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灰蒙蒙的,京之春还在睡梦中,院门就被敲响了。
“砰砰砰,砰砰砰!”
“阿满娘,去赶海啦!”
京之春听到声音立马从床上弹了起来。
这是麦穗的声音。
她披了件衣裳,趿拉着鞋,打开小手电筒,走到院门口,拉开门栓。
就看到麦穗站在门口,背着竹篓,右手提着木桶,左手提着灯笼,腰间还别着二齿耙和小铲子。
京之春揉了揉眼睛,看着麦穗这一身行头,又看了看外头黑漆漆的天,忍不住问:“麦穗,赶海要这么早吗?”
麦穗被突然出现的,刺眼的亮光吓了一跳,赶紧用手挡了挡眼睛:“阿满娘,你拿的是啥东西?咋这么亮?”
“这是我从前在西南时,从一个货郎手里买来的,也是照亮用的。”京之春把手电筒从麦穗身上挪开。
“哇,居然有货郎卖这么亮的东西?照得跟白日一样,比我的灯笼亮多了!”麦穗盯着手电筒,一脸好奇。
京之春点头:“嗯嗯,是的,不过这会儿才四更天,要这么早去赶海吗?”
“一点也不早。”麦穗笑道,“四更天正是潮水退到最低的时候,也是海货最多的时候。
要是等天亮再去,潮水慢慢涨回来,滩涂就淹了,啥也捡不着。
所以赶海啊,就得掐准退潮的点儿去。”
“原来如此。”京之春推开门,让麦穗进来:“那你等等,我穿好衣服跟你一起去。”
“哎!”麦穗应了一声,蹦进了院子。
京之春回到屋里,刚推开卧房的门,小满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娘,咱们现在去赶海吗?天还黑着呢……”
“麦穗说了,这个时辰赶海最好,去晚了潮水涨上来就捡不到东西了。”京之春一边说,一边穿衣裳:“小满,你想去赶海?”
小满一听这话,瞌睡虫全跑了,一骨碌从床上爬下来:“去,我要去!”
“好,那你赶紧穿衣服。”
“嗯嗯。”
京之春穿好衣服后,又给小冬喂了一次奶。
苏衡正好也醒了,他走到窗户跟前,隔着窗纸问:“姨母,你们要去赶海吗?”
“对,我带小满和小冬去,这天还早,你再睡一会儿。
对了,白日里要是饿了就去杨奶奶家吃饭,记住了吗?”
“嗯嗯,我知道了姨母。那你们也注意安全。”
“嗯。对了,等下等我们走后,你把院门拴住再睡。”
“好的,我知道了姨母。”
京之春这边拾掇好,便抱着小冬,牵着小满出了房门。
小满手里还打着手电筒,正好照亮了院子里的麦穗。
麦穗正蹲在院子里整理工具,见她们出来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笑着问:“阿满娘,那咱出发吧!”
京之春看麦穗带了那么多赶海的工具,自己从前也没赶过海,不知道该带啥,便问麦穗:“那我们带啥工具合适?”
“你们拿个桶就行了,其他的我都带了。”麦穗拍了拍身后的竹篓,又指了指腰间的二齿耙和小铲子,“篾箩、耙子、铲子,咱够用的。”
“好。”
京之春转身去灶房拿了个木桶,带着几个孩子出了院门。
苏衡跟在后头,等一行人走到杨家院门口,才关上自家院门。
京之春这边刚想敲杨家的院门,杨家的院门也开了。
从门里出来的正是大丫、二丫、麦朵、托雅,几人还都背着一个小背篓。
原来是麦穗,早就喊了杨家人和阿尔特人。
不过,这次赶海,杨家人和阿尔特人除了大丫、二丫、托雅、麦朵这几人去赶海之外,其他人今日都不去。
剩下的人要打地基,没时间。
还有唯一做饭的杨老太太和巴图阿奶今日也没时间。
因为昨日去李福娣家闲聊,才知道七月初正是种萝卜、白菜、冬葵、蔓菁,还有葱、蒜的节气。
杨老太太便想着在盖房子那块地旁边开出一片荒地来,种三家人的菜,这就够忙活一整天的。
再加上还要给打地基的人做饭,自然就更没工夫去赶海了。
京之春没带小冬去,把他留在了杨家,带着他赶海实在不方便。
好在小冬快八个月了,能吃辅食,不喂奶也成,好养活得很。
临走时,杨老太太端着盆子从灶房出来,冲她们喊:“大丫、二丫,照顾好麦朵,托雅,你们跟好之之姑娘,别乱跑!”
