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踩着冰碴子改道往坡下走,靴底碾过的雪层下,冻硬的碎石子硌得鞋底发响。
没走出半里地,雪面上那道被刻意扫过的浅痕就露了出来,边缘还沾着半片被踩碎的松针。
周锐侧头和顾大勇对视一眼,俩人脸上连半分意外的神色都没有。
在这长白山的沟沟坎坎里,他们常年蹚在山里的猎户远比浩哥他们这群城里人更加游刃有余。
就浩哥这群半路逃进来的城里罪犯,想躲过搜索,除非比林子里的猞猁还会钻。
汪汪汪。
大黄和嗅天风猛地同时刹住脚,颈后的毛全竖了起来,对着那片密得连风都钻不透的灌木丛狂吠。
顾大勇猛地抬手往下一压,周锐和身边一个班的战士立刻往两侧的树后、石缝里扑。
十几支枪齐刷刷架稳,枪口的准星全锁死了灌木丛的方向。
“里面的人出来投降,你们已经被完全包围了。”李班长的喊声撞进林子里,浑厚的声线里带着常年在靶场练出来的威慑力。
风卷着雪沫子刮过树枝,沙沙的声响盖过了所有动静。
周锐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灌木丛的缝隙,十来秒过去,里面连半个人影都没露。
李班长趴在雪地里,头微微抬起来半寸,声音又沉了几分。
“别心存侥幸,我们早就把你们藏的位置摸得一清二楚。”
“现在出来自首,还能争取宽大处理,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话音刚落,一梭子弹突然从灌木丛里泼出来。
子弹扫过雪地,溅起一片半尺高的碎雪沫,碗口粗的小松树直接被拦腰扫断,碎木渣混着冰碴子劈头盖脸往人脸上砸。
李班长猛地往旁边一滚,后背重重撞在老松树的树干上,树皮上挂的冰棱直接刮破了棉衣领口。
所有人瞬间把脸埋进雪堆里,树上被枪声震落的积雪哗哗往下掉,顺着衣领往棉袄里钻。
“隐蔽,有埋伏。”
顾大勇的吼声直接破了音,手里的水连珠步枪几乎同时抬起来,对着灌木丛里刚冒过火光的位置扣下扳机。
子弹扫过层层枝桠,林子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
紧接着更密集的枪声从灌木丛深处炸响,其中还夹着狙击步枪特有的脆响。
子弹擦着周锐的耳边飞过去,打在身后的石头上,溅起一串火星。
咔哒、咔哒。
对面的枪声突然断了。
不知道是因为枪械故障,还是弹匣里的子弹都被清空了。
“全体都有,给我打!”顾大勇猛地从雪地里抬起头,脸上沾的雪沫子还没擦干净,直接下达了开火命令。
砰砰砰……哒哒哒……
步枪、冲锋枪、轻机枪的火力瞬间往灌木丛里泼过去,断枝、落叶、雪雾被打得漫天飞扬。
视线里白茫茫一片,连半棵树的轮廓都看不清。
两条猎狗老老实实趴在雪地里,耳朵紧紧贴在地上。
它们跟着进山打猎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过这么密集的枪声,和平时猎熊时那零星几响完全不是一个味道。
“停火!”
顾大勇猛地抬手,所有人立刻收了火。
按理来说指挥权本该归更年轻的李班长,可刚才交火的瞬间。
李班长差点直接起身往林子里冲,完全忘了指挥者该有的分寸,所有人下意识都跟着顾大勇的指令走。
十二个人按兵不动,有人低头快速往空了一半的弹匣里压子弹,雪地上只剩下风吹过树枝的沙沙声。
没人急着往前冲,谁都知道这种刚打完火的死寂里,最容易藏着没打光的冷枪。
忽然一道影子从弥漫的雪雾里踉跄着撞出来,跑得歪歪扭扭,速度慢得像被抽走了筋。
“大军……回来……救我……”浩哥的声音飘过来,漏着风,连话都说不清。
“分头跑,生死各安天命。”
大军连头都没敢回,腿上的血顺着裤腿往下滴,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只顾着往远处的密林深处钻。
他以前经过训练,对山地作战比浩哥熟悉得多。
刚才交火时就趁着混乱摸出了灌木丛,想借着雪雾直接溜掉。
可他没算到周锐这边的火力铺得太密,流弹早就扫中了他的后腿肚子,刚跑出去没两步,脚下一崴就差点栽倒。
浩哥瘫在雪地里,胸前的血水早就浸透了棉袄,肺部像破了风箱似的,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沫子往外冒。
他看着大军头也不回的背影,突然凄厉地惨笑了一声,嘀咕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去他娘的各安天命,我跑不了,那你就留下来陪着我吧。”
那句话音刚落,就猛地举起手里卡壳的AK,凭着记忆对准了大军的后背。
砰、砰……砰砰砰。
剩下的最后几颗瞎火子弹居然被他撞响了。
大军的身体猛地一震,脖子僵硬地往侧后方转了半寸,却连半句话都没说出来,一头重重栽倒在雪地里,溅起一小片带着血的雪沫。
周锐立刻带着两个战士冲上去,先一脚踹飞浩哥手里的枪,麻绳飞快地捆住他的手腕。
浩哥躺在雪地里,眼睛直勾勾盯着大军的尸体,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
他跑不了,也绝不会让这个临到头抛下自己的人,独自活着走出这片林子。
太阳从云后面钻出来,暖光落在雪地上,把两滩血渍慢慢晒成了暗褐色。
“班长,两个人都没气了。不过……我从那人身上翻出来个东西。”
“什么?”李班长扭过头,看见小战士吞吞吐吐的模样,眉头皱了起来,不明白查个尸体怎么还露出这副为难的神色。
小战士咬了咬下唇,犹豫了好半天,还是把攥在手里的东西递了出去。
那是一张边角磨得发毛的红色退伍证明,封皮上的五角星还亮着。
李班长伸手接过那张纸,指尖刚碰到磨旧的封皮,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他嘴唇张了张,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雪的棉花,半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顾大勇走过来,手掌重重拍了拍李班长的肩膀。
“不用难过。”
“咱们部队里的日子向来纯粹,可人心隔肚皮,总有那么几个被贪念勾走魂的坏分子混进来。”
“把身上穿过军装的那点底子,全用来干伤天害理的事。”
他抬手指了指李班长帽子上的红色帽徽,阳光落在亮闪闪的徽章上,晃得人眼睛发暖。
“咱们当兵的,不用管别人后来走了什么歪路,只要自己的良心不亏,对得起头顶这枚帽徽,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