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蛟龙峡村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下乡放映的电影散了场,外村的人也不在上门。
那天夜里偷粮的乱子闹得不小,粮库搬粮时磕磕碰碰损耗了小半袋粮食。
可公社的补偿转头就落到了村里。
作为追剿两个犯罪团伙的奖励,直接把缴获的四头牲口拨给了一半给蛟龙峡生产大队。
赵有志和张爱民围着一头牛一匹马转了三圈,粗糙的手掌摸着油光水滑的马背,嘴就没合拢过。
这天陈大头特意拎着半筐鸡蛋,堵在周锐家门口把人一家子往自家请,说什么都要谢周锐那天在林子里把陈小妮从人手里抢回来。
周锐也没空手,后院的雪堆里刨了两条肥硕的大鲤鱼,用草绳串着提上门。
这会正蹲在院子里的青石板边,刮鱼鳞的刀刃蹭着鱼皮,发出细碎的唰唰声。
隔壁院墙根底下,两个纳鞋底的大娘凑在一块,眼神往院子里瞟,嘴皮子压得低低的,话里话外全是琢磨的味儿。
“你说这周锐,好端端的怎么就跟陈大头这懒汉走这么近?”
“可不是嘛,陈大头家那婆娘曾萍,以前在村里就出了名的骚,这门哪是随便能登的。”
“我看呐,周锐说不定是有别的心思。”
“别瞎扯,周锐他媳妇站那儿,比曾萍还水灵三分呢。”
“嗨,这谁说得准,老话不都说家花不如野花香嘛。”
风把这些碎言碎语一字不差地送进周锐耳朵里,他抬眼往院墙方向扫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用刀刃刮掉鱼腹里的黑膜。
他这被改造过的身体什么都好,但有时候听力太好真不是什么好事,好话坏话全往脑子里钻,躲都躲不开。
安安和陈小妮蹲在他脚边,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手里的鱼刀,连冷风顺着衣领往脖子里钻都顾不上缩脖子。
安安看着看着,眼神忽然落在陈小妮抬起来拢头发的手腕上,小手指了指,脆生生开口。
“小妮姐,你手上戴的是什么呀?”
“你说这个呀。”陈小妮把手腕递到他眼前,露出一串磨得发亮的桃木珠子,木纹里浸着淡淡的檀香。
“我娘说这是山里老道士开过光的,辟邪保平安的。”
自从那天从林子里回来,曾萍就翻箱倒柜,愣是找出来一串珠子。
当时就让陈小妮给戴上,说什么也不让她摘下来。
长这么大,陈小妮从来没戴过什么首饰,这串木头珠子,是她身上第一件像样的小物件。
安安听完立刻撸起自己的棉袄袖子,露出白白胖胖的手腕。
上面套着个磨得发亮的铁环,环身上还錾刻着两条活灵活现的小鱼。
“小妮姐你看,我也有。”
周锐就这样看着也不阻止,这些东西不是那些值钱的金银玉石,亮出来也没什么。
其实安安胸前戴着更珍贵的东西,只不过她没什么特别的喜欢。
反而是这个家里翻出来的旧铁环,她见着后特别稀罕,戴上一直不肯再摘下来。
“这鱼刻得真好看,比我这木珠子还亮。”她忍不住小声赞叹,桃木珠子蹭过安安的手背,带着点晒过太阳的温乎气。
“是吧,我就说好看吧。”安安摇着两条辫子,笑脸让陈小妮都忍不住晃眼睛。
灶房里人多,几个菜很快就端上了炕。
“来,锐娃子,喝一个,谢谢你救了我家小妮。”
曾萍别看是个女的,酒桌上很是大气,端起碗就一口闷了。
“曾婶子可别客气了,这有啥好谢的。你要这样说那我还得谢大头叔以前救过安安和平娃呢。”
周锐举起碗示意了一下,随即也是一口干了。
“呵呵……吃菜吃菜,谢来谢去菜都凉了。”陈大头一边说着还一边给陈小妮夹菜。
“谢谢爹。”
周锐看着陈大头给陈小妮夹菜时那股小心翼翼的热乎劲,心里想着这还真不同了。
以前陈大头一个人过,虽然有间带着屋顶的房子,但那不是家,只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现在娶了个带孩子的寡妇,连爹都当上了。
林秋月在一旁喂小年糕,只是笑笑不说话。不管是在谁家,她都喜欢这种温馨的场景。
“锐娃,你给我说说,你们是怎么追上拐子的,又是怎么把那帮偷粮食的一网打尽的?”
陈大头喝了两口酒就来了兴致。
他以前消息灵通,就是因为他这股子喜欢打听八卦的劲头。
虽然说现在人勤快了,人也比以前忙,但十多年来的习惯改变不了。
“这有啥好说的,就是靠着猎犬闻味寻踪,这才追上的。”
“后来咱们村里人把拐子和偷粮的堵一起,派了人回公社求援。”
“公社主任一个电话打到了武装部,武装部领导直接就领了一个排的正规军过来,一阵突突就给拿下来了。”
等周锐几句话说完,不仅是陈大头,连林秋月和周平都翻了个白眼。
就这,还不如村口大爷平日里乱编的故事好听。
就在陈大头要继续追问下去的时候,外边忽然响起了一连串的炮仗声。
周锐筷子一顿,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偏头看向林秋月:“这是?过小年了吗?”
“想啥呢?瞧你这日子过的,过没过小年都不清楚。”林秋月捂着嘴笑。
自从下雪后,周锐的日子就过得比别人舒服。
除了上山的日子就是在家带娃,连家里那本日历都没扫过一眼。
“前头刘二爷家的孙女结婚,应该是迎新姑爷上门。”曾萍给周锐碗里重新添满酒,这才开口。
“结婚,迎新姑爷?我们这有这风俗,不是新娘上门才放炮仗吗?”周锐挠了下头皮,感觉头上有些痒。
“你还不知道?”陈大头认真地看了周锐一眼。
周锐摇头,陈大头把筷子一放,忽然就来了兴致。
“刘翠花知道吧?就那个瘦瘦的,但干活不比男人差的那个。”
“嗯,知道。就是眼光特别高,相亲几年都没成的老姑娘。”周锐随口回了一句。
“对,都二十二了,相亲一直都没成。结果,你猜怎么着?”陈大头猛地一拍大腿,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
不过房里一片安静,只有筷子和碗磕碰出来的声音。
曾萍和林秋月是因为知道了这事,已经没了新鲜感,周锐这是纯属装的,谁让陈大头吊他胃口。
“嘿嘿……我跟你说。”陈大头一点都没尴尬,自己就找了台阶下。
“村里放电影的那几晚,刘翠花不知咋地,跟隔壁村的一个男知青看对眼了,还一起钻了草垛。”
周锐一听这话,头脑里立马就想起那天晚上听到的声音。
感情这电影放映的时间,不止一对野鸳鸯啊。
“这不,后来被刘翠花家里给发现了,逼着那知青把刘翠花给娶了。”
“不算正常结婚,算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