“知道了,阿奶!”
巴图阿奶也出来了,冲托雅和麦朵交代,让她们跟好麦穗,别往深水处去,别掉进海里。
嘱咐完,麦穗便领着众人沿村道往东,朝大海方向走去。
此时,天还黑漆漆的,麦穗走在前头提着灯笼带路,京之春跟在后方,举着手电筒断后。
越往东走,海风里的咸腥味就越浓。
远处隐约能听见海浪一波接一波拍打滩涂的闷响。
闻着这大海的味道,众人都是又新奇又激动。
一路上,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围着麦穗问这问那的,都是关于赶海的事情。
麦穗便给他们讲起了赶海的门道。
听麦穗说,赶海得看潮水,不是什么时候去都行。
她们这儿每月初一和十五是大潮,等大潮退去,滩涂上的海货最多。
到了初七、初八、廿二、廿三这几天是小潮,海货就少些。
今儿个是农历初十,算中潮,虽说比不上大潮,但潮水退得也远,正是赶海的好时候。
麦穗把潮汐时间说完,又严肃地道:“赶海虽说是好玩,可得记住几条规矩,不能乱来。”
麦穗竖起一根手指:“头一条,不能往深海处去。
因为深海那片是朝廷管着的,有采珠的官船,咱百姓闯进去是要被抓的。
反正就算不管这个,那深水区底下暗流也多得很,人一脚踩空就给卷走了,谁也救不回来。
所以,咱就在滩涂上、礁石边捡捡就成,谁都不准往深海里去。”
孩子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这片海还有官府管着。
大丫、二丫更是从没听过采珠,好奇极了。
“麦穗姐姐,啥是采珠?”大丫问。
麦穗一看大丫和二丫那副茫然的样子,才想起来她们是西北人,后来又逃荒去了西南,没见过大海,那就更别说河蚌,采珠是啥了。
她笑着解释道:“采珠就是官府派人下海捞河蚌,从蚌壳里头挖珠子。
那珠子叫珍珠,长得白莹莹的,亮闪闪的,可好看了。
就一颗好的能卖好几百两银子,再品相顶好的几千两的也有。”
“那珠子那么贵是用来做啥的?”大丫问。
“有的是给富贵人家做首饰用的,有的是用来入药的。
我听说珍珠磨成粉也能入药,大户人家用来安神,养容的,反正咱普通百姓根本用不起,都是达官贵人才用得起的东西。
后来朝廷就把那片深海给圈起来了,不许百姓进去,谁要是偷着进去捞珍珠,被抓到了轻则挨板子,重则充军的,还会没命呢。”
一听这话,大丫和二丫吓得赶紧点头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去深海处的。
“那要是捡到珍珠呢?”小满问:“官府会抓吗?”
麦穗摇头:“捡到也不能让朝廷知道,肯定会抓的。
我们捡到后,都是偷偷留着。”
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一颗小珍珠,放在手心里让大伙儿看。
孩子们立马围成一圈,伸着脖子看那颗小珍珠。
借着灯笼的亮光,大伙儿看到一颗黄豆大小的珍珠,粉白粉白的,在光下泛着柔柔的光。
几个孩子看得一脸疑惑,又不明白怎么就这么个小小的白珠子,咋就那么值钱呢?
大丫凑近了瞅了瞅,道:“就这,看着也不咋样,咋那么值钱呢?”
麦穗笑道:“这会儿光不好,看着自然就不好看了,不过等拿到太阳底下一照,那才叫美呢,看着白里透粉的,亮闪闪的,跟小月亮似的。”
说着,她继续道:“这是我上回大潮捡的。
大潮过后,有时候会有死河蚌冲上岸,掰开里头说不定就有珍珠。
不过,捡到了可千万别在明洲府卖,要是叫朝廷知道了,那完啦。
所以我们都是攒着,等有镖局去外乡走镖,托他们带到外乡去卖。
卖到外乡,朝廷就管不着了。
我叔叔以前走镖的时候,就常帮村里人往外带珍珠卖。”
“原来是这样,那你叔叔如今走了,你手里的珍珠能卖得出去吗?”小满问。
“卖不出去。”麦穗叹了口气,“其他镖局的人,我们村人也不熟悉,也不敢随便托付,就怕万一碰上黑吃黑的,珍珠没了不说,连命都有可能搭进去。所以就一直留着了。”
二丫接着问:“麦穗姐姐,你这颗珍珠能卖多少钱?”
