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凶卦
三星又近血光沉,彭柔登台卜祸临。
明夷卦成爻辞现,血光冲斗大丧侵。
急召兄长告凶兆,“非君即兄命将喑。”
彭烈默然问破解,联秦开棺待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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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境诸部盟誓之后,庸烈率群臣返回上庸。一路上,庸烈谈笑风生,与诸将议论南境诸部的归附之利,似已将酒醉后的失言抛诸脑后。可彭柔忘不掉。她坐在马车中,隔着车帘,望着前面庸烈的背影,心中反复回放着那句话——“诸部只知有彭将军,不知有寡人。”那不是戏言。她看得清清楚楚,庸烈说那句话时,眼中没有笑意,只有冰冷。那是君王的嫉妒,是猜忌的升级,是裂痕的加深。
回到上庸后,彭柔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径直去了观星台。她心中不安,需要用占卜来确认。她想知道,庸烈那句话,究竟只是酒后失言,还是真的预示着什么。她更想知道,三星聚庸的劫数,究竟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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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星台在悬棺谷东侧的山巅,是当年伯阳父所建,后经彭柔多次修缮,成为巫堂观测天象之所。台高三丈,以青石垒成,四面无遮拦,正对着头顶的苍穹。从台上望去,整个悬棺谷尽收眼底,七十二具悬棺在月光下泛着幽幽青光,如七十二只沉默的眼睛。远处,天门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如一道沉默的屏障。
夜风呼啸,吹动彭柔的衣袂,吹动她的长发。她盘膝坐在台上,仰头望着那三颗星辰,久久不语。三星又近了一分,光芒暗红如血,几乎要滴下来。它们悬在庸国上空,像三只血红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古老的土地。自从她记事起,这三颗星就在那里,一年比一年亮,一年比一年近。她知道,它们是在倒计时,倒计时庸国的命运。
彭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山风带着松脂的清香和远处田野的泥土气息,可她却闻不到——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即将开始的占卜上。她从袖中取出一把蓍草。蓍草是巫堂特制的占卜之物,以灵山异草晒干而成,共五十根,取用四十九。这些蓍草已经传了数百年,每一根都浸润着历代巫祝的心血。
她将蓍草分合、叠放、计数,反复推演。第一次,得卦“离上坤下”,晋卦,爻辞:“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吉,但非大吉。她眉头微皱,继续推演。第二次,得卦“坤上离下”,明夷卦。六爻之中,上六爻动,爻辞:“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
彭柔的手在微微颤抖。明夷卦,明入地中,光明受损之象。上六爻动,更是凶中之凶。她咬着嘴唇,继续推演,将蓍草反复分合,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夜风吹来,她浑然不觉。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卦象——明夷,上六爻动。
终于,卦象完全显现。她盯着那些卦辞,一字一句念出来:
“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
“明入地中,血光冲斗。三年之内,庸有大丧。”
彭柔瘫坐在台上,大口喘息。冷汗顺着脸颊淌下,浸湿了衣襟。她抬起头,望着那三颗血红的星辰,泪水模糊了双眼。三年之内,庸有大丧。大丧,不是君上,就是兄长。她不敢再想下去。她想起父亲彭山临终前的模样,想起祖父彭岳在龙眼洞中坐化的场景,想起那些为庸国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先辈。难道兄长也要走上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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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柔在观星台上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反复推演,确认无误后,才收拾起蓍草,匆匆下山。她的腿有些发软,几次险些踩空,可她顾不上。她一路小跑,穿过悬棺谷,穿过剑堂,来到将军府。夜已经很深了,将军府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发出吱呀的声响。
彭烈正在书房中翻阅《守城录》。楚军虽退,但他知道,他们还会再来。阴符生没死,楚文王还在,庸国的危机远未解除。他必须做好准备,加固城防,训练新兵,囤积粮草。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旧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可他顾不上这些。他只想在有限的时间里,为庸国多做些事。
“兄长!兄长!”彭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急促而惊恐。
彭烈放下竹简,起身开门。只见彭柔面色惨白,气喘吁吁,手中捧着蓍草和龟甲。她的衣袍被夜风吹得凌乱,长发披散,眼中满是惊恐。她的脸上还有泪痕,显然在路上已经哭过。
“妹妹,怎么了?你卜到什么了?”彭烈扶住她,让她在椅子上坐下。
彭柔将蓍草和龟甲放在案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她的声音还是带着颤抖:“兄长,三星又近了。我以蓍草卜之,得‘明夷’卦,上六爻动。卦辞:明入地中,血光冲斗,三年之内,庸有大丧。”
彭烈盯着那些卦象,面色渐渐凝重。他沉默良久,缓缓道:“大丧……是指君上,还是指我?”
