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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没人听朕的了?

    五更三刻。

    "薛万彻。"

    薛万彻一激灵。

    "臣在。"

    "几时了?"

    "快五更末了。"

    "水。"

    "诶。"

    薛万彻抬手,外头守着的亲卫已经捧着个水囊过来,薛万彻接过,自己先抿了一口,再双手捧着进帐。

    帐里天光还没亮透。

    李渊还在最里头那张榻的角落里,披着昨天随手抓的那件披风。

    头发比昨夜更散了,鬓角那一缕白头发垂在胸前。

    脸上那道干了的血,昨夜也没擦。

    薛万彻把水递过去。

    “陛下,试了,没毒。”

    李渊接了,抿了一口。

    抿完没还薛万彻,把水囊放在榻边。

    坐着没动。

    薛万彻站在榻前,想了想,转身走到帐边,把帘子放了下来,又走了回来。

    过了半盏茶功夫,李渊搓了搓脸。

    "李靖呢。"

    "在外头。"

    "多久了。"

    "打从下半夜三更就蹲在外头那张马扎上了,臣没让他进。"

    "柴绍呢。"

    薛万彻愣了一下,他昨夜光想着李靖,没顾上柴绍,他方才没见着柴绍出现在帐外头。

    但柴绍是老人,这种时候,该在的。

    "臣这就去问。"

    "一起叫进来。"

    "诶。"

    薛万彻出帐。

    帐外头的天还是灰的,东边一抹青白,火堆烧了一夜,这会儿都塌成红灰。

    李靖坐在帐前三丈外那张马扎上,披着一件旧军袍,军袍外头罩了一层霜,看见薛万彻出来,立刻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一晃。

    薛万彻扶了他一下。

    "药师。"

    "陛下传。"

    李靖点头。

    薛万彻又问了一句:"霍国公呢?"

    "在东边。"李靖答,"昨日是平阳公主忌日,他在帐里烧了香,应该还在那边。"

    薛万彻嗯了一声,随手指了个守着的亲卫。

    “你去把霍国公柴绍叫来。”

    喊完之后,又看了一眼李靖。

    李靖这张脸今天早上比昨夜还难看,这脸上的肉本就不多,这一夜在帐外头蹲下来,两边的颧骨显得尖,眼睛底下是一圈青。

    薛万彻拍了一下他的肩。

    "进吧。"

    李靖跟着薛万彻进了帐。

    进帐的时候,李渊已经从榻上坐了起来,头顶着那一片歪了的帐顶底下。

    李靖单膝跪地。

    "臣李靖……"

    "起来,跪着说话朕听不清。"

    李靖起身,起身的时候薛万彻扶了他一下。

    李渊没看他们俩,眼睛在案上那张地图上头,地图上,颉利跟李靖指的那条河,盯着那条河看了一会儿。

    "颉利。"李渊问,"活着没。"

    李靖的背又僵了一下。

    "活着。"

    "醒了?"

    "昨夜子时醒了一回,又昏过去了,卯时再醒,能喝水了。"

    "朕迁怒了。"李渊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活着就行。”

    正说着话呢,帐帘一动,柴绍掀帘走了进来,看见李渊,眼圈一下红了。

    "父皇。"

    李渊抬头,看见柴绍的瞬间,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极轻,李靖没看见,薛万彻看见了。

    薛万彻跟着李渊四年了,他认得这个动作。

    这个动作是李渊要软的时候才动的,在大安宫的时候,听到有人提起李建成李元吉的名字,眉头也这么一动。

    李渊看着柴绍。

    柴绍这张脸和李秀宁有几分像,不是五官像,是一种神气像。

    柴绍年轻时候跟李秀宁在山里打仗,打出来一身江湖气,这气几十年没磨干净,现在还在脸上。

    李渊看了他两息。

    "嗣昌……怎么现在才来?昨日没见着你。"

    "昨日是平阳忌日……"

    "昨日啊……"

    李渊没多问,柴绍也没多说。

    两个人之间那一块,谁都不揭,揭了谁都站不住。

    柴绍在李靖旁边站定。

    帐里这会儿四个人,李渊坐在案后,李靖站在案侧,柴绍站在李靖后半步,薛万彻守在帐门边。

    过了许久,李渊幽幽开口。

    “嗣昌,你带一队人去契苾。”

    柴绍喉结动了一下。

    “让薛万均把神通的尸骨……”

    李渊说到这,顿了一下。

    "……拼回来。"

    "那地方叫啥来着?马莲川?”

    “去吧,拼也要拼出来,李家男儿,死也要回陇西。”

    李渊这句话说完,帐里没人说话。

    柴绍站了两息,抱拳。

    "臣领命。"

    "臣可否多带一个人。"

    "军中军医也要跟着去,不然不好分辨。"

    李渊嗯了一声,抬头,看了柴绍一眼。

    "嗣昌。"

    "你去之前,先陪朕吃个饭,去你那营帐吃吧。"

    柴绍眼圈又红了一下。

    "诶。"

    李渊抬头看向帐门边。

    "薛万彻。"

    "第二道令。"

    帐里三个人的背一起直了半分。

    薛万彻上前两步。

    "传。"李渊说,"武士彠。"

    薛万彻愣了一下。

    "让他,带他那支商队,赶过来,你不用跟他多说。你跟他说一句,朕让他来,他就来。"

    "诶。"

    李靖这时候抬头,这一瞬,想问什么,嘴唇动了一下。

    李渊没看他,接着说。

    "他到之前……"

    "大军里的所有火药,对准那座山。"

    三人同时抬头。

    "神通的尸骨到了。"

    "就拆了它。"

    “山在,突厥始终还是突厥,山没了,突厥就没了。”

    李靖一拱手。

    “陛下,军中只有十车炸药了,炸山不够。”

    李渊点头:“炸山不够,炸祭坛,够了。”

    帐里一下子比昨夜李渊进来的那一刻还静。

    薛万彻站在帐门边,握着腰上那根马槊杆的手心出汗了。

    于都斤山。

    所有人都知道这座山是什么,这座山是突厥人心里头的那一座。

    这座山比他们的可汗还重,突厥人从东边到西边,无论哪一族,打完仗、死了人、生了孩子、选了可汗,都要往这座山上去一趟。

    这座山,在草原这片天底下,就是天本身。

    柴绍先开口。

    "父……父皇……"

    李渊的眼神一冷。

    这一冷。

    跟昨夜他扇颉利那一下之前的那一冷,是一个冷。

    柴绍的嘴闭上了。

    李渊目光扫了一圈。

    "怎么?"

    "朕退了位。"

    "就没人听朕的了?"

    这一句。

    落在帐里。

    比昨夜那根胡杨木断的那一声还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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