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我们村又多了个知青？”周锐其实对这些八卦没什么太大的兴趣，只是饭桌上多了个话题不冷场。
“没多，算是落户村里了。刘翠花她爹多精明的人，当晚就堵着门让那小子签了字，天不亮就拽去公社领证，晚一步都怕人跑了。”
陈大头把花生米嚼得嘎嘣响，这桩八卦他早蹲在村口磨着刘大娘唠得明明白白。
周锐听得笑了：“刘翠花挑了那么多年，连公社供销社的售货员都看不上，能被他拿下？总不能是长得比旁人俊吧。
毕竟刘翠花眼光高是全村人都知道的，就连她爹娘都拿她没办法。
“人俊不俊不知道，但会朗诵，会念诗。”林秋月眨巴着眼睛忽然插了一嘴。
“认识？”周锐扭头，有些奇怪，毕竟林秋月平日里连村都不愿出，认识的人太少了。
“是骡田生产大队的知青队长，带着知青来过村里的知青点。会喊口号，也会给人扣帽子。”
周锐看着林秋月掰着手指头数，于是担心地问了句：“吃亏了？”
“没。”林秋月摇头：“当时有杨萍她们帮我。只是感觉这人吧……有些假。”
周锐点头，只要没吃亏就好。
不过能让林秋月这么吐槽的人，估计这人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是这人能在看电影的几天时间，就能让刘翠花跟着滚草垛，那嘴上一定特别能说。
“文青病。”周锐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这是他给刘翠花做的总结。
“啥，啥病。”陈大头没听清，于是追问了一句。
“没啥。”周锐摆了摆手，没打算解释。
日子过得很快，离过年越来越近，村里喜事也多了不少。
不过就在周锐和林秋月正在准备过年年货的时候，杨萍忽然就从城里回来了。
布袋子里塞得满满当当，脸上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她叫上了余思甜和贺薇，一起来了周锐家，霸占了周锐家的大炕。
周锐一个人在厨房炸着肉丸，把整个房间都让给了林秋月和她的姐妹。
“杨萍，怎么回事？没几天就过年了，你回村里干啥？”余思甜嘴里塞了一嘴的萝卜丝丸子。
这吃食她还真没吃过，南方基本上都没这种年货。
“唉。”杨萍还没开口就叹了一口气，把小年糕从林秋月怀里接了过来，就算是小年糕手里还抓着油乎乎的丸子也不在意。
“这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我这还没嫁人呢，在家里待了一个月，每个人就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了。”
杨萍指尖蹭过小年糕软乎乎的脸蛋，眼眶红了半圈，接着往下说。
“我在家躺到七点我妈就站在窗底下喊我懒。”
“我一个下乡知青，好不容易放个假，凭啥天天鸡没叫就起来扫院子？”
“我嫂子天天指桑骂槐说我吃得多不交粮票。”
“我妹更离谱，说我占了她的床，连点私人空间都不给她。”
“那床我先住了五年，她出生的时候我都快上小学了，现在倒成她的地盘了。”
她越说越气，小嘴叭叭的，把一肚子委屈全倒了出来。
林秋月在旁边听得心里发涩，父母、哥哥失踪，自己连个能回去被人嫌的娘家都没有。
余思甜听得直眨眼，她是独生女，家里啥好东西都紧着她，从来没见过一大家子挤在一块拌嘴的场面。
唯独贺薇皱着眉没说话，她家里也是兄弟姊妹好几个，明年冬天回家探亲，指不定也是一模一样的场面。
“那你爸和你哥就没帮你说句话？”林秋月给她递了杯热红糖水。
“我爸？他天天蹲在门口抽烟，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末了就说你妈也是为你好。”杨萍指尖擦了擦鼻子，声音有些闷。
“我哥全程躲在他媳妇身后，连个屁都不敢放。”
“后来我气不过，跟他们吵了几回，拎着行李就回蛟龙峡了。”
余思甜看着桌上塞得鼓鼓的布袋子，里面瓜子、花生、冻柿子全是稀罕吃食，忍不住问：“你带这么多东西回来，你嫂子没拦你？”
“管她乐意不乐意。”
杨萍把辫子一甩，脸上终于露出点笑：“这些全是我花自己钱买的，我想带就带，谁也管不着。”
屋里正唠得热乎，棉门帘忽然被轻轻顶开，周锐端着个冒着白汽的大盆走进来。
“别扯闲篇了，赶紧把桌上的瓜子皮收收，开饭。”
很快炕桌上就摆满了冒着热气的菜。
慢炖了一下午的野鸡汤，油光润亮的红烧腊肉，焖得绵密起沙的酱土豆。
菜的样数不多，可每一样都盛在宽边大盆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林秋月拿起筷子，先给小年糕和安安各夹了个油润的鸡腿，最后把那只完整的、炖得脱骨的鸡翅膀，轻轻放到杨萍的碗边。
杨萍咬下第一口，鲜美的肉香漫开，憋了整整一个月的委屈瞬间涌上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在城里待了一个月，天天不是咸菜窝窝头，就是被嫂子甩脸子，亲姐妹都没给过她这么实在的热乎吃食。
安安盯着她泛红的眼尾，小脸上满是担心，连忙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往她跟前推。
“杨萍姐姐，是不是鸡翅膀没什么肉？你吃我的鸡腿，这个肉好多的，特别香。”
小年糕看见安安的举动，软乎乎的小手也跟着递到杨萍面前，鸡腿皮上还印着四颗清清楚楚的小牙印。
小家伙还奶声奶气地哄她：“姨姨，吃。”
杨萍看着眼前两双亮晶晶的、满是真心的眼睛，再也忍不住，温热的眼泪顺着脸颊慢慢滑落，滴进碗里。
当然，杨萍最后还是婉拒了小年糕的好意。
妹妹的鸡腿可以吃，小侄女的口粮可不能抢。
酒过三巡，杨萍脸颊喝得红扑扑的，端着满满一搪瓷碗的高粱酒往周锐跟前一凑，张嘴就是句石破天惊的话。
“周锐，我算看明白了，跟你当朋友不如当兄妹舒服。以后你就是我哥……不对不对，你岁数比我小，得是我弟。”
周锐抿了口酒，笑得一脸促狭：“别别别，我可不敢当你弟，养不起这么能吃的姐姐。”
“你说谁贪吃？我有那么馋吗？”杨萍把碗往桌上一顿，当场就炸毛了。
“你自信点，把后面那个吗字去掉。”周锐收拢了笑意，不过嘴唇却对着杨萍前边那一堆鸡骨头示意了一下。
旁边三个姑娘看着两人斗嘴，看着杨萍吃瘪，笑得直拍炕沿，肚子都笑疼了。
之前杨萍刚进村时那股子压在身上的郁气，就这么在热热闹闹的插科打诨里，散得一点影子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