“这个嘛……”麦穗想了想,“我也不太清楚,应该够买好几袋米的,因为太小了。”
“哦哦……”
“反正你们往后要是捡到珍珠,可千万别在明洲府卖,不然会没命的,知道了吗?”
几个孩子立马点头。
“我们知道了。”
看大家听进去了,麦穗把珍珠放进怀里的布包里,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条,得盯紧潮水。
如果潮水一开始涨,人就得赶紧往回走。
因为涨潮比退潮快得多,别看着离岸边不远,一个浪打过来就把你困在礁石上了。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第三条,”麦穗指了指脚上的草鞋,“你们都穿好鞋,别光脚去赶海。
因为礁石上那些小贝壳,锋利得很,一脚踩上去,就划个大口子,可吓人了。”
“第四条,看着点脚下,别踩到螃蟹。小螃蟹钳人不疼,大的能夹出血。”
“第五条,捡到不认识的海货可千万别乱摸。因为有的海货有毒,摸了手就会肿……”
孩子们听得一愣一愣的,赶紧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都记住了?”麦穗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
“记住了!”孩子们齐声应道。
“好,那咱走。”麦穗一挥手,领着大家继续往海边走。
京之春看着麦穗小小的一个人,把赶海的规矩和门道讲得头头是道,心里不由得佩服。
难怪说靠海吃海,麦穗从小在海边长大,耳濡目染,这吃海的本事就长在骨头里了。
她们也真的是找对老师了。
众人走了约莫五里路,翻过一道矮坡后,天色也慢慢变亮了,眼前的景象看得众人都是一惊。
眼前这片大海的海面开阔得很,站在岸边一眼望不到头,仿佛天和海糊成了一片,分不清哪是头哪是尾。
最壮观的还属海浪。
海面上大片的浪从远处推过来,一层叠着一层,砸在礁石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紧接着就是轰隆隆的响声,能传出老远。
而退潮后的滩涂足有几百丈宽,灰褐色的泥沙混着碎石,一直铺到远处的礁石那边。
远远还能看到海的中间有几座黑黢黢的小岛。
“哇哇,这就是大海……太美了!”小满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大丫攥紧手里的木桶,眼神直直望着海面:“天呐,比村里最大的水塘大上百倍都不止。”
二丫怯生生拉着大丫衣袖,小声惊叹:“浪好大,听着动静心里直发颤。”
托雅和麦朵也看呆了,一个个站在岸边一动不动,眼睛瞪得溜圆,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京之春抱着小冬站在岸边,看着这片壮阔的海面,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清醒了。
这片大海确实美,光这样看着就感觉自己的心情好了不少。
“这就是镇海。”麦穗介绍道:“往东走十天十夜都看不到岸,反正大的很。”
“镇海?为啥起这么个名?”京之春问。
“听老人说,早年间这片海风浪大得很,里头死了不少采珠的人。
后来有个高人说,是海里有蛟龙作祟,就给起了镇海这个名字,说是能镇住蛟龙。再就这么叫下来了。”
“原来是这样,那咱去捡海货吧。”京之春提着水桶问。
“好。”
很快,麦穗便走在最前头,带着大家往滩涂上走。
“都跟紧我,别走散了。滩涂上看着平,有的地方是软泥,一脚踩进去能没到脚脖子。你们跟着我的脚印走,等踩实了再迈腿。”
“好好好。”几个孩子齐齐应声。
走了一会儿,麦穗忽然停下来,蹲下身,指着面前一片湿漉漉的沙滩道:“这里有蛤蜊,能吃的。”
京之春和孩子们呼啦一下围了上去。
就看到沙面上有几个绿豆大小的U型小孔,像是被什么东西戳出来的。
“这是蛤蜊的吸孔。”麦穗介绍道,“蛤蜊藏就在沙底下,靠这两个小孔换水,一个进水一个出水。
碰到这个,就要快点挖,不然等潮水盖上来就找不着了。”
说着,她赶紧从背篓里拿出三把二齿耙,分给了京之春,大丫,小满三人。
“我来教你们怎么挖,你们跟着我学。”
说完,麦穗抡起二齿耙在滩涂上的小孔旁边轻轻刨了几下,等沙子翻开,就露出一个灰白色的硬壳边缘。
她赶紧伸手一抠,一个巴掌大的蛤蜊挖了出来,壳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泥沙。
“这就是蛤蜊,清蒸吃,好吃的很。”
麦穗自顾自地说着,把蛤蜊丢进竹篓里,拍拍手,又指了指旁边另一个小孔。
“还有一种更省事的法子。来,小满,你在这个孔上跺一脚试试。”
小满兴致勃勃地应道:“好嘞!”学着麦穗的样子,抬起脚,狠狠跺了下去。
只听噗一声,小孔里就喷出一股细细的水柱。
小满被这突然喷出来的水柱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在滩涂上,幸好京之春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小满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咧嘴笑道:“真的有蛤蜊!”