彭柔摇头,泪水又涌了出来:“卦象没有明说。只说‘三年之内,庸有大丧’。不是君上,就是兄长。兄长,庸国不能没有你。你当早做打算。”
彭烈沉默。他知道妹妹的占卜之术,传承自巫堂三百年,从未出过错。姑祖母石瑶、祖母石萱,都是此道高手。彭柔继承了她们的天赋,她的占卜,从未失手。她说“大丧”,就一定会有人死。不是庸烈,就是他。庸烈年轻,身体强壮,不像会死的样子。那死的,只能是他。
他想起父亲彭山临终前的模样,想起祖父彭岳在龙眼洞中坐化的场景,想起曾祖父彭云在金鞭峡血战的英姿。三代人,为庸国流尽了血。他也要走上这条路吗?他不怕死,可他怕自己死后,庸国无人能守。庸烈年轻气盛,容易被人蒙蔽;石勇勇猛,却缺乏谋略;石涧沉稳,却不善军事;墨羽精明,却资历尚浅。庸国的未来,靠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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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生死有命。但庸国未安,我岂敢言死?你替我卜一卦,看看有没有破解之法。”
彭柔闭目良久,手指在蓍草间移动,反复推演。她的眉头越皱越紧,额上的汗珠越来越多。夜风从窗缝中渗入,吹得烛火摇曳,她却浑然不觉。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手指也在颤抖,可她的动作依旧精准。
第一次推演,得卦“坎上坎下”,坎为水,重险之象。第二次推演,得卦“离上离下”,离为火,重明之象,但火过旺则焚。第三次推演,得卦“坤上乾下”,泰卦,小往大来,吉亨。但变爻在64:“翩翩不富,以其邻,不戒以孚。”
彭柔反复琢磨,终于明白——破局之机在“邻”。邻者,秦也。联秦抗楚,方有生机。她继续推演,结合之前的卦象,终于得出了完整的结论。
她睁开眼,声音沙哑:“卦象显示,破局之机在‘联秦’与‘开棺’。二者皆需时日。联秦需外援,开棺需九钥。兄长,你必须在三星聚前,完成这两件事。否则,大丧必至。”
彭烈点头:“我知道了。联秦之事,我会派墨翟去办。开棺之事,需等攸女神力恢复。妹妹,你替我盯着三星,一旦有变,及时告诉我。”
彭柔点头:“兄长放心。我会日夜观测,不敢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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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王宫寝殿。
庸烈独坐灯下,面前摊着那卷盟誓的盟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还在想白天的事。盘瓠雄说“彭太傅恩重”,濮烈说“彭太傅帮我们修路建桥”,越裳说“我们都服他”。诸部首领,没有一个人提到他。他们归附庸国,不是因为庸国,而是因为彭烈。他是一国之君,却成了彭烈的陪衬。他不甘心。
“君上,”竖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臣有要事禀报。”
庸烈道:“进来。”
竖亥推门而入,跪在阶下,低声道:“君上,臣刚刚得到消息,彭柔昨夜登观星台,占卜至深夜。今日又匆匆去了将军府,与彭烈密谈良久。神色凝重,似有大事。”
庸烈眉头一皱:“可知所谈何事?”
竖亥摇头:“不知。但彭柔是彭烈之妹,兄妹密谈,必是机密。臣以为,君上不可不防。彭柔精通巫术,能预知吉凶。她深夜占卜,又密告彭烈,恐有不轨之心。”
庸烈沉默。他知道竖亥在进谗言,可他又忍不住去想——彭柔占卜到了什么?为什么要与彭烈密谈?他们是不是在谋划什么?难道彭烈真的要谋反?他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甩出脑海。彭烈是忠臣,他不能疑他。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你下去吧。”他挥挥手。
竖亥躬身退出,嘴角勾起一抹笑。他知道,猜忌的种子已经种下,迟早会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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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将军府。
彭烈独坐灯下,面前摊着那卷《守城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还在想彭柔的卦象。三年之内,庸有大丧。他不怕死,可他怕自己死后,庸国无人能守。庸烈年轻气盛,容易被人蒙蔽;石勇勇猛,却缺乏谋略;石涧沉稳,却不善军事;墨羽精明,却资历尚浅。庸国的未来,靠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吹动他鬓角的白发。他望着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远处,三星静静悬垂,又近了一分。三星聚庸,还剩不到两年。他必须在两年内,完成九锁,集齐九钥,为庸国争取一线生机。可庸烈的猜忌,却让他步步维艰。他不能反抗,也不愿反抗。他只能忍,只能等,等庸烈醒悟的那一天。
“父亲,祖父,列祖列宗……”他喃喃道,“烈必不负所托。”
远处,更鼓声隐隐传来。三更天了。窗外,夜风呼啸,吹动他鬓角的白发。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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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彭柔的住处。
彭柔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卷龟甲,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还在想庸烈那句话——“诸部只知有彭将军,不知有寡人”。那是君王的嫉妒,是猜忌的升级。她知道,兄长与君上的裂痕,已经越来越深。
她取出龟甲,当场占卜。龟甲在火上灼烧,裂纹缓缓显现。她盯着那些裂纹,面色渐渐凝重。卦象:否塞不通,君臣离心。她收起龟甲,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喃喃道:“兄长,你一定要小心。君上身边有小人,你不可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