首渠上的水轮机就能接上,不仅能点亮灯,长安铁匠铺全能换上电动鼓风机和电动车床,铁器产量能翻上几倍!”
房遗爱凑过去闻了闻:“这层红漆真这么厉害?”
“这是真本事!”
李泰喝了大半罐健力宝,喘着气说:“全靠林学姐,要不是她算得准,靠咱们摸索不知要吃多少苦头,她今晚已经把工艺流程全写出来了。”
秦怀道看着李泰脱皮沾黑的手,心里敬重。
魏王以前在长安算是最得宠的皇子,如今穿着粗布旧衣,为这几盘铜线高兴成这样。
“恭贺殿下办成要事。”秦怀道拱手。
李泰摆手道:“还没完,剩下最后七十二小时连续运转验证,林学姐说了,未来三天机器不能停,只要这三天顺顺当当过去,技术资料当场交接给我们!”
李泰挽起袖子:“这三天我就守在车间里了,谁也别想耽误我!”
……
不知不觉,一行人在合肥待了半个多月。
初夏的合肥闷热多雨,中试车间里的机器昼夜不停。
李泰靠着力气和机灵劲儿,一个人顶下了三个人的工作量,林微每天进车间,看到李泰熬红的眼睛和记满数据的本子,脸上多了几分认可。
周航中途来过几回,全被李泰规矩挡了回去。周航看着李泰虽然累却精神十足的模样,心里虽然泛酸也不得不服气:这胖子是真能拼,换作自己连熬三天早就吃不消了。
连续试验到了最后阶段,合格的漆包铜线堆满了几个木架,眼看就要大功告成。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出了岔子。
上午十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中科大专家楼前。
车门推开,大唐使馆驻合肥的专职联络官匆匆下车,手里拿着带封条的密件。
李泰嘴里叼着半个包子被喊了回来。
“什么事催这么急?车间正配引发剂呢,赶紧说!”
联络官端正行礼,双手奉上文件袋:
“魏王殿下!赵国公从北京送来的,是政务院总理大臣亲笔手令,请殿下亲启!”
听到李越手令几个字,李泰也严肃起来。
房遗爱和秦怀道也跟着绷紧了身子。
李泰拆开信封。
【胖雀:
你小子南下合肥半月有余,连个信都不往政务院递,莫不是在花花世界里乐不思蜀了?
中科大那帮退休老教授的墙角你到底撬动没有?要是连三个人都请不回大唐,你这工业部尚书的帽子干脆摘了算了!
限你接令后一天之内收拾铺盖返回长安汇报工作!
要是敢延误一刻……你会知道花儿为何这样红!!!
——李越 押】
信上的字句直白严厉。
李泰太清楚李越的脾气了,这位王兄说得出就做得到,在大唐没人能轻易拦住他。
回去?
怎么回!
林微的课题到了最关键的两天,半个月的心血全在这台设备上。
现在要是走了车间缺了配合,试验很可能功亏一篑,更别说把人和工艺请回大唐了。
要是不回去……
李越在长安那边可是真要动手的。
窗外的天色沉了下来,雷声滚过,大雨打在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