说完,她蹲下来用手刨,刨了几下就挖出一个蛤蜊来,比麦穗挖的那个还大一圈。
“哇,这么大!”
大丫凑过来瞧了瞧:“个头真厚实,看着肉就多。”
“这是老蛤蜊了,肉厚,好吃。”麦穗接过看了看,又递还给她,“放桶里,回去洗干净就能煮。
好了,两种方法都交给你们了,快去挖吧。”
“好。”
很快,大家便各自找到了小孔,你一脚我一脚地跺,每一次都能看到蛤蜊。
一时间,滩涂上“噗噗”声此起彼伏,水柱四处乱喷,好不热闹。
一炷香的功夫,她们就挖了小半桶蛤蜊。
麦穗又带大家走到一片软泥滩处,这里的泥面光滑,还能看到有几个扁长的椭圆形小孔。
“这是蛏子的窝。”麦穗蹲下来,指着那些小孔,“蛏子藏得比蛤蜊深,脚不够用,得用耙子刨。
我来给你们做一遍。”
说着,她拿起二齿耙,在孔洞旁边轻轻刨了几下,翻开一层软泥,露出一个浅黄色的蛏子壳。
麦穗伸手一抠,一个巴掌长的蛏子就被拽了出来。
“哇!这个好长!这也能煮着吃?”小满又惊又喜。
二丫好奇探头:“这个看着滑溜溜的,吃起来会不会腥?”
“不会。”麦穗把蛏子丢进竹篓里,“它的肉又白又嫩,煮汤鲜得很,多搁点姜片一点不腥。你们也快去挖吧。”
“好。”
几个孩子应了一声,便在周围找起了蛏子孔。
小满眼尖,很快就发现一个扁长的椭圆形小孔,蹲下来学着麦穗的样子,用二齿耙轻轻刨了几下,翻开软泥,果然露出一个浅黄色的蛏子壳。
她伸手一抠,蛏子滑溜溜的,抠了两下才抓出来:“我抓到了!”
“阿满,快放桶里,不然等下手滑放跑了!”大丫赶紧把水桶递了过去。
小满点头:“哎,好!”
托雅和麦朵虽然听不懂汉话,但是麦穗教了一遍,她们两个都会了。
此刻挖起蛏子也是顺手得很。
每次挖出来的时候,都要举起来冲小满、麦穗几人叽里咕噜地说一声。
小满、麦穗几人每次都会给两人竖一个大拇指。
得了麦穗、小满的夸奖,麦朵、托雅两个小娃娃挖得更卖力了。
唯独二丫不敢抠蛏子,就害怕这玩意咬她,不过她也有任务,就是给大家递桶。
没一会儿,大家又挖了小半桶蛏子。
挖完了蛏子,麦穗领着大家往礁石区走。
这里的礁石被海浪冲得光滑发亮,看着跟抹了油似的。
人踩着石头走过去,得小心翼翼的,不然很容易被滑倒。
大丫脚下打滑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小满连忙扶住大丫:“石头太滑了,大丫姐姐得慢些走。”
“好,谢谢阿满。”
这边麦穗蹲在一块大礁石旁边,指着石头缝里贴着的小东西,介绍道:“这是辣螺,也叫猫眼螺,它们就喜欢贴在石头上装死。得用铲子撬。”
说着,她用铲子轻轻一撬,一个辣螺就掉了下来:“不过,这次我只带了一个铲子,我等下来铲它们,现在我给你们介绍其他的。”
“好好好。”
几个孩子立马点头。
麦穗便又带着大家去找别的了。
京之春没跟着麦穗去,而是提着水桶往旁边的礁石区走。
她从踏入这片滩涂开始,脑袋里的机械音就没停过。
没错。
这里的贝壳有很多也是能入药的中药材。
比如河蚌壳,有平肝安神、明目退翳,治惊悸失眠、头痛眩晕的功效。
还有牡蛎壳,也有重镇安神、潜阳补阴,调理失眠、眩晕、耳鸣的功效。
再有鲍鱼壳,有平肝潜阳、清肝明目的功效。
不过,最让她惊喜的是,她的系统检测到了野生珍珠。
而野生珍珠也是一味中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